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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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我還是第一次被人當作狐狸呢。
你願意坐一分鐘嗎？&rdquo他的聲音十分輕柔，帶着誘哄的味道。
&ldquo不，&rdquo她說，&ldquo吉爾在等我。
&rdquo但是她并不急于離開，還是站在那裡，一隻腳伸到一邊，臉兒偏過去，剛好躲開那圈燈光。
&ldquo你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rdquo他的聲音更低了。
&ldquo我不明白你指的是哪個問題。
&rdquo &ldquo噢，你明白，你當然明白。
我指的是你跟我結婚的問題。
&rdquo &ldquo不，我不回答那個問題。
&rdquo她直截了當地說。
&ldquo你不肯嗎？&rdquo奇怪而活潑的笑意又出現在他的鼻子上。
&ldquo是不是因為我像那隻狐狸？是這個原因嗎？&rdquo他仍然在笑。
她轉身對他不慌不忙地、久久地看了一眼。
&ldquo我不會讓這件事惹得你讨厭我。
&rdquo他說，&ldquo讓我把燈擰暗一點，過來坐一會兒。
&rdquo 他把一隻發紅的手伸到油燈底下，突然一下子把燈擰得非常暗。
瑪奇隐隐約約地站在黑暗中，像個一動不動的黑影子。
他沉默地伸直他的兩條長腿站了起來。
他現在的聲音特别溫柔，帶有挑逗意味，低到幾乎聽不見。
&ldquo待一會兒吧，&rdquo他說，&ldquo隻待一會兒。
&rdquo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轉過臉去背着他。
&ldquo我想你一定不會認為我果真像那隻狐狸。
&rdquo他說道。
他的聲調還是那麼溫柔，含着一絲笑意，一絲嘲笑。
&ldquo現在你還認為是那樣嗎？&rdquo他把她輕輕拉到身邊，溫柔地吻着她的脖子。
她顫抖了一下，退縮着，想躲閃開。
可是他用年輕強壯的手臂挽住她，又輕柔地吻了她一下。
但是她把臉蛋一偏，于是他又吻在她脖子上了。
&ldquo你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你願意現在就回答嗎？&rdquo傳來了他溫柔纏綿的聲音。
他極力想把她拉過來吻她的臉。
他終于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臉蛋，吻在靠近耳根的地方。
正在這時，他們聽見樓上班福德煩躁不安的聲音生氣地叫了起來。
&ldquo吉爾在那裡叫呢！&rdquo瑪奇吃了一驚，直起身子說道。
就在這時，他像閃電一樣飛快地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
這隻是一下飛快的接觸。
它一下子使她渾身上下每一根纖維都燃燒起來了。
她異樣地低低叫了一聲。
&ldquo你同意了，是嗎？你同意了？&rdquo他溫柔地堅持說。
&ldquo耐妮！耐妮！這麼久你到底在幹什麼呀！&rdquo從黑暗的外部空間傳來了班福德微弱的呼叫。
但是他緊緊抱住她，還用讓人無法忍受的溫柔和固執喃喃低語道：&ldquo你同意，是嗎？你答應吧，答應吧。
&rdquo 瑪奇覺得一股火焰燃遍全身，燙傷了她，她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堅持了，就低聲說：&ldquo好吧，好吧。
都随你的意思！都随你的意思！隻要你放開！隻要你放開我！吉爾在叫我！&rdquo &ldquo你可已經答應了啊。
&rdquo他狡猾地說。
&ldquo是的，是的！我答應了。
&rdquo她提高了嗓門兒，變成一聲尖叫。
&ldquo好啦，吉爾，我來了。
&rdquo 他吃了一驚，放開了她，她立刻跑上樓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他已經視察過了整個農莊，照料了雞鴨。
他自己思忖，在這裡過日子還是蠻舒服的。
他對班福德說：&ldquo有件事你知道嗎，班福德小姐？&rdquo &ldquo唔，什麼事？&rdquo脾氣柔順但是容易激動的班福德說。
他瞧了瞧瑪奇，她正在往面包上塗果醬。
&ldquo我來說吧？&rdquo他對她說。
她擡頭看看他，一片深深的紅暈布滿了她的面孔。
&ldquo好吧，假如你的意思是隻告訴吉爾一個人，&rdquo她說，&ldquo總之，我希望你不要到村裡去到處對人講。
&rdquo于是她很艱難地咽下了嘴裡的幹面包。
&ldquo又出什麼事啦？&rdquo班福德擡起睜大了的、疲乏的、略有些紅腫的眼睛說。
她是個弱不禁風的瘦小姑娘，她的頭發又少又柔軟，梳成短短的發式，褪色的棕發夾雜着灰白發絲輕柔地飄拂在她憔悴的臉龐周圍。
&ldquo哦，你猜猜是什麼事情吧。
&rdquo他像個掌握了秘密的人那樣微笑着。
&ldquo我怎麼會知道！&rdquo班福德說。
&ldquo你猜猜吧！&rdquo他眉飛色舞，一副得意的樣子微笑着說。
&ldquo我一點兒也猜不出，而且我也不打算猜。
&rdquo &ldquo我和耐妮要結婚了。
&rdquo 班福德讓刀子從她柔弱細瘦的手指裡落下，好像她這輩子再也不打算拿起刀叉吃飯了。
她毫無表情的紅腫眼睛直直地瞪着。
&ldquo你們要幹什麼？&rdquo她喊道。
&ldquo我們要結婚了，是吧，耐妮？&rdquo他轉臉朝着瑪奇。
&ldquo反正你是這麼說的。
&rdquo瑪奇隻簡短地說了一句，卻十分苦惱地紅了臉。
她覺得一口東西也咽不下去了。
班福德就像一隻被槍打中的鳥兒，像一隻小小的、可憐的、病病歪歪的鳥兒那樣看着她。
她注視着臉漲得通紅的瑪奇，她受了創傷的靈魂全部都流露在她的臉上了。
&ldquo不行！&rdquo她力不從心地喊道。
&ldquo完全行。
&rdquo那個興高采烈、得意揚揚的年輕人說。
班福德把臉轉了過去，好像桌上的食物叫她惡心。
她就這樣呆呆地坐了很久，好像得了病似的。
然後她一隻手撐着桌子邊站了起來。
&ldquo我永遠不會相信，耐妮！&rdquo她喊道，&ldquo這件事是絕對不可能的！&rdquo她的聲音含着委屈和苦惱，也有一絲灼熱的怒氣和絕望。
&ldquo為什麼？為什麼你不相信這件事？&rdquo年輕人問道，像天鵝絨一樣光滑而輕柔的聲音裡隐藏着傲氣。
班福德睜大了呆滞的眼睛望着他，好像他是博物館裡的陳列品。
&ldquo噢，&rdquo她懶懶地說，&ldquo因為她決不會做這樣一個大傻瓜。
她的自尊心不會喪失到這種地步。
&rdquo她的聲音冰冷而凄涼地傳了過來。
&ldquo她怎麼喪失自尊心了呢？&rdquo小夥子問。
班福德透過眼鏡毫無表情地凝視着他。
&ldquo我是說，如果她的自尊心還沒有喪失的話。
&rdquo 在她透過眼鏡那樣呆滞而長久的注視下，她的臉變紅了，變成血紅色。
&ldquo我一點也不懂你的話。
&rdquo他說。
&ldquo你大概是不會懂的。
我也不指望你能懂。
&rdquo班福德說，她的語調溫和而漫不經心，這使她的話更帶有侮辱性。
他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滿臉通紅，瞪着灼熱的藍眼睛。
他的眉際出現了隐約的殺氣。
&ldquo呵，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陷進什麼處境了。
&rdquo班福德說話的聲調是哀怨的，飄忽不定的，侮辱人的。
&ldquo這件事和你到底有什麼關系？&rdquo小夥子發火了。
&ldquo至少要比這件事對你的關系大。
&rdquo她又哀怨又狠毒地說。
&ldquo呵，是這樣？我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
&rdquo他氣急敗壞地脫口而出。
&ldquo對了，你是看不出的。
&rdquo她又飄忽不定地回答說。
&ldquo反正，你們争來争去是沒用的。
&rdquo瑪奇掀開額上的頭發，粗野地站起身說。
她一把抓起面包和茶壺，邁着大步到廚房裡去了。
班福德呆呆地伸出手指撫一撫額頭，又掠了掠頭發，便轉身上樓去了。
亨利繃着臉，僵直地坐在椅子上，臉蛋和眼睛都似乎在燃燒。
瑪奇一會兒進來一會兒又出去，忙着收拾桌子。
但是亨利鼓着一肚子氣坐着不動。
他一點兒不理她。
她已經鎮定下來，恢複了原來的柔滑鮮豔的面色。
可是她還是噘着嘴。
她每次過來從桌上收拾東西，總要用她奇特的大眼睛瞥他一眼，主要是出于好奇心。
瞧這個高個子、紅臉蛋、正在生氣的大孩子！他就是這麼個孩子。
他顯得離她非常遙遠，他的紅臉蛋就像田野對面那家農莊房頂上紅顔色的煙囪帽。
現在她瞧他的時候，也是那麼不帶感情，那麼疏遠。
最後他站起來，帶上槍，跨着大步到田野裡去了。
直到午餐時刻他才回來，臉上恨意未消，舉止卻很有禮貌。
誰也沒有講什麼正經話。
他們帶着固執的疏遠态度，坐成一個三角形，每人守住桌子的一個角。
下午他帶着槍又出門了。
天黑的時候他帶回來一隻兔子和一隻鴿子。
整晚他都沒有出門，但是幾乎沒有開口。
他火冒三丈，認為他受了侮辱。
班福德的眼睛是紅腫的，她顯然哭過。
但是她的舉止比以前更加疏遠和高傲。
當他偶爾講一句什麼話的時候，她轉過身來聽的樣子，就像他是個流浪漢，或者那一類專門打擾别人的下等人。
這使得他怒不可遏，氣得藍眼睛都變黑了。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但是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仍然沒有忘記用客客氣氣的語調。
在這樣的氣氛下，瑪奇卻如魚得水，顯得很活躍。
她臉上帶着淘氣的微笑，顯得很高興的樣子坐在兩個敵手中間。
這天晚上她連吃力地做着鈎針活計時的樣子也是躊躇滿志的。
小夥子上床以後還聽見兩個女人在她們的房間裡說着話，争論着。
他從床上坐起來，伸長了耳朵想聽聽她們說的是什麼。
但是距離太遠了，他什麼也聽不清。
不過，他還是能聽出班福德說話時流水般的悲哀聲調和瑪奇深沉得多的聲音。
夜晚甯靜而寒冷。
屋外，巨大的星星挂在松樹梢頭閃爍發亮。
他側耳細聽，聽見遠處有隻狐狸的尖嗥聲和農莊上的狗狺狺的應答聲。
那都不是他想聽見的聲音。
他想聽兩個女人的談話。
他蹑手蹑腳下了床，站到門前。
還是隻能聽見原先那些聲音。
他非常非常小心地撥開了門闩。
他過了好久才輕輕地打開了房門。
于是他偷偷地走到過道裡。
舊橡木地闆踩在腳底下是冰涼的，而且咯吱咯吱響得要命。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唯一的一級樓梯，沿着牆壁向前走，一直走到她們的房間外。
他在那裡屏住氣息仔細地傾聽，班福德的聲音說：&ldquo不，我簡直受不了，要不了一個月，我就會死掉的。
當然，你要的就是這個，這就是他的目的，把我送進墳墓。
不，耐妮，你要是當真做出嫁給他這樣的事來，你就絕對不能住在這裡了。
我受不了。
我沒法和他住在同一幢房子裡。
噢！我聞見他衣服上的氣味就要吐。
他那張紅臉盤真叫我惡心。
他坐上桌子，我就吃不下飯。
我真是個傻瓜，居然讓他住下。
無論什麼人一輩子絕對不應該做一件好事，任何一件好事最後總是像飛镖一樣飛回來，打到你自己的臉上。
&rdquo &ldquo好吧，反正他隻剩下兩天的假期了。
&rdquo瑪奇說。
&ldquo唉，謝天謝地。
他走了就再也别想回這座房子來。
他在這兒的時候我心裡真難受。
而且我什麼都明白，我明白他隻是在盤算從你身上可以搞到些什麼好處。
我明白這就是他的全部目的。
他是個飯桶，不想幹活，以為可以靠我們養活他。
可是他休想讓我養活他。
假如你想做這樣一個大傻瓜，那是你自己的事。
過去他住在這裡時，伯吉斯太太很了解他。
那個老頭從來沒有辦法讓他正正經經地埋頭幹活。
他一有機會就帶着槍出去了，就跟他現在在這兒一樣。
什麼活都不幹，隻知道打獵！唉，我最讨厭這個。
你不知道你幹了些什麼，耐妮，你不知道。
你要是嫁了他，他會搞得你像個大傻瓜。
他會扔下你，害得你進退兩難，他一定會走掉的，他要是沒法從我們兩人手裡拿到貝利農莊的話。
&mdash&mdash隻要我還有一口氣，隻要我還活着，他就休想走進這座房子。
我知道最後會搞成什麼局面。
馬上他就會以為他是我們倆人的主子。
你看，現在他已經認為他是你的主子了。
&rdquo &ldquo可是他并不是呀。
&rdquo耐妮說。
&ldquo反正他以為他是。
他想要達到的就是這個目的：跑到這裡來當主人。
嗯，想想看！我們倆人搞到了這塊地方，為了什麼？難道就是為了讓一個讨厭的紅臉盤小夥子，讓一個臭長工來指揮我們，吓唬我們嗎？噢，我們讓他住下真是犯了一個錯誤。
我們本不應該降低我們的身份的。
何況我當初為了不讓當地人把我們拖到他們那樣低的水平，還曾經和他們做過那麼堅決的鬥争呢。
不，不能讓他到這裡來。
到那時，你瞧&mdash&mdash他要是搞不到這座農莊，就會跑回加拿大或者什麼别的地方去，就像他這輩子沒有認識你一樣。
而你呢，就會完全被他毀了，被他當傻瓜耍。
我心裡明白，從今以後，我再也過不上安生日子了。
&rdquo &ldquo我們可以告訴他，叫他不要到這裡來。
我們可以那樣告訴他。
&rdquo瑪奇說。
&ldquo不用你麻煩了。
他走的時候由我去對他講。
我還有些别的話要對他講哩。
隻要我還能說話，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他為所欲為。
噢，耐妮，你一向他屈服，他就會看不起你的。
這個可惡的小畜生就會看不起你。
我一點不相信他。
哪有貓兒不吃腥的？他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他專橫霸道，自私自利到了極點，冷酷得像塊冰。
他的全部打算就是要利用你。
等你對他沒有用處的時候，到那時我才可憐你呢。
&rdquo &ldquo我覺得他還不至于壞到那種地步。
&rdquo瑪奇說。
&ldquo那是因為他現在正在讨好你。
不過，你要是經常和他在一起，就會發現的。
啊，耐妮，想到這個我就覺得難過。
&rdquo &ldquo哦，反正這件事和你沒關系，吉爾，親愛的。
&rdquo &ldquo沒關系？怎麼沒關系？從今以後，我再也享受不了片刻安甯了，再也享受不了片刻幸福了。
不，耐妮&hellip&hellip&rdquo班福德痛哭起來。
門外的小夥子聽見那女人悶住的哽咽聲，還聽見瑪奇輕柔、深沉而溫存的聲音。
她正非常溫柔體貼地安慰着那個哭泣的女人。
他的眼睛睜得那麼圓那麼大，似乎能看見整個夜色。
他的耳朵幾乎要從他的腦袋上掉下來了，他凍僵了。
他偷偷爬回床上，但是他覺得他的頭頂好像要脹裂了似的。
他坐卧不安，怎麼也睡不着。
他起了床，靜悄悄地穿上衣服，又一次爬到樓上。
女人們沉默了。
他輕輕地下了樓，走到廚房裡。
然後，他穿上靴子和外衣，拿上了槍。
他并不是想離開農莊。
不，他隻是拿上了槍。
他盡量輕手輕腳地打開門，走進十二月的寒夜裡。
空氣是靜止的，星兒閃着光。
松樹似乎聳立在空中，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悄悄地穿過籬笆，想獵到點什麼東西。
正在這時候，他想起了：他不能開槍，不然會吓着那兩個女人。
于是他沿着金雀花樹叢悄悄地遊蕩着，穿過一片高大古老的冬青樹，一直走到樹林邊上。
他在那裡繞過了籬笆，向黑暗裡窺視着，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能變成黑色，像隻貓一樣在黑暗裡能看見東西。
有一隻貓頭鷹正圍着大橡樹發出緩慢憂傷的啼叫。
他握着槍悄悄地踱着，傾聽着，守候着。
他站在樹林邊那些大橡樹下，聽見附近小山上的那家農民的狗忽然齊聲狂吠起來，周圍農莊上的狗被驚醒了，也用吠聲呼應着。
他突然覺得英國實在是塊非常擁擠狹窄的地方，四周的景物在黑暗裡也顯得那麼局促，夜裡狗顯得太多了，它們的吠叫聲造成了一層聲音的壁障，像連綿不斷地交織成一片的英國籬笆，擋住了視線。
他覺得那隻狐狸一定跑不掉了。
惹起這場喧鬧的一定是那隻狐狸。
對了，幹嗎不去守候那隻狐狸呢？它一定要嗅到這邊來的。
小夥子下山向農莊走去。
農莊旁有幾棵松樹，顯得黑糊糊的一片。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小夥子走到長窩棚的角上蹲了下來。
他知道狐狸會來的。
他仿佛覺得在英國，在這個狗群齊吠、到處人聲鼎沸的英國，在這個被無數幢小房子擠得滿滿的英國，這是最後一隻狐狸了。
他坐了很久，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敞開的大門，一絲光線射在門上，似乎是從星星上掉下來的，或許是從天邊照射過來的，有誰知道呢！他坐在一根擱在漆黑角落裡的木頭上，把槍放在膝蓋上面。
松樹在噼啪地響。
過了一會兒，谷倉裡有隻母雞從雞群栖息的支架上掉了下來，咯咯地驚叫起來，引起一陣騷動，驚動了他。
他站起來仔細地窺視着，以為是一隻老鼠惹出的事。
但是他感覺得出并沒有什麼動靜。
于是他又坐了下來，把槍擱在膝蓋上，兩手捂在袖子裡，免得凍僵了。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不遠處微微顯得發白的敞開的大門。
他仿佛在寒冷的空氣裡嗅到了活母雞身上熱烘烘的令人作嘔的濃厚氣味。
接着&mdash&mdash一條黑影&mdash&mdash大門裡出現了一條悄悄溜過來的黑影子。
他把全部眼力集中成小小的一點火花那麼大。
于是他看見了狐狸的黑影。
狐狸肚皮貼着地面，正偷偷地爬進大門。
它像蛇一樣貼着地皮向前爬。
小夥子對自己微微一笑，把槍舉到肩上。
他很清楚會發生什麼事。
他知道狐狸一定會到雞舍那扇堵着的門前去嗅一嗅。
他知道它一定會在那裡靜靜地趴一會兒，嗅嗅裡面的母雞，然後它會蹿到老谷倉的牆根下面逡巡徘徊，找機會溜進去。
雞舍的門開在一個小土坡上面。
狐狸輕得像影子一樣溜上土坡，蹲下用鼻子嗅着闆壁。
正在這時，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回蕩在這座老房子之間，整個夜晚似乎爆裂了。
但是小夥子還在敏銳地觀察着。
狐狸在垂死時不住地舞動腳爪，小夥子連它的白肚皮都看清楚了。
這時他才走上前去。
到處是騷亂。
母雞拍着翅膀咯咯地大叫，鴨子嘎嘎地喧鬧，小馬駒跳起身來狂暴地踢打。
然而，狐狸已經斜躺在地上，在做最後的掙紮。
小夥子俯下身去嗅着它的狐臭氣味。
樓上傳來了開窗的聲音，然後瑪奇喊起來：&ldquo誰呀？&rdquo &ldquo是我，&rdquo亨利說，&ldquo是我開槍打了那隻狐狸。
&rdquo &ldquo噢，天哪，你差點兒把我們都吓死了。
&rdquo &ldquo真的嗎？我太抱歉了。
&rdquo &ldquo你怎麼會起床的？&rdquo &ldquo我聽見狐狸在附近轉悠。
&rdquo &ldquo你把它打死了嗎？&rdquo &ldquo是的。
它在這兒。
&rdquo小夥子在院裡拎起那隻還帶着微溫的死獸。
&ldquo你看得見嗎？等一下。
&rdquo他從口袋裡取出手電筒，照在死狐狸身上。
他是抓住尾巴提起它來的。
瑪奇在一片黑暗中隻看見它火紅色的皮毛、白肚皮、尖下巴下面的白毛和奇怪地耷拉下來的爪子。
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ldquo它漂亮極了，&rdquo他說，&ldquo可以給你做個很好看的皮圍脖。
&rdquo &ldquo我才不愛戴狐皮圍脖呢。
&rdquo她回答說。
&ldquo是嗎？&rdquo他說完一下子關上了手電筒。
&ldquo喂，我想你現在總該進來睡覺了吧。
&rdquo她說。
&ldquo我大概得睡一會兒。
幾點鐘了？&rdquo &ldquo幾點鐘了，吉爾？&rdquo瑪奇的聲音喊道。
那會兒是一點差一刻。
那天晚上瑪奇又做了另外一個夢。
她夢見班福德死了，而她，瑪奇，哭得心都要碎了。
然後，她還得把班福德放進棺材裡去。
而棺材卻原來是廚房裡火爐邊盛放劈柴的那隻粗糙的木箱。
它就是棺材，沒有别的棺材。
瑪奇又痛苦又惶惑，她想找點東西墊在木箱底下，好讓它軟些，好蓋住死去的那個可憐的親愛的人兒。
總不能叫她隻穿着薄薄的白睡衣躺到那隻吓人的劈柴箱裡去呀。
所以她找呀，找呀，揀起一樣東西，又揀起另一樣東西，在夢境裡那煩躁痛苦的心情中又一件一件地把它們扔開。
她在夢裡懷着絕望的心情找了半天，隻找到了一張狐狸皮。
她知道用狐狸皮是不合适的，不應該用這張狐皮。
可是别的什麼也找不到。
她隻好把狐狸尾巴疊起來，把親愛的吉爾的腦袋放在上面，再把狐狸皮拉開蓋在吉爾身上，狐狸皮就像一整床紮眼的火紅色被單。
她哭啊，哭啊，醒來時發現淚水還在從她臉上不斷地淌下來。
早上她和班福德起床後頭一件事就是去看那隻狐狸。
亨利已經把它的腳拴起來倒挂在棚子裡。
它那可憐的尾巴倒垂着。
這是一隻正當壯年的漂亮的公狐狸，有一身美麗厚實的冬季毛皮：顔色是美妙的金紅色，從胸部到腹部逐漸變成灰色，腹部的毛皮是純白色的；尾巴又松又大，是柔和的灰黑色，尾巴尖是純白的。
&ldquo可憐的畜生！&rdquo班福德說，&ldquo要不是它那麼愛偷東西，還真有點叫人可憐它呢！&rdquo 瑪奇沒有說話，一隻腳耷拉在身後，一條腿跨開去站在那裡。
她的臉色蒼白，又大又黑的眼睛注視着倒吊着的死狐狸。
狐狸肚皮像雪一樣潔白柔軟。
她輕輕地順着毛皮撫摸這張肚皮。
那條發着烏亮光澤的尾巴蓬松而豐滿，太美妙了，她也用手摸了它一下，然後她顫抖了。
她隔一會兒就握住那條厚實尾巴上的蓬松的毛皮，輕輕地順毛撫着。
多麼美妙、機靈、厚實，多麼美麗的一條尾巴！可是它已經死了！她噘起了嘴，眼睛變得黑幽幽的，又迷惘又空虛。
然後她用手握住了狐狸腦袋。
亨利懶散地踱了過來。
班福德立刻昂然走開了。
瑪奇握着狐狸的頭還站在那裡發呆。
她對着柔細的、長長的狐狸鼻子在奇怪&hellip&hellip奇怪&hellip&hellip奇怪&hellip&hellip不知道什麼緣故，她覺得它像一隻湯匙，或一把抹刀。
她覺得自己沒法理解這隻野獸。
它是一隻她無法理解的、超出她的認識範圍的陌生野獸。
它長着美妙的銀白色髭須，像一根根冰絲一樣，它的耳朵是翹起來的，裡面長着毛。
可是它那隻長長的、像一隻細長的湯匙一樣的鼻子才有趣呢&mdash&mdash下面還長着白得耀眼的尖牙！這牙生來是為了咬東西的，是為了狠狠地、深深地埋進活的獵物，咬呀咬，咬出血來。
&ldquo它漂亮吧？&rdquo亨利站在旁邊說。
&ldquo哦，是的，這是隻很漂亮的大狐狸。
我在想，它不定抓走了多少隻雞呢。
&rdquo她回答說。
&ldquo少不了。
它是不是你今年夏天裡看見的那隻狐狸？&rdquo &ldquo很可能就是那隻。
&rdquo她回答道。
他注視着她，卻捉摸不定她的态度。
她的身上有羞澀、純潔的一面，也有非常冷酷、實際、潑辣的一面。
他覺得她嘴裡說的話和她奇異、烏黑的大眼睛裡的表情很不一樣。
&ldquo你是不是要剝下它的皮來？&rdquo她問道。
&ldquo是的，吃過早飯我就動手。
我得找塊闆把它釘在上面。
&rdquo &ldquo天哪，它的氣味真大！呵，真得好好洗洗手才行。
我不知道我怎麼笨得居然用手去摸它。
&rdquo她瞧了瞧摸過狐狸肚皮和尾巴的那隻右手，這隻手摸到狐狸皮上一塊深色斑點，還沾上了一絲血污。
&ldquo你見過聞到狐狸味兒的雞那副害怕樣子沒有？&rdquo他說。
&ldquo見過。
它們吓得夠嗆！&rdquo &ldquo你得小心，别招上它身上的跳蚤。
&rdquo &ldquo嘿，跳蚤！&rdquo她無所謂地回答說。
隔了不久，就在當天，她看見那隻狐狸被撐開釘在木闆上，好像釘上了十字架一樣。
她心裡有些不安。
小夥子在生氣。
他緊閉着嘴巴走來走去，好像把自己的半個下巴吞進去了似的。
可是他的舉止照舊彬彬有禮，和藹可親。
關于他的打算，他一句也不講。
他也不理會瑪奇。
那天傍晚他們都坐在餐廳裡。
班福德再也不肯讓他進她的起居室了。
火爐裡燒着一根很大的木柴。
人人都很忙。
班福德在寫信，瑪奇在縫一件女上衣，他在修理一件小工具。
班福德寫一會兒信就停下來向四周看看，恢複一下眼力。
小夥子低着頭，埋頭在幹自己的活。
&ldquo喂，&rdquo班福德說，&ldquo亨利，你打算坐哪班火車走？&rdquo 他擡起頭筆直地望着她。
&ldquo坐上午的火車。
上午走。
&rdquo他說。
&ldquo什麼？八點十分的還是十一點二十分的？&rdquo &ldquo大概坐十一點二十分那趟車吧，我想。
&rdquo他說。
&ldquo是後天走嗎？&rdquo班福德說。
&ldquo是的，後天。
&rdquo &ldquo噢。
&rdquo班福德咕噜了一聲，就又寫信去了。
後來，她一面舔着信封口，一面問：&ldquo你今後有些什麼打算，可以允許我問一聲嗎？&rdquo &ldquo打算？&rdquo他說。
他的臉變得怒氣沖沖。
&ldquo我指的是你和耐妮的事，假如你想把這樁事繼續下去的話。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舉行婚禮？&rdquo她用譏諷的聲調說道。
&ldquo哦，婚禮呀！&rdquo他回答說，&ldquo我不知道。
&rdquo &ldquo你究竟知道些什麼？&rdquo班福德說，&ldquo你是不是打算在星期五跑掉，讓事情就這樣懸着呢？&rdquo &ldquo嗯，那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們可以通信。
&rdquo &ldquo是的，你們可以通信。
可是我打聽這件事，是為了這座農莊。
假如耐妮突然決定要結婚，我就得另外再找個夥伴。
&rdquo &ldquo難道她結了婚就不能繼續在這裡住下去嗎？&rdquo他說道。
他明知會得到什麼回答。
&ldquo噢，&rdquo班福德說，&ldquo這裡不是給一對夫婦住的地方。
首先，這裡的工作太少，不夠一個男人幹的。
而且，在這裡也賺不到多少錢。
你們要是打算結婚以後還留在這裡，那是白費心思。
絕對不行！&rdquo &ldquo好吧，不過我自己并不想留在這裡。
&rdquo他說。
&ldquo哼，我就是想問清楚這一點。
那麼，耐妮怎麼辦呢？在那種情況下，她要在農莊上和我一起住多久呢？&rdquo兩個敵手對瞧着。
&ldquo我說不準。
&rdquo他回答。
&ldquo唉，去你的吧，&rdquo她急躁地喊道，&ldquo你既然請求一個女人嫁給你，那麼你總該知道自己有什麼打算吧？除非這一切都是個騙局。
&rdquo &ldquo怎麼會是騙局呢？我要回加拿大去。
&rdquo &ldquo那麼你帶她一同去嗎？&rdquo &ldquo當然。
&rdquo &ldquo你聽見了嗎，耐妮？&rdquo班福德說。
正低頭縫衣服的瑪奇這會兒擡起頭來，面頰羞得鮮紅，眼睛和扭歪着的嘴唇上挂着奇異的冷笑。
&ldquo我還是頭一回聽說我要到加拿大去哩。
&rdquo她說。
&ldquo好吧，反正你總要有個頭一回聽見這個消息的，是嗎？&rdquo小夥子說。
&ldquo當然啰。
&rdquo她無所謂地說，又低頭去縫她的衣服了。
&ldquo你挺願意去加拿大，是嗎，耐妮？&rdquo班福德問道。
瑪奇又擡起頭來看了看。
她的肩膀松弛下來，拿針線的手也垂到膝蓋上。
&ldquo那要看怎麼個去法，&rdquo她說，&ldquo我可不願意像那些當兵的老婆那樣被人塞進三等艙裡去。
我恐怕我不太習慣那種方式。
&rdquo 小夥子用明亮的眼睛注視着她。
&ldquo你願意暫時留在這兒，讓我先去嗎？&rdquo他說。
&ldquo假如沒有别的方法，那我甯可留在這兒。
&rdquo她回答。
&ldquo這是最明智的方法。
你們先不要把話說得太死，&rdquo班福德說，&ldquo等他回到那裡給你找到住處以後，到底去還是不去，也還可以由你自己決定。
别的想法都是胡鬧。
&rdquo &ldquo你看在我離開以前，我們是不是先舉行婚禮&mdash&mdash以後再看情況，或者一同去，或者分開去？&rdquo小夥子說。
&ldquo這個主意糟透了。
&rdquo班福德喊道。
但是小夥子隻望着瑪奇。
&ldquo你覺得怎麼樣？&rdquo他問她。
她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空中。
&ldquo唉，我也不知道，&rdquo她說，&ldquo我還得考慮一下。
&rdquo &ldquo為什麼？&rdquo他很中肯地問。
&ldquo為什麼？&rdquo她用嘲弄的口氣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朝着他笑了，然而她的臉不由得又紅了。
&ldquo我看為什麼的理由很不少。
&rdquo 他默默地注視着她。
她好像又逃離了他。
她已經和班福德攜起手來反對他了。
她臉上又現出了奇特的冷笑神情，她會不顧一切地對他說的每一句話和生活向她提供的每一個機會都固執地加以嘲笑。
&ldquo我當然不會逼着你幹你不願意的事。
&rdquo他說。
&ldquo我看你也不敢，哼。
&rdquo班福德憤然說道。
睡覺的時候，班福德可憐巴巴地對瑪奇說：&ldquo耐妮，幫我把熱水袋拿上樓去好嗎？&rdquo &ldquo行啊，我來拿。
&rdquo瑪奇帶着不太情願的殷勤态度說，她總是用這種态度來對待她心愛的那個喜怒無常的吉爾。
兩個女人上樓去了。
過了一會兒，瑪奇從樓梯口向下面叫道：&ldquo晚安，亨利。
我今晚不下樓來了。
你照看一下燈火和爐子吧！&rdquo 第二天，亨利的眉頭上堆積着陰雲走來走去，他那年輕的娃娃臉繃得緊緊的。
他一直在那裡思索。
他本來想讓瑪奇和他結婚，跟他一塊兒到加拿大去。
他很有把握，以為她一定會答應。
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想要她。
但是他非常想要她，他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得到她。
所以他一碰了釘子就像個毛頭小夥子一樣怒不可遏。
碰了釘子！碰了釘子！他怒火中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但是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
即使到了這步田地，事情也并不是毫無逆轉的可能。
她還有可能投進他的懷抱。
她當然會的。
她本來就應該這樣。
将近傍晚的時候，形勢再度緊張起來。
他和班福德整天都相互避而不見。
實際上，班福德是搭乘十一點二十分的那班火車到鎮上去了。
那天是趕集的日子。
她回家搭的是下午四點二十五分的火車。
天剛擦黑的時候，亨利看見了她瘦小的身影，穿着一件深藍色外衣，戴着一頂深藍色蘇格蘭寬頂圓帽，正穿過緊挨着火車站的那塊草地走過來。
他站在一棵野梨樹下面，腳下是成堆的枯葉。
他注視着那個小小的藍色身影頑固地跨過被寒冬摧殘得一片枯黃的、凸凹不平的草地。
她的懷裡滿滿地抱着大包小包的東西。
這個弱不禁風的小家夥走得很慢，可是她身上那種可恨的小小的自信神态，是他最讨厭的。
他藏身在梨樹下面，監視着她邁出的每一步。
如果眼光能夠對人發生作用，那麼她向前走的時候一定會覺得每隻腳踝上都拖着一大塊鐵。
&ldquo你是個可惡的小家夥，是的。
&rdquo他隔着那段距離低聲說，&ldquo你是個可惡的小家夥。
你無緣無故地傷害我，但願你遭到報應。
但願如此。
你這個可惡的小家夥。
我希望你遭到懲罰。
隻要願望能實現，你一定會受到懲罰的。
你這個讨厭的小家夥。
&rdquo 她正在吃力地爬上那個小土坡。
但是，哪怕她正在一步一滑地滑進無底的地獄，他也絕不去幫她拿那些包裹。
啊哈，瑪奇出現了，她穿着馬褲和緊身短上衣，邁着走慣旱路的步子大步地走上前去。
她飛快地下了山坡，那麼熱心地去幫班福德的忙，簡直連走帶跑起來。
小夥子觀察着她，心裡藏着怒氣。
瞧，她縱身一躍，跳過小溝，就跑起來了，好像哪裡着了火似的，其實隻是為了跑到下面那個慢慢爬着的黑糊糊的小家夥那裡去！而班福德呢，索性站住不走了，等在那裡。
瑪奇大步走了過去，一把接過她的全部包裹，隻給她留下一束黃菊花。
班福德的手裡還拿着它&mdas
你願意坐一分鐘嗎？&rdquo他的聲音十分輕柔，帶着誘哄的味道。
&ldquo不，&rdquo她說，&ldquo吉爾在等我。
&rdquo但是她并不急于離開，還是站在那裡，一隻腳伸到一邊，臉兒偏過去，剛好躲開那圈燈光。
&ldquo你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rdquo他的聲音更低了。
&ldquo我不明白你指的是哪個問題。
&rdquo &ldquo噢，你明白，你當然明白。
我指的是你跟我結婚的問題。
&rdquo &ldquo不，我不回答那個問題。
&rdquo她直截了當地說。
&ldquo你不肯嗎？&rdquo奇怪而活潑的笑意又出現在他的鼻子上。
&ldquo是不是因為我像那隻狐狸？是這個原因嗎？&rdquo他仍然在笑。
她轉身對他不慌不忙地、久久地看了一眼。
&ldquo我不會讓這件事惹得你讨厭我。
&rdquo他說，&ldquo讓我把燈擰暗一點，過來坐一會兒。
&rdquo 他把一隻發紅的手伸到油燈底下，突然一下子把燈擰得非常暗。
瑪奇隐隐約約地站在黑暗中，像個一動不動的黑影子。
他沉默地伸直他的兩條長腿站了起來。
他現在的聲音特别溫柔，帶有挑逗意味，低到幾乎聽不見。
&ldquo待一會兒吧，&rdquo他說，&ldquo隻待一會兒。
&rdquo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轉過臉去背着他。
&ldquo我想你一定不會認為我果真像那隻狐狸。
&rdquo他說道。
他的聲調還是那麼溫柔，含着一絲笑意，一絲嘲笑。
&ldquo現在你還認為是那樣嗎？&rdquo他把她輕輕拉到身邊，溫柔地吻着她的脖子。
她顫抖了一下，退縮着，想躲閃開。
可是他用年輕強壯的手臂挽住她，又輕柔地吻了她一下。
但是她把臉蛋一偏，于是他又吻在她脖子上了。
&ldquo你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你願意現在就回答嗎？&rdquo傳來了他溫柔纏綿的聲音。
他極力想把她拉過來吻她的臉。
他終于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臉蛋，吻在靠近耳根的地方。
正在這時，他們聽見樓上班福德煩躁不安的聲音生氣地叫了起來。
&ldquo吉爾在那裡叫呢！&rdquo瑪奇吃了一驚，直起身子說道。
就在這時，他像閃電一樣飛快地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
這隻是一下飛快的接觸。
它一下子使她渾身上下每一根纖維都燃燒起來了。
她異樣地低低叫了一聲。
&ldquo你同意了，是嗎？你同意了？&rdquo他溫柔地堅持說。
&ldquo耐妮！耐妮！這麼久你到底在幹什麼呀！&rdquo從黑暗的外部空間傳來了班福德微弱的呼叫。
但是他緊緊抱住她，還用讓人無法忍受的溫柔和固執喃喃低語道：&ldquo你同意，是嗎？你答應吧，答應吧。
&rdquo 瑪奇覺得一股火焰燃遍全身，燙傷了她，她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堅持了，就低聲說：&ldquo好吧，好吧。
都随你的意思！都随你的意思！隻要你放開！隻要你放開我！吉爾在叫我！&rdquo &ldquo你可已經答應了啊。
&rdquo他狡猾地說。
&ldquo是的，是的！我答應了。
&rdquo她提高了嗓門兒，變成一聲尖叫。
&ldquo好啦，吉爾，我來了。
&rdquo 他吃了一驚，放開了她，她立刻跑上樓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他已經視察過了整個農莊，照料了雞鴨。
他自己思忖，在這裡過日子還是蠻舒服的。
他對班福德說：&ldquo有件事你知道嗎，班福德小姐？&rdquo &ldquo唔，什麼事？&rdquo脾氣柔順但是容易激動的班福德說。
他瞧了瞧瑪奇，她正在往面包上塗果醬。
&ldquo我來說吧？&rdquo他對她說。
她擡頭看看他，一片深深的紅暈布滿了她的面孔。
&ldquo好吧，假如你的意思是隻告訴吉爾一個人，&rdquo她說，&ldquo總之，我希望你不要到村裡去到處對人講。
&rdquo于是她很艱難地咽下了嘴裡的幹面包。
&ldquo又出什麼事啦？&rdquo班福德擡起睜大了的、疲乏的、略有些紅腫的眼睛說。
她是個弱不禁風的瘦小姑娘，她的頭發又少又柔軟，梳成短短的發式，褪色的棕發夾雜着灰白發絲輕柔地飄拂在她憔悴的臉龐周圍。
&ldquo哦，你猜猜是什麼事情吧。
&rdquo他像個掌握了秘密的人那樣微笑着。
&ldquo我怎麼會知道！&rdquo班福德說。
&ldquo你猜猜吧！&rdquo他眉飛色舞，一副得意的樣子微笑着說。
&ldquo我一點兒也猜不出，而且我也不打算猜。
&rdquo &ldquo我和耐妮要結婚了。
&rdquo 班福德讓刀子從她柔弱細瘦的手指裡落下，好像她這輩子再也不打算拿起刀叉吃飯了。
她毫無表情的紅腫眼睛直直地瞪着。
&ldquo你們要幹什麼？&rdquo她喊道。
&ldquo我們要結婚了，是吧，耐妮？&rdquo他轉臉朝着瑪奇。
&ldquo反正你是這麼說的。
&rdquo瑪奇隻簡短地說了一句，卻十分苦惱地紅了臉。
她覺得一口東西也咽不下去了。
班福德就像一隻被槍打中的鳥兒，像一隻小小的、可憐的、病病歪歪的鳥兒那樣看着她。
她注視着臉漲得通紅的瑪奇，她受了創傷的靈魂全部都流露在她的臉上了。
&ldquo不行！&rdquo她力不從心地喊道。
&ldquo完全行。
&rdquo那個興高采烈、得意揚揚的年輕人說。
班福德把臉轉了過去，好像桌上的食物叫她惡心。
她就這樣呆呆地坐了很久，好像得了病似的。
然後她一隻手撐着桌子邊站了起來。
&ldquo我永遠不會相信，耐妮！&rdquo她喊道，&ldquo這件事是絕對不可能的！&rdquo她的聲音含着委屈和苦惱，也有一絲灼熱的怒氣和絕望。
&ldquo為什麼？為什麼你不相信這件事？&rdquo年輕人問道，像天鵝絨一樣光滑而輕柔的聲音裡隐藏着傲氣。
班福德睜大了呆滞的眼睛望着他，好像他是博物館裡的陳列品。
&ldquo噢，&rdquo她懶懶地說，&ldquo因為她決不會做這樣一個大傻瓜。
她的自尊心不會喪失到這種地步。
&rdquo她的聲音冰冷而凄涼地傳了過來。
&ldquo她怎麼喪失自尊心了呢？&rdquo小夥子問。
班福德透過眼鏡毫無表情地凝視着他。
&ldquo我是說，如果她的自尊心還沒有喪失的話。
&rdquo 在她透過眼鏡那樣呆滞而長久的注視下，她的臉變紅了，變成血紅色。
&ldquo我一點也不懂你的話。
&rdquo他說。
&ldquo你大概是不會懂的。
我也不指望你能懂。
&rdquo班福德說，她的語調溫和而漫不經心，這使她的話更帶有侮辱性。
他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滿臉通紅，瞪着灼熱的藍眼睛。
他的眉際出現了隐約的殺氣。
&ldquo呵，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陷進什麼處境了。
&rdquo班福德說話的聲調是哀怨的，飄忽不定的，侮辱人的。
&ldquo這件事和你到底有什麼關系？&rdquo小夥子發火了。
&ldquo至少要比這件事對你的關系大。
&rdquo她又哀怨又狠毒地說。
&ldquo呵，是這樣？我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
&rdquo他氣急敗壞地脫口而出。
&ldquo對了，你是看不出的。
&rdquo她又飄忽不定地回答說。
&ldquo反正，你們争來争去是沒用的。
&rdquo瑪奇掀開額上的頭發，粗野地站起身說。
她一把抓起面包和茶壺，邁着大步到廚房裡去了。
班福德呆呆地伸出手指撫一撫額頭，又掠了掠頭發，便轉身上樓去了。
亨利繃着臉，僵直地坐在椅子上，臉蛋和眼睛都似乎在燃燒。
瑪奇一會兒進來一會兒又出去，忙着收拾桌子。
但是亨利鼓着一肚子氣坐着不動。
他一點兒不理她。
她已經鎮定下來，恢複了原來的柔滑鮮豔的面色。
可是她還是噘着嘴。
她每次過來從桌上收拾東西，總要用她奇特的大眼睛瞥他一眼，主要是出于好奇心。
瞧這個高個子、紅臉蛋、正在生氣的大孩子！他就是這麼個孩子。
他顯得離她非常遙遠，他的紅臉蛋就像田野對面那家農莊房頂上紅顔色的煙囪帽。
現在她瞧他的時候，也是那麼不帶感情，那麼疏遠。
最後他站起來，帶上槍，跨着大步到田野裡去了。
直到午餐時刻他才回來，臉上恨意未消，舉止卻很有禮貌。
誰也沒有講什麼正經話。
他們帶着固執的疏遠态度，坐成一個三角形，每人守住桌子的一個角。
下午他帶着槍又出門了。
天黑的時候他帶回來一隻兔子和一隻鴿子。
整晚他都沒有出門，但是幾乎沒有開口。
他火冒三丈，認為他受了侮辱。
班福德的眼睛是紅腫的，她顯然哭過。
但是她的舉止比以前更加疏遠和高傲。
當他偶爾講一句什麼話的時候，她轉過身來聽的樣子，就像他是個流浪漢，或者那一類專門打擾别人的下等人。
這使得他怒不可遏，氣得藍眼睛都變黑了。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但是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仍然沒有忘記用客客氣氣的語調。
在這樣的氣氛下，瑪奇卻如魚得水，顯得很活躍。
她臉上帶着淘氣的微笑，顯得很高興的樣子坐在兩個敵手中間。
這天晚上她連吃力地做着鈎針活計時的樣子也是躊躇滿志的。
小夥子上床以後還聽見兩個女人在她們的房間裡說着話，争論着。
他從床上坐起來，伸長了耳朵想聽聽她們說的是什麼。
但是距離太遠了，他什麼也聽不清。
不過，他還是能聽出班福德說話時流水般的悲哀聲調和瑪奇深沉得多的聲音。
夜晚甯靜而寒冷。
屋外，巨大的星星挂在松樹梢頭閃爍發亮。
他側耳細聽，聽見遠處有隻狐狸的尖嗥聲和農莊上的狗狺狺的應答聲。
那都不是他想聽見的聲音。
他想聽兩個女人的談話。
他蹑手蹑腳下了床，站到門前。
還是隻能聽見原先那些聲音。
他非常非常小心地撥開了門闩。
他過了好久才輕輕地打開了房門。
于是他偷偷地走到過道裡。
舊橡木地闆踩在腳底下是冰涼的，而且咯吱咯吱響得要命。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唯一的一級樓梯，沿着牆壁向前走，一直走到她們的房間外。
他在那裡屏住氣息仔細地傾聽，班福德的聲音說：&ldquo不，我簡直受不了，要不了一個月，我就會死掉的。
當然，你要的就是這個，這就是他的目的，把我送進墳墓。
不，耐妮，你要是當真做出嫁給他這樣的事來，你就絕對不能住在這裡了。
我受不了。
我沒法和他住在同一幢房子裡。
噢！我聞見他衣服上的氣味就要吐。
他那張紅臉盤真叫我惡心。
他坐上桌子，我就吃不下飯。
我真是個傻瓜，居然讓他住下。
無論什麼人一輩子絕對不應該做一件好事，任何一件好事最後總是像飛镖一樣飛回來，打到你自己的臉上。
&rdquo &ldquo好吧，反正他隻剩下兩天的假期了。
&rdquo瑪奇說。
&ldquo唉，謝天謝地。
他走了就再也别想回這座房子來。
他在這兒的時候我心裡真難受。
而且我什麼都明白，我明白他隻是在盤算從你身上可以搞到些什麼好處。
我明白這就是他的全部目的。
他是個飯桶，不想幹活，以為可以靠我們養活他。
可是他休想讓我養活他。
假如你想做這樣一個大傻瓜，那是你自己的事。
過去他住在這裡時，伯吉斯太太很了解他。
那個老頭從來沒有辦法讓他正正經經地埋頭幹活。
他一有機會就帶着槍出去了，就跟他現在在這兒一樣。
什麼活都不幹，隻知道打獵！唉，我最讨厭這個。
你不知道你幹了些什麼，耐妮，你不知道。
你要是嫁了他，他會搞得你像個大傻瓜。
他會扔下你，害得你進退兩難，他一定會走掉的，他要是沒法從我們兩人手裡拿到貝利農莊的話。
&mdash&mdash隻要我還有一口氣，隻要我還活着，他就休想走進這座房子。
我知道最後會搞成什麼局面。
馬上他就會以為他是我們倆人的主子。
你看，現在他已經認為他是你的主子了。
&rdquo &ldquo可是他并不是呀。
&rdquo耐妮說。
&ldquo反正他以為他是。
他想要達到的就是這個目的：跑到這裡來當主人。
嗯，想想看！我們倆人搞到了這塊地方，為了什麼？難道就是為了讓一個讨厭的紅臉盤小夥子，讓一個臭長工來指揮我們，吓唬我們嗎？噢，我們讓他住下真是犯了一個錯誤。
我們本不應該降低我們的身份的。
何況我當初為了不讓當地人把我們拖到他們那樣低的水平，還曾經和他們做過那麼堅決的鬥争呢。
不，不能讓他到這裡來。
到那時，你瞧&mdash&mdash他要是搞不到這座農莊，就會跑回加拿大或者什麼别的地方去，就像他這輩子沒有認識你一樣。
而你呢，就會完全被他毀了，被他當傻瓜耍。
我心裡明白，從今以後，我再也過不上安生日子了。
&rdquo &ldquo我們可以告訴他，叫他不要到這裡來。
我們可以那樣告訴他。
&rdquo瑪奇說。
&ldquo不用你麻煩了。
他走的時候由我去對他講。
我還有些别的話要對他講哩。
隻要我還能說話，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他為所欲為。
噢，耐妮，你一向他屈服，他就會看不起你的。
這個可惡的小畜生就會看不起你。
我一點不相信他。
哪有貓兒不吃腥的？他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他專橫霸道，自私自利到了極點，冷酷得像塊冰。
他的全部打算就是要利用你。
等你對他沒有用處的時候，到那時我才可憐你呢。
&rdquo &ldquo我覺得他還不至于壞到那種地步。
&rdquo瑪奇說。
&ldquo那是因為他現在正在讨好你。
不過，你要是經常和他在一起，就會發現的。
啊，耐妮，想到這個我就覺得難過。
&rdquo &ldquo哦，反正這件事和你沒關系，吉爾，親愛的。
&rdquo &ldquo沒關系？怎麼沒關系？從今以後，我再也享受不了片刻安甯了，再也享受不了片刻幸福了。
不，耐妮&hellip&hellip&rdquo班福德痛哭起來。
門外的小夥子聽見那女人悶住的哽咽聲，還聽見瑪奇輕柔、深沉而溫存的聲音。
她正非常溫柔體貼地安慰着那個哭泣的女人。
他的眼睛睜得那麼圓那麼大，似乎能看見整個夜色。
他的耳朵幾乎要從他的腦袋上掉下來了，他凍僵了。
他偷偷爬回床上，但是他覺得他的頭頂好像要脹裂了似的。
他坐卧不安，怎麼也睡不着。
他起了床，靜悄悄地穿上衣服，又一次爬到樓上。
女人們沉默了。
他輕輕地下了樓，走到廚房裡。
然後，他穿上靴子和外衣，拿上了槍。
他并不是想離開農莊。
不，他隻是拿上了槍。
他盡量輕手輕腳地打開門，走進十二月的寒夜裡。
空氣是靜止的，星兒閃着光。
松樹似乎聳立在空中，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悄悄地穿過籬笆，想獵到點什麼東西。
正在這時候，他想起了：他不能開槍，不然會吓着那兩個女人。
于是他沿着金雀花樹叢悄悄地遊蕩着，穿過一片高大古老的冬青樹，一直走到樹林邊上。
他在那裡繞過了籬笆，向黑暗裡窺視着，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能變成黑色，像隻貓一樣在黑暗裡能看見東西。
有一隻貓頭鷹正圍着大橡樹發出緩慢憂傷的啼叫。
他握着槍悄悄地踱着，傾聽着，守候着。
他站在樹林邊那些大橡樹下，聽見附近小山上的那家農民的狗忽然齊聲狂吠起來，周圍農莊上的狗被驚醒了，也用吠聲呼應着。
他突然覺得英國實在是塊非常擁擠狹窄的地方，四周的景物在黑暗裡也顯得那麼局促，夜裡狗顯得太多了，它們的吠叫聲造成了一層聲音的壁障，像連綿不斷地交織成一片的英國籬笆，擋住了視線。
他覺得那隻狐狸一定跑不掉了。
惹起這場喧鬧的一定是那隻狐狸。
對了，幹嗎不去守候那隻狐狸呢？它一定要嗅到這邊來的。
小夥子下山向農莊走去。
農莊旁有幾棵松樹，顯得黑糊糊的一片。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小夥子走到長窩棚的角上蹲了下來。
他知道狐狸會來的。
他仿佛覺得在英國，在這個狗群齊吠、到處人聲鼎沸的英國，在這個被無數幢小房子擠得滿滿的英國，這是最後一隻狐狸了。
他坐了很久，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敞開的大門，一絲光線射在門上，似乎是從星星上掉下來的，或許是從天邊照射過來的，有誰知道呢！他坐在一根擱在漆黑角落裡的木頭上，把槍放在膝蓋上面。
松樹在噼啪地響。
過了一會兒，谷倉裡有隻母雞從雞群栖息的支架上掉了下來，咯咯地驚叫起來，引起一陣騷動，驚動了他。
他站起來仔細地窺視着，以為是一隻老鼠惹出的事。
但是他感覺得出并沒有什麼動靜。
于是他又坐了下來，把槍擱在膝蓋上，兩手捂在袖子裡，免得凍僵了。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不遠處微微顯得發白的敞開的大門。
他仿佛在寒冷的空氣裡嗅到了活母雞身上熱烘烘的令人作嘔的濃厚氣味。
接着&mdash&mdash一條黑影&mdash&mdash大門裡出現了一條悄悄溜過來的黑影子。
他把全部眼力集中成小小的一點火花那麼大。
于是他看見了狐狸的黑影。
狐狸肚皮貼着地面，正偷偷地爬進大門。
它像蛇一樣貼着地皮向前爬。
小夥子對自己微微一笑，把槍舉到肩上。
他很清楚會發生什麼事。
他知道狐狸一定會到雞舍那扇堵着的門前去嗅一嗅。
他知道它一定會在那裡靜靜地趴一會兒，嗅嗅裡面的母雞，然後它會蹿到老谷倉的牆根下面逡巡徘徊，找機會溜進去。
雞舍的門開在一個小土坡上面。
狐狸輕得像影子一樣溜上土坡，蹲下用鼻子嗅着闆壁。
正在這時，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回蕩在這座老房子之間，整個夜晚似乎爆裂了。
但是小夥子還在敏銳地觀察着。
狐狸在垂死時不住地舞動腳爪，小夥子連它的白肚皮都看清楚了。
這時他才走上前去。
到處是騷亂。
母雞拍着翅膀咯咯地大叫，鴨子嘎嘎地喧鬧，小馬駒跳起身來狂暴地踢打。
然而，狐狸已經斜躺在地上，在做最後的掙紮。
小夥子俯下身去嗅着它的狐臭氣味。
樓上傳來了開窗的聲音，然後瑪奇喊起來：&ldquo誰呀？&rdquo &ldquo是我，&rdquo亨利說，&ldquo是我開槍打了那隻狐狸。
&rdquo &ldquo噢，天哪，你差點兒把我們都吓死了。
&rdquo &ldquo真的嗎？我太抱歉了。
&rdquo &ldquo你怎麼會起床的？&rdquo &ldquo我聽見狐狸在附近轉悠。
&rdquo &ldquo你把它打死了嗎？&rdquo &ldquo是的。
它在這兒。
&rdquo小夥子在院裡拎起那隻還帶着微溫的死獸。
&ldquo你看得見嗎？等一下。
&rdquo他從口袋裡取出手電筒，照在死狐狸身上。
他是抓住尾巴提起它來的。
瑪奇在一片黑暗中隻看見它火紅色的皮毛、白肚皮、尖下巴下面的白毛和奇怪地耷拉下來的爪子。
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ldquo它漂亮極了，&rdquo他說，&ldquo可以給你做個很好看的皮圍脖。
&rdquo &ldquo我才不愛戴狐皮圍脖呢。
&rdquo她回答說。
&ldquo是嗎？&rdquo他說完一下子關上了手電筒。
&ldquo喂，我想你現在總該進來睡覺了吧。
&rdquo她說。
&ldquo我大概得睡一會兒。
幾點鐘了？&rdquo &ldquo幾點鐘了，吉爾？&rdquo瑪奇的聲音喊道。
那會兒是一點差一刻。
那天晚上瑪奇又做了另外一個夢。
她夢見班福德死了，而她，瑪奇，哭得心都要碎了。
然後，她還得把班福德放進棺材裡去。
而棺材卻原來是廚房裡火爐邊盛放劈柴的那隻粗糙的木箱。
它就是棺材，沒有别的棺材。
瑪奇又痛苦又惶惑，她想找點東西墊在木箱底下，好讓它軟些，好蓋住死去的那個可憐的親愛的人兒。
總不能叫她隻穿着薄薄的白睡衣躺到那隻吓人的劈柴箱裡去呀。
所以她找呀，找呀，揀起一樣東西，又揀起另一樣東西，在夢境裡那煩躁痛苦的心情中又一件一件地把它們扔開。
她在夢裡懷着絕望的心情找了半天，隻找到了一張狐狸皮。
她知道用狐狸皮是不合适的，不應該用這張狐皮。
可是别的什麼也找不到。
她隻好把狐狸尾巴疊起來，把親愛的吉爾的腦袋放在上面，再把狐狸皮拉開蓋在吉爾身上，狐狸皮就像一整床紮眼的火紅色被單。
她哭啊，哭啊，醒來時發現淚水還在從她臉上不斷地淌下來。
早上她和班福德起床後頭一件事就是去看那隻狐狸。
亨利已經把它的腳拴起來倒挂在棚子裡。
它那可憐的尾巴倒垂着。
這是一隻正當壯年的漂亮的公狐狸，有一身美麗厚實的冬季毛皮：顔色是美妙的金紅色，從胸部到腹部逐漸變成灰色，腹部的毛皮是純白色的；尾巴又松又大，是柔和的灰黑色，尾巴尖是純白的。
&ldquo可憐的畜生！&rdquo班福德說，&ldquo要不是它那麼愛偷東西，還真有點叫人可憐它呢！&rdquo 瑪奇沒有說話，一隻腳耷拉在身後，一條腿跨開去站在那裡。
她的臉色蒼白，又大又黑的眼睛注視着倒吊着的死狐狸。
狐狸肚皮像雪一樣潔白柔軟。
她輕輕地順着毛皮撫摸這張肚皮。
那條發着烏亮光澤的尾巴蓬松而豐滿，太美妙了，她也用手摸了它一下，然後她顫抖了。
她隔一會兒就握住那條厚實尾巴上的蓬松的毛皮，輕輕地順毛撫着。
多麼美妙、機靈、厚實，多麼美麗的一條尾巴！可是它已經死了！她噘起了嘴，眼睛變得黑幽幽的，又迷惘又空虛。
然後她用手握住了狐狸腦袋。
亨利懶散地踱了過來。
班福德立刻昂然走開了。
瑪奇握着狐狸的頭還站在那裡發呆。
她對着柔細的、長長的狐狸鼻子在奇怪&hellip&hellip奇怪&hellip&hellip奇怪&hellip&hellip不知道什麼緣故，她覺得它像一隻湯匙，或一把抹刀。
她覺得自己沒法理解這隻野獸。
它是一隻她無法理解的、超出她的認識範圍的陌生野獸。
它長着美妙的銀白色髭須，像一根根冰絲一樣，它的耳朵是翹起來的，裡面長着毛。
可是它那隻長長的、像一隻細長的湯匙一樣的鼻子才有趣呢&mdash&mdash下面還長着白得耀眼的尖牙！這牙生來是為了咬東西的，是為了狠狠地、深深地埋進活的獵物，咬呀咬，咬出血來。
&ldquo它漂亮吧？&rdquo亨利站在旁邊說。
&ldquo哦，是的，這是隻很漂亮的大狐狸。
我在想，它不定抓走了多少隻雞呢。
&rdquo她回答說。
&ldquo少不了。
它是不是你今年夏天裡看見的那隻狐狸？&rdquo &ldquo很可能就是那隻。
&rdquo她回答道。
他注視着她，卻捉摸不定她的态度。
她的身上有羞澀、純潔的一面，也有非常冷酷、實際、潑辣的一面。
他覺得她嘴裡說的話和她奇異、烏黑的大眼睛裡的表情很不一樣。
&ldquo你是不是要剝下它的皮來？&rdquo她問道。
&ldquo是的，吃過早飯我就動手。
我得找塊闆把它釘在上面。
&rdquo &ldquo天哪，它的氣味真大！呵，真得好好洗洗手才行。
我不知道我怎麼笨得居然用手去摸它。
&rdquo她瞧了瞧摸過狐狸肚皮和尾巴的那隻右手，這隻手摸到狐狸皮上一塊深色斑點，還沾上了一絲血污。
&ldquo你見過聞到狐狸味兒的雞那副害怕樣子沒有？&rdquo他說。
&ldquo見過。
它們吓得夠嗆！&rdquo &ldquo你得小心，别招上它身上的跳蚤。
&rdquo &ldquo嘿，跳蚤！&rdquo她無所謂地回答說。
隔了不久，就在當天，她看見那隻狐狸被撐開釘在木闆上，好像釘上了十字架一樣。
她心裡有些不安。
小夥子在生氣。
他緊閉着嘴巴走來走去，好像把自己的半個下巴吞進去了似的。
可是他的舉止照舊彬彬有禮，和藹可親。
關于他的打算，他一句也不講。
他也不理會瑪奇。
那天傍晚他們都坐在餐廳裡。
班福德再也不肯讓他進她的起居室了。
火爐裡燒着一根很大的木柴。
人人都很忙。
班福德在寫信，瑪奇在縫一件女上衣，他在修理一件小工具。
班福德寫一會兒信就停下來向四周看看，恢複一下眼力。
小夥子低着頭，埋頭在幹自己的活。
&ldquo喂，&rdquo班福德說，&ldquo亨利，你打算坐哪班火車走？&rdquo 他擡起頭筆直地望着她。
&ldquo坐上午的火車。
上午走。
&rdquo他說。
&ldquo什麼？八點十分的還是十一點二十分的？&rdquo &ldquo大概坐十一點二十分那趟車吧，我想。
&rdquo他說。
&ldquo是後天走嗎？&rdquo班福德說。
&ldquo是的，後天。
&rdquo &ldquo噢。
&rdquo班福德咕噜了一聲，就又寫信去了。
後來，她一面舔着信封口，一面問：&ldquo你今後有些什麼打算，可以允許我問一聲嗎？&rdquo &ldquo打算？&rdquo他說。
他的臉變得怒氣沖沖。
&ldquo我指的是你和耐妮的事，假如你想把這樁事繼續下去的話。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舉行婚禮？&rdquo她用譏諷的聲調說道。
&ldquo哦，婚禮呀！&rdquo他回答說，&ldquo我不知道。
&rdquo &ldquo你究竟知道些什麼？&rdquo班福德說，&ldquo你是不是打算在星期五跑掉，讓事情就這樣懸着呢？&rdquo &ldquo嗯，那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們可以通信。
&rdquo &ldquo是的，你們可以通信。
可是我打聽這件事，是為了這座農莊。
假如耐妮突然決定要結婚，我就得另外再找個夥伴。
&rdquo &ldquo難道她結了婚就不能繼續在這裡住下去嗎？&rdquo他說道。
他明知會得到什麼回答。
&ldquo噢，&rdquo班福德說，&ldquo這裡不是給一對夫婦住的地方。
首先，這裡的工作太少，不夠一個男人幹的。
而且，在這裡也賺不到多少錢。
你們要是打算結婚以後還留在這裡，那是白費心思。
絕對不行！&rdquo &ldquo好吧，不過我自己并不想留在這裡。
&rdquo他說。
&ldquo哼，我就是想問清楚這一點。
那麼，耐妮怎麼辦呢？在那種情況下，她要在農莊上和我一起住多久呢？&rdquo兩個敵手對瞧着。
&ldquo我說不準。
&rdquo他回答。
&ldquo唉，去你的吧，&rdquo她急躁地喊道，&ldquo你既然請求一個女人嫁給你，那麼你總該知道自己有什麼打算吧？除非這一切都是個騙局。
&rdquo &ldquo怎麼會是騙局呢？我要回加拿大去。
&rdquo &ldquo那麼你帶她一同去嗎？&rdquo &ldquo當然。
&rdquo &ldquo你聽見了嗎，耐妮？&rdquo班福德說。
正低頭縫衣服的瑪奇這會兒擡起頭來，面頰羞得鮮紅，眼睛和扭歪着的嘴唇上挂着奇異的冷笑。
&ldquo我還是頭一回聽說我要到加拿大去哩。
&rdquo她說。
&ldquo好吧，反正你總要有個頭一回聽見這個消息的，是嗎？&rdquo小夥子說。
&ldquo當然啰。
&rdquo她無所謂地說，又低頭去縫她的衣服了。
&ldquo你挺願意去加拿大，是嗎，耐妮？&rdquo班福德問道。
瑪奇又擡起頭來看了看。
她的肩膀松弛下來，拿針線的手也垂到膝蓋上。
&ldquo那要看怎麼個去法，&rdquo她說，&ldquo我可不願意像那些當兵的老婆那樣被人塞進三等艙裡去。
我恐怕我不太習慣那種方式。
&rdquo 小夥子用明亮的眼睛注視着她。
&ldquo你願意暫時留在這兒，讓我先去嗎？&rdquo他說。
&ldquo假如沒有别的方法，那我甯可留在這兒。
&rdquo她回答。
&ldquo這是最明智的方法。
你們先不要把話說得太死，&rdquo班福德說，&ldquo等他回到那裡給你找到住處以後，到底去還是不去，也還可以由你自己決定。
别的想法都是胡鬧。
&rdquo &ldquo你看在我離開以前，我們是不是先舉行婚禮&mdash&mdash以後再看情況，或者一同去，或者分開去？&rdquo小夥子說。
&ldquo這個主意糟透了。
&rdquo班福德喊道。
但是小夥子隻望着瑪奇。
&ldquo你覺得怎麼樣？&rdquo他問她。
她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空中。
&ldquo唉，我也不知道，&rdquo她說，&ldquo我還得考慮一下。
&rdquo &ldquo為什麼？&rdquo他很中肯地問。
&ldquo為什麼？&rdquo她用嘲弄的口氣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朝着他笑了，然而她的臉不由得又紅了。
&ldquo我看為什麼的理由很不少。
&rdquo 他默默地注視着她。
她好像又逃離了他。
她已經和班福德攜起手來反對他了。
她臉上又現出了奇特的冷笑神情，她會不顧一切地對他說的每一句話和生活向她提供的每一個機會都固執地加以嘲笑。
&ldquo我當然不會逼着你幹你不願意的事。
&rdquo他說。
&ldquo我看你也不敢，哼。
&rdquo班福德憤然說道。
睡覺的時候，班福德可憐巴巴地對瑪奇說：&ldquo耐妮，幫我把熱水袋拿上樓去好嗎？&rdquo &ldquo行啊，我來拿。
&rdquo瑪奇帶着不太情願的殷勤态度說，她總是用這種态度來對待她心愛的那個喜怒無常的吉爾。
兩個女人上樓去了。
過了一會兒，瑪奇從樓梯口向下面叫道：&ldquo晚安，亨利。
我今晚不下樓來了。
你照看一下燈火和爐子吧！&rdquo 第二天，亨利的眉頭上堆積着陰雲走來走去，他那年輕的娃娃臉繃得緊緊的。
他一直在那裡思索。
他本來想讓瑪奇和他結婚，跟他一塊兒到加拿大去。
他很有把握，以為她一定會答應。
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想要她。
但是他非常想要她，他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得到她。
所以他一碰了釘子就像個毛頭小夥子一樣怒不可遏。
碰了釘子！碰了釘子！他怒火中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但是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
即使到了這步田地，事情也并不是毫無逆轉的可能。
她還有可能投進他的懷抱。
她當然會的。
她本來就應該這樣。
将近傍晚的時候，形勢再度緊張起來。
他和班福德整天都相互避而不見。
實際上，班福德是搭乘十一點二十分的那班火車到鎮上去了。
那天是趕集的日子。
她回家搭的是下午四點二十五分的火車。
天剛擦黑的時候，亨利看見了她瘦小的身影，穿着一件深藍色外衣，戴着一頂深藍色蘇格蘭寬頂圓帽，正穿過緊挨着火車站的那塊草地走過來。
他站在一棵野梨樹下面，腳下是成堆的枯葉。
他注視着那個小小的藍色身影頑固地跨過被寒冬摧殘得一片枯黃的、凸凹不平的草地。
她的懷裡滿滿地抱着大包小包的東西。
這個弱不禁風的小家夥走得很慢，可是她身上那種可恨的小小的自信神态，是他最讨厭的。
他藏身在梨樹下面，監視着她邁出的每一步。
如果眼光能夠對人發生作用，那麼她向前走的時候一定會覺得每隻腳踝上都拖着一大塊鐵。
&ldquo你是個可惡的小家夥，是的。
&rdquo他隔着那段距離低聲說，&ldquo你是個可惡的小家夥。
你無緣無故地傷害我，但願你遭到報應。
但願如此。
你這個可惡的小家夥。
我希望你遭到懲罰。
隻要願望能實現，你一定會受到懲罰的。
你這個讨厭的小家夥。
&rdquo 她正在吃力地爬上那個小土坡。
但是，哪怕她正在一步一滑地滑進無底的地獄，他也絕不去幫她拿那些包裹。
啊哈，瑪奇出現了，她穿着馬褲和緊身短上衣，邁着走慣旱路的步子大步地走上前去。
她飛快地下了山坡，那麼熱心地去幫班福德的忙，簡直連走帶跑起來。
小夥子觀察着她，心裡藏着怒氣。
瞧，她縱身一躍，跳過小溝，就跑起來了，好像哪裡着了火似的，其實隻是為了跑到下面那個慢慢爬着的黑糊糊的小家夥那裡去！而班福德呢，索性站住不走了，等在那裡。
瑪奇大步走了過去，一把接過她的全部包裹，隻給她留下一束黃菊花。
班福德的手裡還拿着它&mda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