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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mdash一束黃菊花！
&ldquo嘿，瞧你那模樣兒倒蠻不錯的，是嗎？&rdquo他輕聲沖着空漠的暮色說，&ldquo你抱着一束花兒閑蕩過來，模樣兒倒蠻不錯的。
是不錯呀。
你把花兒摟得那麼緊，我會叫你拿它當茶點吃下去，還要讓你拿它當早點，你瞧我會不會。
瞧我給你花兒吧。
什麼都不給，隻給你花兒。
&rdquo 他注視着兩個女人的行程。
他能聽見她們說話的聲音：瑪奇的聲音直率，在溫柔中帶着責備。
班福德則含糊地喃喃低語。
她們顯然是很要好的朋友。
他聽不清她們在說些什麼，直到她們走到門前那塊草地上的籬笆跟前，他才聽清楚了。
她們必須爬過籬笆。
他看見瑪奇胳膊裡夾着所有的包裹，果斷地一下就爬過了欄杆，他在甯靜中聽見班福德煩躁的聲音：&ldquo你為什麼不讓我幫你拿幾個包呢？&rdquo她說起話來帶着奇怪的埋怨的哽聲。
接着是瑪奇耿直、魯莽的聲音：&ldquo哦，我拿得了，不用管我。
你能自己爬過來就算不錯了。
&rdquo &ldquo噢，說得倒很好聽。
&rdquo班福德不滿意地說，&ldquo說什麼&lsquo不用管我&rsquo，其實你心裡一直覺得委屈，因為沒有人來管你。
&rdquo &ldquo我什麼時候覺得委屈啦？&rdquo瑪奇說。
&ldquo你從來都是，你一向都覺得受了委屈。
現在因為我不同意讓那小夥子住在農莊上，你正在覺得委屈呢。
&rdquo &ldquo我根本不覺得委屈。
&rdquo瑪奇說。
&ldquo我明白你覺得委屈。
他走了以後你就會生悶氣。
我知道你會的。
&rdquo &ldquo我會嗎？&rdquo瑪奇說，&ldquo你等着瞧吧。
&rdquo &ldquo是的，不幸的是，我們會瞧到的。
我簡直不理解你怎麼會幹出這樣貶低自己的事，我不能設想你居然會這樣降低自己的身份。
&rdquo &ldquo我并沒有降低自己的身份。
&rdquo瑪奇說。
&ldquo既然如此，我可不知道該把這叫什麼了。
讓一個那樣的毛孩子跑來老着臉皮冒冒失失地欺負你，簡直把你當個傻瓜在耍。
我不知道你對自己是怎麼估價的。
你以為事後他能對你有多少尊敬嗎？天哪，你要是嫁給了他，我可一點不願處在你的地位上。
25&rdquo &ldquo你當然不願意。
我的靴子你穿起來一定嫌大，一點兒也不夠雅緻。
&rdquo瑪奇話裡的諷刺有點搞錯了方向。
&ldquo我本來還以為你很高傲呢。
真的，一個女人應該把自己看得高貴些，特别對那樣的小夥子。
嘿，他的臉皮真厚，從他一開始闖進我們這兒就可以看出來。
&rdquo &ldquo是我們讓他住下的。
&rdquo瑪奇說。
&ldquo那幾乎是他逼得我們這樣做的。
而且他那樣子多趾高氣揚，多專橫跋扈呀，哎呀，他真叫我上火。
我真不懂你為什麼會讓他這樣滿不在乎地對待你。
&rdquo &ldquo我沒有讓他滿不在乎地對待我，&rdquo瑪奇說，&ldquo你不用操心。
誰也不能滿不在乎地對待我，連你也不例外。
&rdquo她說話的聲音裡帶着一點兒溫柔的挑戰，也有那麼一點兒火氣。
&ldquo是啊，這筆賬最後總是算到我頭上來。
&rdquo班福德刻薄地說道，&ldquo結果總是這樣。
我敢肯定你這麼做隻是為了氣我。
&rdquo 她們現在沉默地走上陡峭的青草坡，翻過坡頂，穿過一叢叢金雀花樹。
暮色中，小夥子在灌木籬笆的另一邊隔着一小段距離跟在她們後面。
他有時能隔着長得像樹一樣高大的古老灌木籬笆看見兩個黯黑身影爬上小山。
他來到山坡頂上，看見了薄暮中的農莊，一棵巨大的老梨樹斜靠着它的一面山牆。
廚房側面的一扇小窗口閃耀着一點兒黃色的燈光。
他聽見拉門闩的聲音，看見兩個女人打開廚房門進去時屋子裡射出的亮光。
她們到家了。
好哇！原來她們對他的看法是這樣的。
他生性就有點兒愛偷聽，所以他對聽到的東西一點兒也不感到驚奇。
别人背後講他的話總是打不着他個人的要害。
他隻是對這兩個女人相互之間的态度有點奇怪。
他非常讨厭這個班福德，同時也就覺得瑪奇對他更有吸引力，他覺得自己又一次無法克制地被她吸引住了。
他覺得，在他和她之間存在着一種秘密的聯系，拉着一條秘密的線，這種聯系隻包括他們兩個人，把其他任何人排斥在外，使得他和她能夠秘密地相互占有對方。
他又一次希望她能答應他的要求。
他的血液沸騰了，他希望她能同意快點和他舉行婚禮，最好就在聖誕節。
聖誕節快到了。
不論發生什麼事，他希望速戰速決，跟她盡快地結婚和同居。
至于将來的事，可以以後再做安排。
但是他希望能一切如願。
他希望今晚班福德上樓以後，她能和他在一起待一會兒。
他希望摸摸她柔軟鮮嫩的面頰，摸摸她陌生的、膽怯的臉龐。
他希望挨得非常近地凝視一下她那睜得很大的、驚慌的黑眼睛。
他甚至希望他能把手伸到她的胸脯上&hellip&hellip 他去喝茶的時候遇到一件意外的事，使他吃了一驚。
他像往常一樣微微探着頭，走到裡屋門口。
他臉色紅潤，洋溢着生氣，藍眼睛發着光。
他進門前先在門口停了一下，銳利而謹慎地觀察了一下屋内的動靜，然後才走了進去。
他穿着一件長袖衣服。
他的面孔顯得很特别，像一件本來屬于室外的東西被拿進了屋裡，有點像冬青樹上的紅果子。
他在門口停了一秒鐘的時間，一眼看見兩個女人面對面坐在桌子旁邊。
他這一眼看得分外清楚。
他特别驚奇的是瑪奇穿上了一件暗綠绉綢衣裙。
他驚奇得張開了大嘴。
假使她的臉上忽然長出兩撇八字胡子，他也不會比這更驚奇了。
&ldquo怎麼，&rdquo他說，&ldquo你也穿裙子？&rdquo 她擡起頭來，臉漲得通紅，嘴角挂着一絲微笑說：&ldquo我當然穿裙子。
你說我不穿裙子應該穿什麼呢？&rdquo &ldquo當然是農莊女工的工作服喽。
&rdquo他說。
&ldquo哦，&rdquo她冷淡地說，&ldquo那是在這兒幹又髒又臭的活兒的時候才穿的。
&rdquo &ldquo那不是你平常穿的衣服喽？&rdquo他說。
&ldquo不是，我在屋子裡不穿。
&rdquo她說。
但是她給他倒茶的時候一直羞紅着臉。
他坐在桌子邊的一張椅子上，眼睛簡直離不開她了。
她的衣裙是用綠裡帶藍的绉綢做的，樣子非常簡單，領口和袖口都用金線绗過邊，袖子蓋住手肘。
這件衣服樣式很樸素，上面的圓領露出了她雪白柔嫩的脖子。
他對她豐滿壯實的手臂很熟悉，因為他常常看見她卷起袖子。
然而現在他還是從上到下不住地打量着她。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班福德一句話也不說，隻是用叉子撥弄着自己盤子裡的沙丁魚。
他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
他隻是盯住瑪奇，同時大口地嚼着面包和人造黃油，連茶都忘了喝。
&ldquo嘿，我從來沒見過有什麼東西能叫人變得這麼厲害的！&rdquo他邊吃邊咕哝着。
&ldquo唉，天哪！&rdquo瑪奇叫道，她的臉更加紅了，&ldquo我簡直變成一隻粉紅色的猴子了！&rdquo 她猛地站起身來，把茶壺端到火爐上坐着的水壺那裡去。
就在她在爐邊蹲下的當兒，綠衣裙緊貼在她身上。
小夥子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她充滿女性魅力的身軀在綢衣服下面顯得更加柔軟而婀娜多姿。
她站起來走動的時候，他看見她的腿在時髦的短裙下面優美地擺動。
她的腳上穿着黑絲襪和一雙有小小的金色扣帶的窄小合腳的皮鞋。
呵，她簡直變了一個人。
她的模樣完全不同了。
他平常總是看見她穿着一條臀部肥大、膝蓋上扣着一排扣子、硬得像盔甲一樣的粗布馬褲，小腿上打着褐色綁腿，腳上穿着笨重的靴子，他從來沒有想到她也有女性的腿和腳。
這個事實他現在才發現。
她有一雙穿着裙子的女性的柔美長腿，而且她是可以親近的。
他的臉一直紅到頭發根下面。
他把鼻子伸進茶杯裡咕嘟嘟地喝起茶來，喝的時候發出一些聲音，班福德聽見了氣得身子不住地扭動。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個毛頭小夥子，而是個男子漢了。
他覺得自己是個男子漢，肩負着男人的嚴肅責任。
他的靈魂裡出現了一片奇異的甯靜和肅穆。
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冷靜的男子漢了，自己身上也帶上了一點男性命運所共有的沉重感。
她穿上衣裙，顯得又柔軟又容易親近。
這個念頭鑽到他心裡，就像一個永遠卸不下的負擔。
&ldquo天哪，随便哪個人，說一句話吧。
&rdquo班福德煩躁地說，&ldquo這兒簡直像在舉行葬禮一樣。
&rdquo小夥子瞧了瞧她。
她一看見他的臉就覺得受不了。
&ldquo葬禮！&rdquo瑪奇咧嘴微笑了一下，&ldquo那可把我的夢打斷了。
&rdquo她突然想到了躺在用木柴箱子做的棺材裡的班福德。
&ldquo什麼？你夢見了婚禮嗎？&rdquo班福德諷刺地說。
&ldquo有這麼回事。
&rdquo瑪奇說。
&ldquo誰的婚禮？&rdquo小夥子說。
&ldquo記不起了。
&rdquo瑪奇說。
雖說她穿了衣裙，舉止比穿工作服的時候要文靜得多，但是這天晚上她的神色卻有點羞澀，相當不自然。
她覺得自己仿佛被剝掉了衣服，露出了身體似的。
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些不成體統。
他們東拉西扯地聊着亨利第二天要走的事情，做了些零星安排。
但是他們誰也沒有說出自己心裡想的事情。
這個晚上他們相當安靜和友好，班福德簡直沒說什麼話。
她的内心似乎是平靜的，也許是親切的。
晚上九點鐘，瑪奇把一成不變的晚茶和班福德設法弄來的一點冷肉放在托盤上端了進來。
這是最後一頓晚飯，所以班福德不想鬧别扭。
她有點可憐這小夥子，認為她應該盡量對他和藹一點兒。
他希望她去上床睡覺。
她通常總是頭一個去睡。
可是這次她穩穩地坐在燈下的椅子上不動，時而看看書，時而望望火。
屋子裡是深深的寂靜。
後來瑪奇打破了寂靜，低聲問道：&ldquo幾點鐘了，吉爾？&rdquo &ldquo十點零五分。
&rdquo班福德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說。
又沉寂下來。
小夥子從他放在膝上的書上擡起頭來。
他那寬寬的、有點兒像貓的臉上又帶上了固執的神氣，他的眼睛裡帶着警惕的表情。
&ldquo睡覺去好嗎？&rdquo瑪奇終于說。
&ldquo隻要你去睡，我随時都可以。
&rdquo班福德說。
&ldquo好吧，&rdquo瑪奇說，&ldquo我去給你灌熱水袋。
&rdquo 她說罷就幹。
等熱水袋灌好了，她點了一根蠟燭，拿着熱水袋就上樓去了。
班福德仍舊坐在椅子上仔細地傾聽着。
一會兒瑪奇又下樓來了。
&ldquo給你放好了。
&rdquo她說，&ldquo你上樓嗎？&rdquo &ldquo過一分鐘就上來。
&rdquo班福德說。
可是一分鐘過去了，她還坐在燈前的椅子上。
亨利一直在警惕地觀察着這一切。
他的眼睛像貓眼一樣發光，臉顯得更寬、更圓、更像一隻貓，樣子仍然是那麼固執。
這時候他站起來試試他的運氣。
&ldquo我想去看看那隻母狐狸會不會來，&rdquo他說，&ldquo它也許在附近轉悠呢，你願意跟我來待一分鐘嗎，耐妮？看看我們能不能看到點什麼。
&rdquo &ldquo我？&rdquo瑪奇擡起吃驚的臉，滿面疑雲地叫道。
&ldquo是的，來吧！&rdquo他說。
他的聲音非常奇妙地一下子變得百般溫柔熱情，那麼迷人，那麼親熱，班福德一聽見這聲音就止不住怒火直往上冒。
&ldquo隻待一分鐘。
&rdquo他向下望着她擡起來的、猶疑不決的面孔說。
她好像被朝下注視着她的那張年輕紅潤的面孔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ldquo我還以為你從來不在這麼晚的時候到外面逛呢，耐妮！&rdquo班福德喊道。
&ldquo隻出來一分鐘。
&rdquo小夥子回頭瞧着她說。
他的聲音異常高亢，有點像狗在狺狺吠叫。
瑪奇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好像弄糊塗了，有些拿不定主意。
班福德站了起來，準備戰鬥。
&ldquo太荒唐了！外邊多冷呀。
你隻穿着那麼薄的一條裙子，一定會凍壞的，瞧你穿的是一雙便鞋呢。
你千萬不能出去。
&rdquo 停頓了一會兒。
班福德像一隻豎起毛的小鬥雞，臉沖着瑪奇和小夥子。
&ldquo噢，我認為你不用擔憂。
&rdquo他回答，&ldquo在星光下待一會兒不會對任何人有損害的。
我去把餐室沙發上的毯子取來。
來吧，耐妮。
&rdquo 他對班福德說話的口氣裡充滿了怒氣，又輕蔑又狂暴，但是對瑪奇說的話卻那樣溫柔，帶着驕傲的權威口吻，使瑪奇不由得回答說：&ldquo好吧，我來。
&rdquo 她跟着他走到門口。
班福德站在屋子中央，忽然爆發出一聲哀号和一陣嗚咽。
她用兩隻幹瘦的小手掩住面孔，抖動着瘦削的肩膀，悲恸地抽泣起來。
瑪奇站在門口回頭望着。
&ldquo吉爾！&rdquo她焦急地喊叫起來，像是剛剛醒過來一樣。
她似乎要朝她的小寶貝撲過去。
但是小夥子緊緊抓住了她的胳膊，使她無法動彈。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動彈不了。
她好像是在做夢：心裡在拼命掙紮，可是身體就是動彈不了。
&ldquo沒關系。
&rdquo小夥子柔聲說，&ldquo讓她哭吧，讓她哭吧。
遲早她得哭一場的。
眼淚會讓她的感情發洩一下，哭了心裡也會好受些。
&rdquo 于是他拉着瑪奇慢慢走出了門。
然而她還是回頭望了最後一眼，瞧見那個可憐的小人兒蒙着臉孔站在屋子中央。
劇烈的哭泣使她瘦削的雙肩不停地顫動。
他在餐室裡拿起毯子說：&ldquo把它裹在身上。
&rdquo 她照辦了，于是他們走到廚房門口。
她并沒有覺察到他輕輕而又堅決地握住了她的胳臂。
她一看見屋外的夜色，就驚訝地倒退了一步。
&ldquo我得回去照顧吉爾，&rdquo她說，&ldquo我一定得回去！是的，一定得回去。
&rdquo 她的聲調不容反駁。
小夥子松了手，她轉身要進門。
但是小夥子又抓住了她，不讓她走。
&ldquo等一分鐘，&rdquo他說，&ldquo等一分鐘。
你就是打算回屋裡去，也用不着那麼急呀。
&rdquo &ldquo放開我！放開我！&rdquo她叫喊道，&ldquo我現在應該陪着吉爾，可憐的小人兒。
她哭得心都碎了。
&rdquo &ldquo是的，&rdquo小夥子恨恨地說，&ldquo碎了你的心，也碎了我的心。
&rdquo &ldquo你的心？&rdquo瑪奇說。
他還是緊緊地抓住她不放她走。
&ldquo我的心難道就比她的心賤些？&rdquo他說，&ldquo也許你是這樣認為的吧？&rdquo &ldquo你的心？&rdquo她還是不相信地問。
&ldquo對了，是我的心，我的心！你以為我沒有心嗎？&rdquo他用滾燙的手抓住她的手貼到自己胸膛左邊。
&ldquo我的心就在這裡，&rdquo他說，&ldquo你該相信了吧？&rdquo 她驚訝地聽着他的話。
接着，她感覺到他的心髒正在深沉有力地跳動着，它是那樣可怕，像從另一世界來的東西。
他的心髒似乎來自另一世界，是從外界來的可怕東西，正在向她召喚。
這個召喚使她全身癱軟無力，像是在她的靈魂裡跳動，使她軟弱下來。
她忘了吉爾。
她根本不再想吉爾了，她沒法去想她，從外界來的這可怕的召喚！ 小夥子摟住了她的腰肢。
&ldquo跟我一起來吧，&rdquo他溫柔地說，&ldquo來吧，讓我們把要說的話通通說出來。
&rdquo 他把她帶到屋子外面，關上了門。
她跟上他沿着花園小路摸黑走過去。
他居然有那樣激烈地跳動着的心髒！他居然隔着毯子用胳臂摟着她，她心亂如麻，簡直沒法思考他是誰，或者他是什麼人了。
他帶着她來到棚子裡一個黑暗角落裡，那裡有一隻帶蓋的工具箱，又長又低。
&ldquo我們在這裡坐一會兒吧！&rdquo他說。
她溫順地和他并肩坐下。
&ldquo把手伸給我。
&rdquo他說。
她把兩隻手都遞給了他，他就把它們緊握在自己的雙手裡。
他還年輕，這樣就讓他禁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ldquo嫁給我吧，在我回去以前和我結婚吧。
&rdquo他懇求她說。
&ldquo唉，為什麼？難道我們是一對傻瓜嗎？&rdquo她說。
他特意讓她坐在一個角上，使她沒法朝外邊看，看不見黝黑的花園對面那座房子裡還亮着燈的窗戶。
他想讓她一心一意地跟他待在棚子裡。
&ldquo怎麼會像傻瓜？&rdquo他說，&ldquo你如果和我一起回加拿大，那裡有一個工資很高的工作等着我，是在山區附近一塊很美麗的地方。
你為什麼不能跟我結婚呢？為什麼我們不應該結婚？我很想和你一塊兒去那裡。
我很希望到了那兒我身邊有個人，一輩子跟我在一起。
&rdquo &ldquo你很容易找到一個更合适的人。
&rdquo她說。
&ldquo是的，我可能很容易找到另外一個姑娘，我知道我能找到。
但是找不到我真正想要的姑娘。
我還從來沒有遇到一個我真正想跟她要好一輩子的姑娘。
你瞧，我考慮的是一輩子。
我要是結婚，那就是終身的結合。
至于别的姑娘們呢，她們隻是些好姑娘，挺可愛的姑娘，可以一塊兒去散散步，玩玩而已。
可是我要是不得不和她們當中的一個結婚，一想到這是件終身大事，我就會後悔的，我一定會後悔的。
&rdquo &ldquo你的意思是說，她們不能給你當一個好妻子？&rdquo &ldquo對了，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但是我說的不是她們對我會不會盡妻子職責的意思，我是指&hellip&hellip我也不知道我要指的是什麼。
不過，隻要一想到我的一輩子，再想到你，這兩件事就自然而然地聯結到一塊兒了。
&rdquo &ldquo兩件事要是聯結不到一塊兒呢？&rdquo她帶着異樣的嘲弄口氣問。
&ldquo啊，我想它們能聯結到一塊兒。
&rdquo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
但是他沒有向她求愛。
他既然已經意識到她是個女人，是脆弱的，是容易親近的，他的靈魂就壓上了一個沉重的負擔。
他不想向她求愛。
他幾乎帶着畏懼的心情避免這類行動。
她是個女人，她脆弱，她最後終于可以和他親近了，可是他卻在即将發生的事情面前幾乎是膽怯地退縮了。
這是一種混沌狀态。
他知道他最後一定要進入這種狀态，然而他現在連想都不願意去想它。
她是女人，他突然在她身上發現了奇異的脆弱性，他要為這種脆弱性承擔責任。
&ldquo不，&rdquo她終于說話了，&ldquo我是個傻瓜。
我知道我是個傻瓜。
&rdquo &ldquo傻什麼？&rdquo &ldquo傻得會把這件事繼續下去。
&rdquo &ldquo你是指我嗎？&rdquo他問道。
&ldquo不，我是指我自己。
我讓自己當了傻瓜，當了一個大傻瓜。
&rdquo &ldquo為什麼呢？是因為你并不真正願意和我結婚吧？&rdquo &ldquo啊，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不願意。
問題就在這裡。
我真不知道。
&rdquo 他在黑暗中疑惑地看了看她。
他一點也不懂她的意思。
&ldquo你難道不知道在這一分鐘裡你到底是不是高興和我坐在一起嗎？&rdquo他問。
&ldquo對，我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希望我現在是在别的地方，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喜歡坐在這裡。
我不知道，真的。
&rdquo &ldquo你是不是希望你這會兒是跟班福德小姐在一起呢？你是不是希望這會兒你已經跟她一起上床了呢？&rdquo他挑戰似的問。
過了好長時間她才回答。
&ldquo不，&rdquo她最後回答說，&ldquo我不希望。
&rdquo &ldquo你打算和她一起過一輩子，一直到你的頭發白了，你老了為止嗎？&rdquo他說。
&ldquo不，&rdquo她沒有經過多少猶疑就說，&ldquo我不可能想象我和吉爾在一塊兒變成兩個老太婆。
&rdquo &ldquo你能不能想象我變成一個老頭兒，你變成一個老太婆以後，我們倆還是在一起，就像現在這樣呢？&rdquo他說。
&ldquo嗯，不是像我們現在這樣，&rdquo她回答，&ldquo可是我能想象&mdash&mdash不，我不能想象，我不能想象你變成老頭兒。
再說，這太可怕了！&rdquo &ldquo什麼可怕？變成老頭兒嗎？&rdquo &ldquo當然啦。
&rdquo &ldquo到那時候就不會覺得可怕了，&rdquo他說，&ldquo不過，時候還沒有到哩，但是，一定會到那個時候的。
到了那個時候，我希望你還在我身邊。
&rdquo &ldquo真有點養老金的味道。
&rdquo她淡淡地說道。
她那種輕率的幽默每次總是使他吃驚。
他總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自己大概也不明白。
&ldquo根本不是。
&rdquo他說。
她傷了他的感情。
&ldquo我不懂你幹嗎老是扯到老了的時候，&rdquo她說，&ldquo我還沒到九十歲哩。
&rdquo &ldquo誰說你九十歲啦？&rdquo他生氣了。
他們沉默了一段時間。
兩個人在沉默中心思跑到相反的方向去了。
&ldquo我不高興你取笑我。
&rdquo他說。
&ldquo是嗎？&rdquo她莫名其妙地回答道。
&ldquo是的。
因為此時此刻我是十分嚴肅的。
在我嚴肅的時候，我覺得不該随便開玩笑。
&rdquo &ldquo你的意思是說，别人不該開你的玩笑嗎？&rdquo她回答說。
&ldquo是的，我是這個意思。
同時，我覺得我自己也不該開自己的玩笑。
這種情緒上來的時候我就變得很嚴肅，于是我就不願意讓人家笑話我。
&rdquo 她沉默了好久。
後來她含糊地、幾乎帶着幾分痛苦地說：&ldquo不，我不是在笑話你。
&rdquo 他心裡湧起一股熱潮。
&ldquo你相信我說的話吧，是嗎？&rdquo他說。
&ldquo是的，我相信。
&rdquo她回答的聲調裡帶着一點她過去那種疲乏的無所謂态度，好像她所以會屈服，是因為她疲倦了。
但是他不在乎。
他的心是火熱的，它在高聲喊叫。
&ldquo那麼你同意在我走以前和我結婚？&hellip&hellip或者就在聖誕節結婚？&rdquo &ldquo是的，我同意。
&rdquo &ldquo好極了！&rdquo他歡呼起來，&ldquo事情就這樣解決了。
&rdquo 于是他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什麼也不覺得，熱血在他的每一條血管裡激蕩，像烈火一般燃燒着他身上的每一條支脈。
他不知不覺地把她的兩隻手緊緊地貼在自己胸膛上。
當這一陣奇異的激情漸漸平息了，他才似乎醒過來，回到這個世界上。
&ldquo我們該進去了，好嗎？&rdquo他似乎剛剛發現外邊很冷。
她沒有回答就站了起來。
&ldquo你已經答應了我，那麼在進去以前吻我一下吧。
&rdquo她說。
于是他溫柔地親吻了她的嘴唇。
這是個年輕、膽怯的吻，使她也覺得特别年輕，特别膽怯，她覺得驚訝而且疲倦，疲倦得要命，就像馬上要睡着了似的。
他們進了屋子。
在起居室裡，班福德像個古怪的小女巫那樣蹲在火爐邊。
她轉過紅腫的眼睛看着他們進來，但是沒有站起來。
他覺得她蹲在那裡回過頭來瞧他們的樣子有點吓人，看起來很不自然。
他覺得她的眼光裡有邪氣，便把自己的兩個手指頭交疊起來。
班福德瞧見了小夥子紅光滿面、神采飛揚的臉孔：他好像出奇地變高了，神氣了，有些咄咄逼人。
瑪奇臉上出現了嬌柔的神色，她想藏起自己的臉來，想遮住它，不讓人瞧見。
&ldquo你們到底回來了。
&rdquo班福德惡狠狠地說。
&ldquo是的，我們回來了。
&rdquo他說。
&ldquo你們去得夠久的。
&rdquo她說。
&ldquo是的。
我們商量好了。
我們要盡快結婚。
&rdquo他回答。
&ldquo哦，你們商量好了，是嗎！哼，我希望你們别後悔。
&rdquo班福德說。
&ldquo我也希望如此。
&rdquo他回答。
&ldquo你現在打算上床去嗎，耐妮？&rdquo班福德問。
&ldquo是的，我現在就去。
&rdquo &ldquo那麼，看在老天爺的面上，來吧。
&rdquo 瑪奇瞧瞧小夥子。
他正用極其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和班福德。
瑪奇有些舍不得地望着他。
她希望她能留下跟他在一起。
她希望她現在已經嫁給他了，一切都結束了。
因為她突然覺得跟他在一起是那麼安全。
她在他跟前，就覺得特别安全，特别平靜。
她真希望能在他的庇護下沉沉睡去，而不用和吉爾一同睡覺去。
她覺得她怕吉爾。
在她現在這種怅惘溫柔的心情下，叫她跟吉爾一起去睡覺真使她痛苦。
她想讓小夥子救救她。
于是她又朝他望了一眼。
而他呢，正目光敏銳地觀察着，他有點覺察到了她的情緒了。
她不得不跟着吉爾去，這使他又困惑又苦惱。
&ldquo我一定牢記住你答應的事。
&rdquo他深情地一直望進她的眼睛裡，望進她眼睛的深處。
他似乎用自己奇異的明亮眼光把她據為己有了。
她對他溫柔而無力地笑了笑。
她又一次感到安全&mdash&mdash和他在一起就安全。
盡管小夥子事先精心安排，他還是遭到了一次挫折。
在離開農莊的那天，他說服了瑪奇，讓她陪他到六英裡外的集市小鎮去。
他們倆到結婚登記處作為一對即将結婚的男女登上了名字。
他打算在聖誕節回來，到那時他們就舉行婚禮。
現在戰争确實結束了，他希望到了春天能帶着瑪奇回加拿大去。
他雖然還很年輕，卻已經積攢了一些錢。
&ldquo一個人隻要有點辦法，就決不應該搞得手頭沒有一點積蓄。
&rdquo他說。
她把他送上了開往西部去的火車，他的駐地在薩爾斯伯裡草原。
她烏黑的大眼睛目送着他遠去了。
火車遠去了，似乎把生活裡所有真實的東西都帶走了。
遠去的火車也帶走了他那奇特的、紅潤的圓臉蛋，那面頰顯得特别寬。
除了他眉際挂上一片愠怒的烏雲，或者他明亮的雙眼目不轉睛地死死盯視什麼東西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從來沒有改變過。
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就是這樣的。
火車開動了，他探身到車窗外向她告别，回頭看着她，面部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
臉上也顯得毫不動情的樣子。
但是他的瞳孔縮小了，死死地專心瞧着，像隻貓目不轉睛地瞧着它突然發現的一樣東西那樣。
火車越走越遠，小夥子就這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她突然産生了極端孤苦無依的感覺。
他離開了她，就好像他一點東西都沒有留給她似的。
她也就似乎什麼也沒有得到。
隻有他的面容銘刻在她頭腦裡：豐滿紅潤、沒有變化的面頰，還有那挺直的短鼻子和鼻子上面兩隻直勾勾地盯着人的眼睛。
她隻記得他笑的時候突然皺起鼻子的樣子，好像一隻打鬧着玩似的咆哮着的小狗。
但是她對他一點也不了解，不了解他，不了解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離開她以後，她連他的一點什麼東西也沒有留下。
在離開她以後的第九天，他接到了這樣一封信。
親愛的亨利： 我再三考慮了咱倆的事，這件事我看是不行的。
你不在這裡的時候，我認識到我是多麼傻。
你在這裡時似乎總是使我看不清事情的本來面貌，你使我看什麼事情都那樣不真實，弄得我糊裡糊塗。
現在我和吉爾倆人單獨在一塊兒了，我好像清醒過來了。
我認識到我的行為多麼像傻瓜，而且對你是怎麼樣的不公平。
因為我在心裡并不覺得我是真正愛你的，那麼再把我倆的關系繼續下去，對你就太不公平了。
我知道人家談到愛情總要說一大堆無聊的話，我不想那樣做。
我隻想講求實際，辦事通情達理。
可是現在我并沒有做到這一點。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答應和你結婚。
我知道，我并不像過去當我還是一個年輕的傻姑娘時自以為愛上了某個男人那樣瘋狂地愛你。
你對于我完全是個陌生人，我覺得你永遠會是個陌生人。
所以，我到底為什麼要嫁給你呢？當我想到吉爾的時候，我覺得她比你要顯得真實十倍。
我了解她，很喜歡她，哪怕我隻傷害過她的一隻小指頭，我也會因此悔恨得要命。
我和她是能在一起過日子的，哪怕這種日子不長久，至少在這段時間裡可以算過日子吧。
隻要我們有一個人還活着，這種日子就可以繼續下去。
誰知道我們還有多少年好活？她是個弱不禁風的小東西，也許隻有我一個人知道她身體是多麼柔弱。
至于我，我覺得我說不定随便哪天就可能掉進井裡淹死。
隻有你，是我無法想象的。
我一想到自己過去的為人，一想到我答應你的事，就覺得自己的頭腦恐怕有點不正常。
我很不願意承認自己這麼早頭腦就開始糊塗了，然而事實似乎就是如此。
你完全是個陌生人，和我過去所習慣了的一切都非常不同，我們中間好像沒有任何共同點。
至于愛情，光是這個字眼本身就顯得不現實。
我甚至連吉爾心目中所想象的愛情是什麼意思都完全懂得，我認為我和你的事是絕對不可能的。
至于說到去加拿大，我居然會答應你這件事，我那時一定是發瘋了。
這使我為自己擔憂。
我很可能做出一些我無法負責任的、非常糊塗的事，最後到瘋人院了此一生。
在我幹了這麼多蠢事以後，你一定也認為我隻配進瘋人院，但是這對我可不是什麼愉快的想法。
吉爾在這裡，謝天謝地，她在這裡使我感到神智正常起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我會幹出什麼事來。
說不定哪天晚上我的槍會走火出事呢。
我愛吉爾，她使我覺得又安全又清醒，她親切地責怪我幹了這樣的傻事。
好吧，我要說的就是，你能同意我們了結這件事嗎？我不能嫁給你，而且說真的，假如我覺得這樣做是錯誤的話，我肯定不會做這樣的事的。
這件事從頭到尾是一場大錯誤。
我當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我隻能請你寬恕我，并且請你忘記這一切，不要再理我了。
你的那張狐皮快要鞣制好了，看起來很不錯。
假如你能告訴我，你是否還在這個地址，并且為了我和你在一起時我那瘋狂的舉止，接受我的歉意，今後再也不提這回事，我就把狐皮寄給你。
吉爾向你緻以親切的問候。
她的父母都來了，他們要和我們共度聖誕節。
你最真誠的愛倫·瑪奇 小夥子是正在兵營裡刷洗他的背囊時收到這封信的。
他咬牙切齒，臉一下子變得煞白，眼圈氣得發黃。
他什麼也說不出，看不見，感覺不到了。
他隻覺得一股無名怒火從心中燃起。
失敗了，又失敗了。
失敗了！他要得到那個女人，他下了決心，不得到她決不罷休。
他覺得，得到那個女人，是他的劫數，是他的命運，也是他的報酬。
她是他在人間的天堂和地獄，他再也不肯到别處去找别的女人了。
整個上午他怒氣沖沖，挫折引起的狂怒弄得他什麼也瞧不見了。
假如不是因為他在腦子裡醞釀和策劃着一次徹底的攤牌，他一定會幹出什麼瘋狂的行動來。
他在心底簡直想狂吼、想号叫、想咬牙切齒，把手邊的東西都摔個粉碎。
但是他太聰明了。
他知道在他頭頂上還壓着社會，所以他一定得想條對策。
于是他咬緊了牙關，鼻子奇怪地翹起來，像頭兇猛的野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整個上午他一肚子怒氣，壓抑住感情，幹着一些需要他幹的事情。
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mdash&mdash班福德。
他一點兒不去理會瑪奇向他吐露的心事，一點兒也不理會。
隻有一根刺紮在他的頭腦裡，使他覺得疼痛。
班福德，隻有這根刺紮
是不錯呀。
你把花兒摟得那麼緊，我會叫你拿它當茶點吃下去，還要讓你拿它當早點，你瞧我會不會。
瞧我給你花兒吧。
什麼都不給，隻給你花兒。
&rdquo 他注視着兩個女人的行程。
他能聽見她們說話的聲音：瑪奇的聲音直率，在溫柔中帶着責備。
班福德則含糊地喃喃低語。
她們顯然是很要好的朋友。
他聽不清她們在說些什麼，直到她們走到門前那塊草地上的籬笆跟前，他才聽清楚了。
她們必須爬過籬笆。
他看見瑪奇胳膊裡夾着所有的包裹，果斷地一下就爬過了欄杆，他在甯靜中聽見班福德煩躁的聲音：&ldquo你為什麼不讓我幫你拿幾個包呢？&rdquo她說起話來帶着奇怪的埋怨的哽聲。
接着是瑪奇耿直、魯莽的聲音：&ldquo哦，我拿得了，不用管我。
你能自己爬過來就算不錯了。
&rdquo &ldquo噢，說得倒很好聽。
&rdquo班福德不滿意地說，&ldquo說什麼&lsquo不用管我&rsquo，其實你心裡一直覺得委屈，因為沒有人來管你。
&rdquo &ldquo我什麼時候覺得委屈啦？&rdquo瑪奇說。
&ldquo你從來都是，你一向都覺得受了委屈。
現在因為我不同意讓那小夥子住在農莊上，你正在覺得委屈呢。
&rdquo &ldquo我根本不覺得委屈。
&rdquo瑪奇說。
&ldquo我明白你覺得委屈。
他走了以後你就會生悶氣。
我知道你會的。
&rdquo &ldquo我會嗎？&rdquo瑪奇說，&ldquo你等着瞧吧。
&rdquo &ldquo是的，不幸的是，我們會瞧到的。
我簡直不理解你怎麼會幹出這樣貶低自己的事，我不能設想你居然會這樣降低自己的身份。
&rdquo &ldquo我并沒有降低自己的身份。
&rdquo瑪奇說。
&ldquo既然如此，我可不知道該把這叫什麼了。
讓一個那樣的毛孩子跑來老着臉皮冒冒失失地欺負你，簡直把你當個傻瓜在耍。
我不知道你對自己是怎麼估價的。
你以為事後他能對你有多少尊敬嗎？天哪，你要是嫁給了他，我可一點不願處在你的地位上。
25&rdquo &ldquo你當然不願意。
我的靴子你穿起來一定嫌大，一點兒也不夠雅緻。
&rdquo瑪奇話裡的諷刺有點搞錯了方向。
&ldquo我本來還以為你很高傲呢。
真的，一個女人應該把自己看得高貴些，特别對那樣的小夥子。
嘿，他的臉皮真厚，從他一開始闖進我們這兒就可以看出來。
&rdquo &ldquo是我們讓他住下的。
&rdquo瑪奇說。
&ldquo那幾乎是他逼得我們這樣做的。
而且他那樣子多趾高氣揚，多專橫跋扈呀，哎呀，他真叫我上火。
我真不懂你為什麼會讓他這樣滿不在乎地對待你。
&rdquo &ldquo我沒有讓他滿不在乎地對待我，&rdquo瑪奇說，&ldquo你不用操心。
誰也不能滿不在乎地對待我，連你也不例外。
&rdquo她說話的聲音裡帶着一點兒溫柔的挑戰，也有那麼一點兒火氣。
&ldquo是啊，這筆賬最後總是算到我頭上來。
&rdquo班福德刻薄地說道，&ldquo結果總是這樣。
我敢肯定你這麼做隻是為了氣我。
&rdquo 她們現在沉默地走上陡峭的青草坡，翻過坡頂，穿過一叢叢金雀花樹。
暮色中，小夥子在灌木籬笆的另一邊隔着一小段距離跟在她們後面。
他有時能隔着長得像樹一樣高大的古老灌木籬笆看見兩個黯黑身影爬上小山。
他來到山坡頂上，看見了薄暮中的農莊，一棵巨大的老梨樹斜靠着它的一面山牆。
廚房側面的一扇小窗口閃耀着一點兒黃色的燈光。
他聽見拉門闩的聲音，看見兩個女人打開廚房門進去時屋子裡射出的亮光。
她們到家了。
好哇！原來她們對他的看法是這樣的。
他生性就有點兒愛偷聽，所以他對聽到的東西一點兒也不感到驚奇。
别人背後講他的話總是打不着他個人的要害。
他隻是對這兩個女人相互之間的态度有點奇怪。
他非常讨厭這個班福德，同時也就覺得瑪奇對他更有吸引力，他覺得自己又一次無法克制地被她吸引住了。
他覺得，在他和她之間存在着一種秘密的聯系，拉着一條秘密的線，這種聯系隻包括他們兩個人，把其他任何人排斥在外，使得他和她能夠秘密地相互占有對方。
他又一次希望她能答應他的要求。
他的血液沸騰了，他希望她能同意快點和他舉行婚禮，最好就在聖誕節。
聖誕節快到了。
不論發生什麼事，他希望速戰速決，跟她盡快地結婚和同居。
至于将來的事，可以以後再做安排。
但是他希望能一切如願。
他希望今晚班福德上樓以後，她能和他在一起待一會兒。
他希望摸摸她柔軟鮮嫩的面頰，摸摸她陌生的、膽怯的臉龐。
他希望挨得非常近地凝視一下她那睜得很大的、驚慌的黑眼睛。
他甚至希望他能把手伸到她的胸脯上&hellip&hellip 他去喝茶的時候遇到一件意外的事，使他吃了一驚。
他像往常一樣微微探着頭，走到裡屋門口。
他臉色紅潤，洋溢着生氣，藍眼睛發着光。
他進門前先在門口停了一下，銳利而謹慎地觀察了一下屋内的動靜，然後才走了進去。
他穿着一件長袖衣服。
他的面孔顯得很特别，像一件本來屬于室外的東西被拿進了屋裡，有點像冬青樹上的紅果子。
他在門口停了一秒鐘的時間，一眼看見兩個女人面對面坐在桌子旁邊。
他這一眼看得分外清楚。
他特别驚奇的是瑪奇穿上了一件暗綠绉綢衣裙。
他驚奇得張開了大嘴。
假使她的臉上忽然長出兩撇八字胡子，他也不會比這更驚奇了。
&ldquo怎麼，&rdquo他說，&ldquo你也穿裙子？&rdquo 她擡起頭來，臉漲得通紅，嘴角挂着一絲微笑說：&ldquo我當然穿裙子。
你說我不穿裙子應該穿什麼呢？&rdquo &ldquo當然是農莊女工的工作服喽。
&rdquo他說。
&ldquo哦，&rdquo她冷淡地說，&ldquo那是在這兒幹又髒又臭的活兒的時候才穿的。
&rdquo &ldquo那不是你平常穿的衣服喽？&rdquo他說。
&ldquo不是，我在屋子裡不穿。
&rdquo她說。
但是她給他倒茶的時候一直羞紅着臉。
他坐在桌子邊的一張椅子上，眼睛簡直離不開她了。
她的衣裙是用綠裡帶藍的绉綢做的，樣子非常簡單，領口和袖口都用金線绗過邊，袖子蓋住手肘。
這件衣服樣式很樸素，上面的圓領露出了她雪白柔嫩的脖子。
他對她豐滿壯實的手臂很熟悉，因為他常常看見她卷起袖子。
然而現在他還是從上到下不住地打量着她。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班福德一句話也不說，隻是用叉子撥弄着自己盤子裡的沙丁魚。
他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
他隻是盯住瑪奇，同時大口地嚼着面包和人造黃油，連茶都忘了喝。
&ldquo嘿，我從來沒見過有什麼東西能叫人變得這麼厲害的！&rdquo他邊吃邊咕哝着。
&ldquo唉，天哪！&rdquo瑪奇叫道，她的臉更加紅了，&ldquo我簡直變成一隻粉紅色的猴子了！&rdquo 她猛地站起身來，把茶壺端到火爐上坐着的水壺那裡去。
就在她在爐邊蹲下的當兒，綠衣裙緊貼在她身上。
小夥子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她充滿女性魅力的身軀在綢衣服下面顯得更加柔軟而婀娜多姿。
她站起來走動的時候，他看見她的腿在時髦的短裙下面優美地擺動。
她的腳上穿着黑絲襪和一雙有小小的金色扣帶的窄小合腳的皮鞋。
呵，她簡直變了一個人。
她的模樣完全不同了。
他平常總是看見她穿着一條臀部肥大、膝蓋上扣着一排扣子、硬得像盔甲一樣的粗布馬褲，小腿上打着褐色綁腿，腳上穿着笨重的靴子，他從來沒有想到她也有女性的腿和腳。
這個事實他現在才發現。
她有一雙穿着裙子的女性的柔美長腿，而且她是可以親近的。
他的臉一直紅到頭發根下面。
他把鼻子伸進茶杯裡咕嘟嘟地喝起茶來，喝的時候發出一些聲音，班福德聽見了氣得身子不住地扭動。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個毛頭小夥子，而是個男子漢了。
他覺得自己是個男子漢，肩負着男人的嚴肅責任。
他的靈魂裡出現了一片奇異的甯靜和肅穆。
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冷靜的男子漢了，自己身上也帶上了一點男性命運所共有的沉重感。
她穿上衣裙，顯得又柔軟又容易親近。
這個念頭鑽到他心裡，就像一個永遠卸不下的負擔。
&ldquo天哪，随便哪個人，說一句話吧。
&rdquo班福德煩躁地說，&ldquo這兒簡直像在舉行葬禮一樣。
&rdquo小夥子瞧了瞧她。
她一看見他的臉就覺得受不了。
&ldquo葬禮！&rdquo瑪奇咧嘴微笑了一下，&ldquo那可把我的夢打斷了。
&rdquo她突然想到了躺在用木柴箱子做的棺材裡的班福德。
&ldquo什麼？你夢見了婚禮嗎？&rdquo班福德諷刺地說。
&ldquo有這麼回事。
&rdquo瑪奇說。
&ldquo誰的婚禮？&rdquo小夥子說。
&ldquo記不起了。
&rdquo瑪奇說。
雖說她穿了衣裙，舉止比穿工作服的時候要文靜得多，但是這天晚上她的神色卻有點羞澀，相當不自然。
她覺得自己仿佛被剝掉了衣服，露出了身體似的。
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些不成體統。
他們東拉西扯地聊着亨利第二天要走的事情，做了些零星安排。
但是他們誰也沒有說出自己心裡想的事情。
這個晚上他們相當安靜和友好，班福德簡直沒說什麼話。
她的内心似乎是平靜的，也許是親切的。
晚上九點鐘，瑪奇把一成不變的晚茶和班福德設法弄來的一點冷肉放在托盤上端了進來。
這是最後一頓晚飯，所以班福德不想鬧别扭。
她有點可憐這小夥子，認為她應該盡量對他和藹一點兒。
他希望她去上床睡覺。
她通常總是頭一個去睡。
可是這次她穩穩地坐在燈下的椅子上不動，時而看看書，時而望望火。
屋子裡是深深的寂靜。
後來瑪奇打破了寂靜，低聲問道：&ldquo幾點鐘了，吉爾？&rdquo &ldquo十點零五分。
&rdquo班福德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說。
又沉寂下來。
小夥子從他放在膝上的書上擡起頭來。
他那寬寬的、有點兒像貓的臉上又帶上了固執的神氣，他的眼睛裡帶着警惕的表情。
&ldquo睡覺去好嗎？&rdquo瑪奇終于說。
&ldquo隻要你去睡，我随時都可以。
&rdquo班福德說。
&ldquo好吧，&rdquo瑪奇說，&ldquo我去給你灌熱水袋。
&rdquo 她說罷就幹。
等熱水袋灌好了，她點了一根蠟燭，拿着熱水袋就上樓去了。
班福德仍舊坐在椅子上仔細地傾聽着。
一會兒瑪奇又下樓來了。
&ldquo給你放好了。
&rdquo她說，&ldquo你上樓嗎？&rdquo &ldquo過一分鐘就上來。
&rdquo班福德說。
可是一分鐘過去了，她還坐在燈前的椅子上。
亨利一直在警惕地觀察着這一切。
他的眼睛像貓眼一樣發光，臉顯得更寬、更圓、更像一隻貓，樣子仍然是那麼固執。
這時候他站起來試試他的運氣。
&ldquo我想去看看那隻母狐狸會不會來，&rdquo他說，&ldquo它也許在附近轉悠呢，你願意跟我來待一分鐘嗎，耐妮？看看我們能不能看到點什麼。
&rdquo &ldquo我？&rdquo瑪奇擡起吃驚的臉，滿面疑雲地叫道。
&ldquo是的，來吧！&rdquo他說。
他的聲音非常奇妙地一下子變得百般溫柔熱情，那麼迷人，那麼親熱，班福德一聽見這聲音就止不住怒火直往上冒。
&ldquo隻待一分鐘。
&rdquo他向下望着她擡起來的、猶疑不決的面孔說。
她好像被朝下注視着她的那張年輕紅潤的面孔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ldquo我還以為你從來不在這麼晚的時候到外面逛呢，耐妮！&rdquo班福德喊道。
&ldquo隻出來一分鐘。
&rdquo小夥子回頭瞧着她說。
他的聲音異常高亢，有點像狗在狺狺吠叫。
瑪奇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好像弄糊塗了，有些拿不定主意。
班福德站了起來，準備戰鬥。
&ldquo太荒唐了！外邊多冷呀。
你隻穿着那麼薄的一條裙子，一定會凍壞的，瞧你穿的是一雙便鞋呢。
你千萬不能出去。
&rdquo 停頓了一會兒。
班福德像一隻豎起毛的小鬥雞，臉沖着瑪奇和小夥子。
&ldquo噢，我認為你不用擔憂。
&rdquo他回答，&ldquo在星光下待一會兒不會對任何人有損害的。
我去把餐室沙發上的毯子取來。
來吧，耐妮。
&rdquo 他對班福德說話的口氣裡充滿了怒氣，又輕蔑又狂暴，但是對瑪奇說的話卻那樣溫柔，帶着驕傲的權威口吻，使瑪奇不由得回答說：&ldquo好吧，我來。
&rdquo 她跟着他走到門口。
班福德站在屋子中央，忽然爆發出一聲哀号和一陣嗚咽。
她用兩隻幹瘦的小手掩住面孔，抖動着瘦削的肩膀，悲恸地抽泣起來。
瑪奇站在門口回頭望着。
&ldquo吉爾！&rdquo她焦急地喊叫起來，像是剛剛醒過來一樣。
她似乎要朝她的小寶貝撲過去。
但是小夥子緊緊抓住了她的胳膊，使她無法動彈。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動彈不了。
她好像是在做夢：心裡在拼命掙紮，可是身體就是動彈不了。
&ldquo沒關系。
&rdquo小夥子柔聲說，&ldquo讓她哭吧，讓她哭吧。
遲早她得哭一場的。
眼淚會讓她的感情發洩一下，哭了心裡也會好受些。
&rdquo 于是他拉着瑪奇慢慢走出了門。
然而她還是回頭望了最後一眼，瞧見那個可憐的小人兒蒙着臉孔站在屋子中央。
劇烈的哭泣使她瘦削的雙肩不停地顫動。
他在餐室裡拿起毯子說：&ldquo把它裹在身上。
&rdquo 她照辦了，于是他們走到廚房門口。
她并沒有覺察到他輕輕而又堅決地握住了她的胳臂。
她一看見屋外的夜色，就驚訝地倒退了一步。
&ldquo我得回去照顧吉爾，&rdquo她說，&ldquo我一定得回去！是的，一定得回去。
&rdquo 她的聲調不容反駁。
小夥子松了手，她轉身要進門。
但是小夥子又抓住了她，不讓她走。
&ldquo等一分鐘，&rdquo他說，&ldquo等一分鐘。
你就是打算回屋裡去，也用不着那麼急呀。
&rdquo &ldquo放開我！放開我！&rdquo她叫喊道，&ldquo我現在應該陪着吉爾，可憐的小人兒。
她哭得心都碎了。
&rdquo &ldquo是的，&rdquo小夥子恨恨地說，&ldquo碎了你的心，也碎了我的心。
&rdquo &ldquo你的心？&rdquo瑪奇說。
他還是緊緊地抓住她不放她走。
&ldquo我的心難道就比她的心賤些？&rdquo他說，&ldquo也許你是這樣認為的吧？&rdquo &ldquo你的心？&rdquo她還是不相信地問。
&ldquo對了，是我的心，我的心！你以為我沒有心嗎？&rdquo他用滾燙的手抓住她的手貼到自己胸膛左邊。
&ldquo我的心就在這裡，&rdquo他說，&ldquo你該相信了吧？&rdquo 她驚訝地聽着他的話。
接着，她感覺到他的心髒正在深沉有力地跳動着，它是那樣可怕，像從另一世界來的東西。
他的心髒似乎來自另一世界，是從外界來的可怕東西，正在向她召喚。
這個召喚使她全身癱軟無力，像是在她的靈魂裡跳動，使她軟弱下來。
她忘了吉爾。
她根本不再想吉爾了，她沒法去想她，從外界來的這可怕的召喚！ 小夥子摟住了她的腰肢。
&ldquo跟我一起來吧，&rdquo他溫柔地說，&ldquo來吧，讓我們把要說的話通通說出來。
&rdquo 他把她帶到屋子外面，關上了門。
她跟上他沿着花園小路摸黑走過去。
他居然有那樣激烈地跳動着的心髒！他居然隔着毯子用胳臂摟着她，她心亂如麻，簡直沒法思考他是誰，或者他是什麼人了。
他帶着她來到棚子裡一個黑暗角落裡，那裡有一隻帶蓋的工具箱，又長又低。
&ldquo我們在這裡坐一會兒吧！&rdquo他說。
她溫順地和他并肩坐下。
&ldquo把手伸給我。
&rdquo他說。
她把兩隻手都遞給了他，他就把它們緊握在自己的雙手裡。
他還年輕，這樣就讓他禁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ldquo嫁給我吧，在我回去以前和我結婚吧。
&rdquo他懇求她說。
&ldquo唉，為什麼？難道我們是一對傻瓜嗎？&rdquo她說。
他特意讓她坐在一個角上，使她沒法朝外邊看，看不見黝黑的花園對面那座房子裡還亮着燈的窗戶。
他想讓她一心一意地跟他待在棚子裡。
&ldquo怎麼會像傻瓜？&rdquo他說，&ldquo你如果和我一起回加拿大，那裡有一個工資很高的工作等着我，是在山區附近一塊很美麗的地方。
你為什麼不能跟我結婚呢？為什麼我們不應該結婚？我很想和你一塊兒去那裡。
我很希望到了那兒我身邊有個人，一輩子跟我在一起。
&rdquo &ldquo你很容易找到一個更合适的人。
&rdquo她說。
&ldquo是的，我可能很容易找到另外一個姑娘，我知道我能找到。
但是找不到我真正想要的姑娘。
我還從來沒有遇到一個我真正想跟她要好一輩子的姑娘。
你瞧，我考慮的是一輩子。
我要是結婚，那就是終身的結合。
至于别的姑娘們呢，她們隻是些好姑娘，挺可愛的姑娘，可以一塊兒去散散步，玩玩而已。
可是我要是不得不和她們當中的一個結婚，一想到這是件終身大事，我就會後悔的，我一定會後悔的。
&rdquo &ldquo你的意思是說，她們不能給你當一個好妻子？&rdquo &ldquo對了，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但是我說的不是她們對我會不會盡妻子職責的意思，我是指&hellip&hellip我也不知道我要指的是什麼。
不過，隻要一想到我的一輩子，再想到你，這兩件事就自然而然地聯結到一塊兒了。
&rdquo &ldquo兩件事要是聯結不到一塊兒呢？&rdquo她帶着異樣的嘲弄口氣問。
&ldquo啊，我想它們能聯結到一塊兒。
&rdquo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
但是他沒有向她求愛。
他既然已經意識到她是個女人，是脆弱的，是容易親近的，他的靈魂就壓上了一個沉重的負擔。
他不想向她求愛。
他幾乎帶着畏懼的心情避免這類行動。
她是個女人，她脆弱，她最後終于可以和他親近了，可是他卻在即将發生的事情面前幾乎是膽怯地退縮了。
這是一種混沌狀态。
他知道他最後一定要進入這種狀态，然而他現在連想都不願意去想它。
她是女人，他突然在她身上發現了奇異的脆弱性，他要為這種脆弱性承擔責任。
&ldquo不，&rdquo她終于說話了，&ldquo我是個傻瓜。
我知道我是個傻瓜。
&rdquo &ldquo傻什麼？&rdquo &ldquo傻得會把這件事繼續下去。
&rdquo &ldquo你是指我嗎？&rdquo他問道。
&ldquo不，我是指我自己。
我讓自己當了傻瓜，當了一個大傻瓜。
&rdquo &ldquo為什麼呢？是因為你并不真正願意和我結婚吧？&rdquo &ldquo啊，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不願意。
問題就在這裡。
我真不知道。
&rdquo 他在黑暗中疑惑地看了看她。
他一點也不懂她的意思。
&ldquo你難道不知道在這一分鐘裡你到底是不是高興和我坐在一起嗎？&rdquo他問。
&ldquo對，我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希望我現在是在别的地方，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喜歡坐在這裡。
我不知道，真的。
&rdquo &ldquo你是不是希望你這會兒是跟班福德小姐在一起呢？你是不是希望這會兒你已經跟她一起上床了呢？&rdquo他挑戰似的問。
過了好長時間她才回答。
&ldquo不，&rdquo她最後回答說，&ldquo我不希望。
&rdquo &ldquo你打算和她一起過一輩子，一直到你的頭發白了，你老了為止嗎？&rdquo他說。
&ldquo不，&rdquo她沒有經過多少猶疑就說，&ldquo我不可能想象我和吉爾在一塊兒變成兩個老太婆。
&rdquo &ldquo你能不能想象我變成一個老頭兒，你變成一個老太婆以後，我們倆還是在一起，就像現在這樣呢？&rdquo他說。
&ldquo嗯，不是像我們現在這樣，&rdquo她回答，&ldquo可是我能想象&mdash&mdash不，我不能想象，我不能想象你變成老頭兒。
再說，這太可怕了！&rdquo &ldquo什麼可怕？變成老頭兒嗎？&rdquo &ldquo當然啦。
&rdquo &ldquo到那時候就不會覺得可怕了，&rdquo他說，&ldquo不過，時候還沒有到哩，但是，一定會到那個時候的。
到了那個時候，我希望你還在我身邊。
&rdquo &ldquo真有點養老金的味道。
&rdquo她淡淡地說道。
她那種輕率的幽默每次總是使他吃驚。
他總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自己大概也不明白。
&ldquo根本不是。
&rdquo他說。
她傷了他的感情。
&ldquo我不懂你幹嗎老是扯到老了的時候，&rdquo她說，&ldquo我還沒到九十歲哩。
&rdquo &ldquo誰說你九十歲啦？&rdquo他生氣了。
他們沉默了一段時間。
兩個人在沉默中心思跑到相反的方向去了。
&ldquo我不高興你取笑我。
&rdquo他說。
&ldquo是嗎？&rdquo她莫名其妙地回答道。
&ldquo是的。
因為此時此刻我是十分嚴肅的。
在我嚴肅的時候，我覺得不該随便開玩笑。
&rdquo &ldquo你的意思是說，别人不該開你的玩笑嗎？&rdquo她回答說。
&ldquo是的，我是這個意思。
同時，我覺得我自己也不該開自己的玩笑。
這種情緒上來的時候我就變得很嚴肅，于是我就不願意讓人家笑話我。
&rdquo 她沉默了好久。
後來她含糊地、幾乎帶着幾分痛苦地說：&ldquo不，我不是在笑話你。
&rdquo 他心裡湧起一股熱潮。
&ldquo你相信我說的話吧，是嗎？&rdquo他說。
&ldquo是的，我相信。
&rdquo她回答的聲調裡帶着一點她過去那種疲乏的無所謂态度，好像她所以會屈服，是因為她疲倦了。
但是他不在乎。
他的心是火熱的，它在高聲喊叫。
&ldquo那麼你同意在我走以前和我結婚？&hellip&hellip或者就在聖誕節結婚？&rdquo &ldquo是的，我同意。
&rdquo &ldquo好極了！&rdquo他歡呼起來，&ldquo事情就這樣解決了。
&rdquo 于是他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什麼也不覺得，熱血在他的每一條血管裡激蕩，像烈火一般燃燒着他身上的每一條支脈。
他不知不覺地把她的兩隻手緊緊地貼在自己胸膛上。
當這一陣奇異的激情漸漸平息了，他才似乎醒過來，回到這個世界上。
&ldquo我們該進去了，好嗎？&rdquo他似乎剛剛發現外邊很冷。
她沒有回答就站了起來。
&ldquo你已經答應了我，那麼在進去以前吻我一下吧。
&rdquo她說。
于是他溫柔地親吻了她的嘴唇。
這是個年輕、膽怯的吻，使她也覺得特别年輕，特别膽怯，她覺得驚訝而且疲倦，疲倦得要命，就像馬上要睡着了似的。
他們進了屋子。
在起居室裡，班福德像個古怪的小女巫那樣蹲在火爐邊。
她轉過紅腫的眼睛看着他們進來，但是沒有站起來。
他覺得她蹲在那裡回過頭來瞧他們的樣子有點吓人，看起來很不自然。
他覺得她的眼光裡有邪氣，便把自己的兩個手指頭交疊起來。
班福德瞧見了小夥子紅光滿面、神采飛揚的臉孔：他好像出奇地變高了，神氣了，有些咄咄逼人。
瑪奇臉上出現了嬌柔的神色，她想藏起自己的臉來，想遮住它，不讓人瞧見。
&ldquo你們到底回來了。
&rdquo班福德惡狠狠地說。
&ldquo是的，我們回來了。
&rdquo他說。
&ldquo你們去得夠久的。
&rdquo她說。
&ldquo是的。
我們商量好了。
我們要盡快結婚。
&rdquo他回答。
&ldquo哦，你們商量好了，是嗎！哼，我希望你們别後悔。
&rdquo班福德說。
&ldquo我也希望如此。
&rdquo他回答。
&ldquo你現在打算上床去嗎，耐妮？&rdquo班福德問。
&ldquo是的，我現在就去。
&rdquo &ldquo那麼，看在老天爺的面上，來吧。
&rdquo 瑪奇瞧瞧小夥子。
他正用極其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和班福德。
瑪奇有些舍不得地望着他。
她希望她能留下跟他在一起。
她希望她現在已經嫁給他了，一切都結束了。
因為她突然覺得跟他在一起是那麼安全。
她在他跟前，就覺得特别安全，特别平靜。
她真希望能在他的庇護下沉沉睡去，而不用和吉爾一同睡覺去。
她覺得她怕吉爾。
在她現在這種怅惘溫柔的心情下，叫她跟吉爾一起去睡覺真使她痛苦。
她想讓小夥子救救她。
于是她又朝他望了一眼。
而他呢，正目光敏銳地觀察着，他有點覺察到了她的情緒了。
她不得不跟着吉爾去，這使他又困惑又苦惱。
&ldquo我一定牢記住你答應的事。
&rdquo他深情地一直望進她的眼睛裡，望進她眼睛的深處。
他似乎用自己奇異的明亮眼光把她據為己有了。
她對他溫柔而無力地笑了笑。
她又一次感到安全&mdash&mdash和他在一起就安全。
盡管小夥子事先精心安排，他還是遭到了一次挫折。
在離開農莊的那天，他說服了瑪奇，讓她陪他到六英裡外的集市小鎮去。
他們倆到結婚登記處作為一對即将結婚的男女登上了名字。
他打算在聖誕節回來，到那時他們就舉行婚禮。
現在戰争确實結束了，他希望到了春天能帶着瑪奇回加拿大去。
他雖然還很年輕，卻已經積攢了一些錢。
&ldquo一個人隻要有點辦法，就決不應該搞得手頭沒有一點積蓄。
&rdquo他說。
她把他送上了開往西部去的火車，他的駐地在薩爾斯伯裡草原。
她烏黑的大眼睛目送着他遠去了。
火車遠去了，似乎把生活裡所有真實的東西都帶走了。
遠去的火車也帶走了他那奇特的、紅潤的圓臉蛋，那面頰顯得特别寬。
除了他眉際挂上一片愠怒的烏雲，或者他明亮的雙眼目不轉睛地死死盯視什麼東西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從來沒有改變過。
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就是這樣的。
火車開動了，他探身到車窗外向她告别，回頭看着她，面部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
臉上也顯得毫不動情的樣子。
但是他的瞳孔縮小了，死死地專心瞧着，像隻貓目不轉睛地瞧着它突然發現的一樣東西那樣。
火車越走越遠，小夥子就這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她突然産生了極端孤苦無依的感覺。
他離開了她，就好像他一點東西都沒有留給她似的。
她也就似乎什麼也沒有得到。
隻有他的面容銘刻在她頭腦裡：豐滿紅潤、沒有變化的面頰，還有那挺直的短鼻子和鼻子上面兩隻直勾勾地盯着人的眼睛。
她隻記得他笑的時候突然皺起鼻子的樣子，好像一隻打鬧着玩似的咆哮着的小狗。
但是她對他一點也不了解，不了解他，不了解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離開她以後，她連他的一點什麼東西也沒有留下。
在離開她以後的第九天，他接到了這樣一封信。
親愛的亨利： 我再三考慮了咱倆的事，這件事我看是不行的。
你不在這裡的時候，我認識到我是多麼傻。
你在這裡時似乎總是使我看不清事情的本來面貌，你使我看什麼事情都那樣不真實，弄得我糊裡糊塗。
現在我和吉爾倆人單獨在一塊兒了，我好像清醒過來了。
我認識到我的行為多麼像傻瓜，而且對你是怎麼樣的不公平。
因為我在心裡并不覺得我是真正愛你的，那麼再把我倆的關系繼續下去，對你就太不公平了。
我知道人家談到愛情總要說一大堆無聊的話，我不想那樣做。
我隻想講求實際，辦事通情達理。
可是現在我并沒有做到這一點。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答應和你結婚。
我知道，我并不像過去當我還是一個年輕的傻姑娘時自以為愛上了某個男人那樣瘋狂地愛你。
你對于我完全是個陌生人，我覺得你永遠會是個陌生人。
所以，我到底為什麼要嫁給你呢？當我想到吉爾的時候，我覺得她比你要顯得真實十倍。
我了解她，很喜歡她，哪怕我隻傷害過她的一隻小指頭，我也會因此悔恨得要命。
我和她是能在一起過日子的，哪怕這種日子不長久，至少在這段時間裡可以算過日子吧。
隻要我們有一個人還活着，這種日子就可以繼續下去。
誰知道我們還有多少年好活？她是個弱不禁風的小東西，也許隻有我一個人知道她身體是多麼柔弱。
至于我，我覺得我說不定随便哪天就可能掉進井裡淹死。
隻有你，是我無法想象的。
我一想到自己過去的為人，一想到我答應你的事，就覺得自己的頭腦恐怕有點不正常。
我很不願意承認自己這麼早頭腦就開始糊塗了，然而事實似乎就是如此。
你完全是個陌生人，和我過去所習慣了的一切都非常不同，我們中間好像沒有任何共同點。
至于愛情，光是這個字眼本身就顯得不現實。
我甚至連吉爾心目中所想象的愛情是什麼意思都完全懂得，我認為我和你的事是絕對不可能的。
至于說到去加拿大，我居然會答應你這件事，我那時一定是發瘋了。
這使我為自己擔憂。
我很可能做出一些我無法負責任的、非常糊塗的事，最後到瘋人院了此一生。
在我幹了這麼多蠢事以後，你一定也認為我隻配進瘋人院，但是這對我可不是什麼愉快的想法。
吉爾在這裡，謝天謝地，她在這裡使我感到神智正常起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我會幹出什麼事來。
說不定哪天晚上我的槍會走火出事呢。
我愛吉爾，她使我覺得又安全又清醒，她親切地責怪我幹了這樣的傻事。
好吧，我要說的就是，你能同意我們了結這件事嗎？我不能嫁給你，而且說真的，假如我覺得這樣做是錯誤的話，我肯定不會做這樣的事的。
這件事從頭到尾是一場大錯誤。
我當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我隻能請你寬恕我，并且請你忘記這一切，不要再理我了。
你的那張狐皮快要鞣制好了，看起來很不錯。
假如你能告訴我，你是否還在這個地址，并且為了我和你在一起時我那瘋狂的舉止，接受我的歉意，今後再也不提這回事，我就把狐皮寄給你。
吉爾向你緻以親切的問候。
她的父母都來了，他們要和我們共度聖誕節。
你最真誠的愛倫·瑪奇 小夥子是正在兵營裡刷洗他的背囊時收到這封信的。
他咬牙切齒，臉一下子變得煞白，眼圈氣得發黃。
他什麼也說不出，看不見，感覺不到了。
他隻覺得一股無名怒火從心中燃起。
失敗了，又失敗了。
失敗了！他要得到那個女人，他下了決心，不得到她決不罷休。
他覺得，得到那個女人，是他的劫數，是他的命運，也是他的報酬。
她是他在人間的天堂和地獄，他再也不肯到别處去找别的女人了。
整個上午他怒氣沖沖，挫折引起的狂怒弄得他什麼也瞧不見了。
假如不是因為他在腦子裡醞釀和策劃着一次徹底的攤牌，他一定會幹出什麼瘋狂的行動來。
他在心底簡直想狂吼、想号叫、想咬牙切齒，把手邊的東西都摔個粉碎。
但是他太聰明了。
他知道在他頭頂上還壓着社會，所以他一定得想條對策。
于是他咬緊了牙關，鼻子奇怪地翹起來，像頭兇猛的野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整個上午他一肚子怒氣，壓抑住感情，幹着一些需要他幹的事情。
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mdash&mdash班福德。
他一點兒不去理會瑪奇向他吐露的心事，一點兒也不理會。
隻有一根刺紮在他的頭腦裡，使他覺得疼痛。
班福德，隻有這根刺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