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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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了屋子，突然間她明白了，是狐狸在歌唱。
它的顔色非常黃，非常耀眼，像玉米一樣。
她朝它走過去，它卻跑開了，不再唱歌了。
它好像就在很近的地方，她想摸摸它。
她伸出手去，它忽然一口咬住她的手腕，就在她縮回手的一瞬間，狐狸又轉過身準備跳開，它那毛茸茸的尾巴一下子拂着了她的臉龐。
那隻尾巴像着了火似的，燒到了她的嘴唇，燙得她疼痛難耐。
她痛醒了，渾身顫抖地躺在床上，就像她真的燙傷了一樣。
不過，到了早晨，這個夢已經變得模糊了。
她起了床就忙着收拾屋子，照顧家禽。
班福德騎上自行車飛快地趕到村子裡，想買點食品。
她是個慷慨好客的人。
不幸在一九一八年那個年頭，實在買不到什麼食品。
年輕人隻穿着一件襯衫就下樓了。
他看起來青春煥發，精神飽滿，可是他走路時總是把頭朝前面探，他的肩頭就顯得有點聳起來，而且特别圓，仿佛他的背有點駝似的。
這恐怕隻是他習慣了的姿勢，因為他還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呢。
兩個女人在準備早飯，他洗了臉就走出門去了。
他各處都看到了，都檢查過了。
他的好奇心非常濃厚，很難完全滿足，他把農莊的現狀和他所記得的情況作了對比，在腦子裡琢磨着種種變化帶來的成效。
他觀察了雞和鴨，注意看它們長得怎樣。
他看到頭頂上飛過許多斑鸠，很多很多。
他看見樹梢上孤零零地挂着幾個蘋果，因為瑪奇夠不着，才留在那裡。
他注意到她們借來了一台抽水機，看樣子她們打算把屋子北面貯存軟水的大水槽抽幹。
&ldquo這真是一座挺有意思的破爛老房子。
&rdquo他坐下吃早飯的時候對姑娘們說。
由于他經常動腦筋想事情，所以他的眼光既聰慧又孩子氣。
他說話不多，吃得卻不少。
瑪奇把臉側了過去。
就是在清晨，她也不願意注意他。
不過，他的黃咔叽軍服的閃光使她回憶起夢裡那隻狐狸鮮亮的毛皮。
白天姑娘們各自去幹自己的工作。
他早上把槍支都擦洗幹淨了，還打死了一隻兔子和一隻正在高空中向森林飛去的野鴨子。
這就大大地豐富了她們空空的食品櫥。
姑娘們覺得他已經掙得了他的食宿費用。
但是，他沒有提到離開的問題。
下午他到村裡去了。
喝茶的時候他回來了，圓圓的臉上還是帶着那樣機警的、伸向前去探究的神氣。
他輕松地一揮手，把帽子挂在一隻釘子上。
他好像在考慮什麼事情。
&ldquo好吧，&rdquo他坐在桌旁，對姑娘們說道，&ldquo我應該怎麼辦才好呢？&rdquo &ldquo你的話是什麼意思？&hellip&hellip你要幹什麼？&rdquo班福德說。
&ldquo我到村裡什麼地方找個住處呢？&rdquo他說。
&ldquo我哪裡知道。
&rdquo班福德說，&ldquo你打算住在哪兒呢？&rdquo &ldquo哦。
&rdquo他遲疑了。
&ldquo天鵝客店裡的人患了流行性感冒，犁和耙客店裡住滿了來給軍隊征購稻草的士兵。
另外，據說還有一個班長和十個士兵住在私人家裡。
我真不知道到哪裡去找個床位。
&rdquo 他把問題留給她們去琢磨。
他自己對這件事很安然自在。
瑪奇坐在桌子跟前，兩隻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托着腮幫子，無意地看着他。
他忽然擡起陰沉的藍眼睛，不經過考慮就直接朝瑪奇的眼睛望過去，倆人都吃了一驚。
他也稍稍退縮了一下。
瑪奇覺得他轉過頭去的時候，眼睛裡又冒出了上次她在狐狸眼裡看見的狡黠、嘲諷和會意的火花，這個火花，又一次飛進她的靈魂裡。
她噘起了嘴，好像覺得疼痛，又像是睡着了似的。
&ldquo哦，我也不知道。
&rdquo班福德說道。
她有點不太情願的樣子，好像害怕别人占她的便宜。
她瞧了瞧瑪奇，可是她的眼睛有毛病，眼力很差。
她隻看見她的朋友臉上經常有的那種心不在焉的神情。
&ldquo你怎麼不說話呢，耐妮？&rdquo她說。
但是瑪奇的眼睛睜得老大，沉默不語。
而那個小夥子就像着了迷一樣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ldquo說話呀，回答點什麼吧。
&rdquo班福德說。
于是瑪奇微微地轉過身來，好像正在恢複知覺，或者是在努力恢複知覺。
&ldquo你要我說什麼呀？&rdquo她機械地問道。
&ldquo你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rdquo班福德說。
&ldquo我随便怎樣都可以。
&rdquo瑪奇說。
又是一片沉默。
小夥子的眼裡似乎有一線刺人的光芒，像一根針那樣銳利。
&ldquo我也随便怎樣都可以。
&rdquo班福德說，&ldquo你要是願意，就在這兒住下吧。
&rdquo 一絲微笑，像一道狡猾的小小火焰，突然不由自主地掠過他的臉。
他立馬低了頭，好隐藏這絲微笑。
于是他就一直埋着頭，把臉藏了起來。
&ldquo你要是願意就住在這兒。
随你的便，亨利。
&rdquo班福德把話說完了。
他還是不回答，還是低着頭。
過了一會兒他才擡起頭，臉上有一種興高采烈的奇異光芒。
他看着瑪奇，眼光異乎尋常的清澈明亮。
她把臉轉了過去，嘴唇像受了傷一樣地疼痛，她的頭腦一片模糊。
班福德有點迷惑不解。
她瞧見了小夥子在看瑪奇的時候那種沉着透明的目光，和他臉上閃爍着的依稀可辨的微笑。
她搞不清他是怎麼微笑的，因為他臉上一條肌肉也沒有動，隻是通過他面頰上柔毛的一絲亮光，或者幾乎可以說是一道明亮的閃光，才看得出他在微笑。
然後，他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看班福德。
&ldquo你的心腸真好，你的心腸簡直太好了。
我一定不給你添麻煩。
&rdquo他用有禮貌的聲音柔和地說。
&ldquo切塊面包來，耐妮，&rdquo班福德有點不太自然地說，然後添了一句，&ldquo你願意住下就行，不會添麻煩的，就像我的親弟弟來這兒住幾天一樣。
他跟你差不多大。
&rdquo &ldquo太謝謝你啦，&rdquo小夥子重複道，&ldquo我非常高興住在這裡，隻要你當真覺得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話。
&rdquo &ldquo不會的，你當然不會添麻煩的。
我對你說，在這座房子裡，除了我們以外再添個把人是件很愉快的事。
&rdquo熱心腸的班福德說。
&ldquo瑪奇小姐覺得怎樣？&rdquo他的眼睛望着她，柔聲說道。
&ldquo噢，我毫無意見。
&rdquo瑪奇含糊地說。
他眉開眼笑，高興得差點搓起手來。
&ldquo那麼好吧，&rdquo他說，&ldquo隻要你們讓我照付住宿費，并且讓我幫忙幹點活，我就太高興了。
&rdquo &ldquo住宿費不用提了。
&rdquo班福德說。
一天過去了，又過了一天。
小夥子在農莊上住了下來。
班福德挺喜歡他。
他說起話來總是那樣柔聲細氣，彬彬有禮，他從來不多談自己，總是願意聽她說話，并且那樣聰明地、帶點嘲弄味道地大聲笑着。
他很樂意幫忙幹活&mdash&mdash不過并不多幹。
他喜歡拿上槍獨自出門，去守候，去觀察。
他有非常敏銳的、不摻雜個人感情的好奇心，這種好奇心似乎永遠不知疲倦。
當他獨自一個人悄悄地藏在那裡觀察的時候，他就覺得特别自由自在。
他特别喜歡觀察瑪奇。
他認為她是個很怪的人物。
她的身段像個英俊的年輕男人，激起了他的興趣。
當他望進她烏黑的眼睛裡時，他心裡有點什麼被勾了起來，使他情緒高昂，特别興奮。
而這種情緒又很迫切，很隐秘，他不願意叫人看出來。
況且她說起話來總是又可笑又精明，使他不由自主地笑出來。
他決定進一步試探一下。
他已經身不由己地被吸引住了。
不過，他暫時放下了這些關于她的念頭，帶上槍到森林裡去了。
他回家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
伴随着黃昏，下起了十一月的瀝瀝細雨。
他在起居室窗外看見了屋裡火爐内跳躍着的火焰，這火焰在四周漆黑的建築物中間跳蕩着。
于是他心裡思忖，如果這塊地方能夠屬于他，那倒也是件好事情。
接着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精明的打算：為什麼不把瑪奇娶到手呢？他在田野中間靜靜地站了好一會兒，手裡提着僵硬的死兔子，盤算着這個主意。
他的腦子驚訝地等待着&mdash&mdash它似乎在計算着&mdash&mdash接着他對自己默許似的古怪地笑了一下。
是啊，為什麼不可以呢？到底有什麼不可以的地方？這是個好主意。
就算它有點可笑，那又有什麼關系？她的年齡比他大些，那又怎麼樣？沒有關系。
他一想到她那雙烏黑的、驚訝的、脆弱的眼睛，就對自己狡猾地一笑。
其實是他比她大。
他是她的主人。
這個打算他甚至對自己也不肯承認，對自己也保守秘密。
一切都還毫無把握呢。
他還得慢慢地走着瞧。
是的，他還得看看形勢。
如果他不小心翼翼地進行，她就會對他這個主意嗤之以鼻。
他明白，盡管他很狡猾，但是如果他單刀直入地走到她那裡對她說：&ldquo瑪奇小姐，我愛你，我想娶你。
&rdquo她必定回答：&ldquo滾出去，我可不喜歡來這套玩意兒。
&rdquo這就是她對男人和男人們的&ldquo玩意兒&rdquo所持的态度。
他如果不小心謹慎，她就會惡狠狠地沖着他說一大串粗野刻薄的諷刺話，還要把他永遠地從農莊和她心中驅逐出去。
他得慢慢來。
他得像打獵時想方設法逮住一頭鹿或者一隻山鹬一樣去逮住她。
你要是就那樣走到森林裡對鹿說：&ldquo請你倒在我的槍口下面吧。
&rdquo那才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呢。
不，這是一場持久的、微妙的戰鬥。
你如果真打算逮住一頭鹿，你就得緊縮身體，把自己縮進你的身體裡面，在天還沒有亮的時候偷偷地走進山裡去。
在你打獵的時候，怎麼打是無關緊要的，要緊的是你的感覺。
你一定得變得非常仔細、狡猾，要做好不讓它逃掉的充分準備。
它就好像是天意，是你自己的命運追上并且決定你獵取的那頭鹿的命運。
從一開始，甚至在你還沒有看見獵取物的時候，一場像催眠術一樣的奇怪戰鬥就開始了。
你自己的靈魂就是那個獵人，甚至就在你還沒有看見任何一頭鹿的時候，它就已經出了竅，正緊緊地附在那頭鹿的靈魂上面。
而那頭鹿的靈魂則掙紮着想逃走，甚至在鹿還絲毫沒有嗅到你的氣味以前。
這是一場又微妙又深奧的意志的戰鬥，它是在無形的世界裡進行的。
這場戰鬥一直持續到你的子彈射中目标以後才結束。
當你确實激動到了極點，當你終于進入了射程内，這時，你完全用不着像射一個瓶子那樣去瞄準，是你自己的意志把子彈送進你的獵取對象的心口。
子彈飛向目标的行程就完全是你自己的命運投入鹿的命運的行程。
它發生得像一個極其強烈的願望，像意志的一次最高行動，而不像一條憑着聰明想出來的詭計。
他的氣質像個獵人，不像農夫，也不像隸屬于一個連隊的士兵。
他就是要像個年輕獵手那樣去獵取瑪奇這個獵物，讓她成為自己的妻子。
因此他微妙地全身合攏來，好像退縮到自己内部去了，使人幾乎看不見他。
他還不太清楚自己應該怎樣着手進行這件事。
況且瑪奇像隻兔子一樣多疑。
因此他外表上仍然裝出一個隻打算在農莊住上兩個星期的、愉快而有點古怪的、陌生小夥子的樣子。
那天下午他在鋸烤火用的木柴。
黃昏降臨得很早，還在下着寒冷刺骨的霧。
天已經黑得快看不見東西了。
劈柴樁子旁邊已經碼起了一堆鋸短了的木塊。
他還在忙着鋸最後一根木頭，瑪奇走了過來，幫着把木頭搬進屋裡或者搬到棚子裡堆起來。
他幹活隻穿着一件襯衣，并沒有注意到她。
她不太情願地、好像有點羞怯似的走了過來。
他看見她彎下腰去拾取劈得十分光潔的木柴，就停下了鋸子。
一道光焰像閃電般順着他的神經一直傳到他的腿上。
&ldquo是瑪奇嗎？&rdquo他那年輕的嗓音沉靜地問道。
她正在壘木柴，聽見這話就擡起頭來。
&ldquo嗯！&rdquo她說。
他在昏暗中低頭望她，隻能模模糊糊地看見她。
&ldquo我早就想和你談一件事。
&rdquo他說。
&ldquo是嗎？什麼事？&rdquo她說。
在她聲音裡出現了恐慌。
但是她還能控制住自己。
&ldquo喏，&rdquo他輕柔而微妙地拉長了聲音，這聲音穿透了她的神經，&ldquo你猜是什麼事？&rdquo 她直起身子，兩手叉腰，目不轉睛地盯着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又覺得有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在他心中燃起。
&ldquo唔，&rdquo他說，聲音柔和得像一下輕輕的撫摸，像貓爪子輕輕地碰了一下，那不像是聲音，而像是感覺。
&ldquo唔&hellip&hellip我要你嫁給我。
&rdquo 瑪奇好像不是聽見，而是感覺到了他的話。
她費力地轉過臉，但隻是白費力氣，好像她的全身一下子全都松散了似的，頭微微偏向一邊，沉默地站着。
他似乎彎着腰在朝她隐隐約約地微笑。
她覺得他身上射出了一絲絲的小火花。
于是她突然說：&ldquo别跟我來你那套胡鬧的把戲。
&rdquo 他的神經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打中目标。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鎮定自己。
于是他說話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奇妙的柔情蜜意，好像他在不知不覺地撫摸着她。
&ldquo噢，那不是胡鬧，絕對不是胡鬧。
我說的是心裡話。
我說的是心裡話。
你為什麼不信我的話呢？&rdquo他的話聽起來顯得很委屈。
他的聲音對她起到了奇妙的作用，使她覺得渾身松弛，懶散無力。
她在内心裡某個地方掙紮着想恢複自制力。
有好一陣子她覺得自己已經被打敗了&mdash&mdash打敗了&mdash&mdash打敗了。
這幾個字在她心裡晃來晃去，就像她馬上要死了似的。
她突然說話了。
&ldquo你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rdquo她帶着轉瞬即逝的一絲藐視神氣說，&ldquo簡直是胡鬧。
我的年齡大得可以做你的母親。
&rdquo &ldquo不，我當然明白我說的是什麼。
我明白。
&rdquo他柔和地堅持說，好像他想把他的聲音灌輸到她的血液裡去似的。
&ldquo我完全明白我說的是什麼。
你完全不是大得可以做我的母親。
這話完全不對。
而且就是那樣，又有什麼關系呢。
不論我們倆人的年齡多大，你都可以嫁給我。
年齡對我有什麼關系？年齡對你又有什麼關系？年齡毫無關系。
&rdquo 等他說完這些話，她隻覺得一陣暈眩。
他的話說得很快&mdash&mdash用康沃爾地方那種急促的說話方式&mdash&mdash他的聲音似乎打在她心裡一個毫無抵抗力的地方。
&ldquo年齡一點也沒有關系！&rdquo他柔和地堅持這句話，使他的身子在黑暗裡隐隐約約地搖晃起來。
她答不出話來。
一股狂歡的巨流騰地像火焰一樣湧上了他的四肢。
他意識到他已經勝利了。
&ldquo我要你嫁給我，你瞧，我為什麼不能呢？&rdquo他輕柔而飛快地接着說。
他等待着她的回答。
在暮霭中他仿佛瞧見她周身發射出磷光。
她的眼皮低垂，臉兒偏到一邊，好像失去了知覺一樣，她看來已經落進了他的手心，但是他仍然警惕地等待着。
他還不敢伸手去觸摸她。
&ldquo說吧，&rdquo他說道，&ldquo說你答應嫁給我，說呀！&hellip&hellip說呀！&rdquo他說得很溫柔，然而也很堅決。
&ldquo什麼？&rdquo她仿佛在遠處悄聲說着，就像一個覺得痛苦的人一樣。
他的聲音現在變得難以想象的親密溫柔，他緊緊地挨着她。
&ldquo答應我吧。
&rdquo &ldquo唉，我不能呀！&rdquo她絕望地哀叫道。
她的聲音含混不清，好像處于半昏迷狀态，又像是極端痛苦，跟一個快要死的人一樣。
&ldquo我怎麼能呢？&rdquo &ldquo你能。
&rdquo他溫柔地說，正當她側過臉，低着頭，茫然失措地站在那裡時，他把手輕輕地擱在她肩頭上。
&ldquo你能答應的，是的，你能的。
有什麼使你說不能呢？你能的，你能的。
&rdquo他無限柔情地俯下身去輕輕用嘴唇和下巴觸到了她的脖子。
&ldquo别這樣！&rdquo她像發神經一樣瘋狂地低喊一聲，跳到一邊，把臉轉過來沖着他喊道，&ldquo你這是什麼意思？&rdquo但是她一下子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好像她已經被人殺死了似的。
&ldquo我說的是心裡話，&rdquo他又溫柔又殘忍地堅持道，&ldquo我要你嫁給我，我要你嫁給我，現在你該明白了，是嗎？你現在該明白了吧，你明白嗎？明白嗎？&rdquo &ldquo什麼呀？&rdquo她說。
&ldquo明白呀。
&rdquo他回答。
&ldquo噢，&rdquo她說，&ldquo我明白你說的話。
&rdquo &ldquo而且你心裡明白，我說的是正經話，是不是？&rdquo &ldquo我明白你說的話。
&rdquo &ldquo你信不信我的話呢？&rdquo他說。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後來她噘起了嘴。
&ldquo我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麼。
&rdquo她說。
&ldquo你們還在外面嗎？&rdquo屋裡傳來了班福德呼喚的聲音。
&ldquo是的，我們正把木柴搬進來。
&rdquo他回答。
&ldquo我還以為你們走丢了呢，&rdquo班福德不滿意地說，&ldquo快搬吧，快點，搬完了就來喝茶。
茶已經煮好了。
&rdquo 他馬上彎下腰抱起一捆短木塊，搬進廚房裡，把它們堆在角落裡。
瑪奇也來幫忙，兩隻胳膊抱得滿滿的。
她把木柴抱在懷裡的姿勢，像抱着一個沉重的孩子似的。
夜晚帶來了凜冽的寒氣。
木柴全部搬進來以後，倆人鬧哄哄地在門外的刮鞋闆上刮幹淨了他們的靴子，又在腳墊上擦了擦腳。
瑪奇關上了門，摘下她的舊氈帽&mdash&mdash她那頂農莊女工的帽子。
她那一頭又厚又卷曲的黑發散開了，她的臉色蒼白而不自然。
她茫然地把頭發往後掠了掠，就去洗幹淨了手。
班福德急急忙忙走進光線昏暗的廚房，從烤爐裡取出熱在裡面的烤餅。
&ldquo你們耽擱這麼久，在幹什麼呀？&rdquo她不高興地問，&ldquo我以為你們再也不進屋來了呢。
我聽見你的鋸子早已停下來了。
你們在外面幹什麼呀？&rdquo &ldquo哦，&rdquo亨利說，&ldquo我們在堵谷倉裡的那個洞，免得老鼠鑽進去。
&rdquo &ldquo什麼？我明明看見你們都站在窩棚裡，我看見你的襯衫了。
&rdquo班福德反駁道。
&ldquo是啊，我正在把鋸子收進去。
&rdquo 他們進去喝茶。
瑪奇簡直一言不發。
她的臉蒼白緊張，呆滞失神。
小夥子臉上還是平常那種紅潤而鎮定自若的樣子，好像他在自己家裡一樣。
他吃東西的時候把頭埋進盤子裡。
&ldquo你隻穿一件襯衫，不覺得冷嗎？&rdquo班福德挑毛病地說。
他擡頭看看她。
他的下巴緊貼着盤子，眼光非常清澈透明，毫不躲閃地注視着她。
&ldquo不，我不覺得冷，&rdquo他用平常那種彬彬有禮的态度柔聲說道，&ldquo你瞧，屋子裡比外面要暖和多了。
&rdquo &ldquo但願如此。
&rdquo班福德說，她的火氣被他惹上來了。
這天晚上，他那奇怪的殷勤而自信的态度和他臉上精神煥發的機靈神氣，都叫她看了心煩。
&ldquo不過，你大概不喜歡我不穿外衣就來喝茶吧。
我忘記了。
&rdquo他輕柔而有禮貌地說。
&ldquo噢，我不在乎。
&rdquo班福德說。
其實她很在乎。
&ldquo我去拿來穿上，好嗎？&rdquo他說。
瑪奇的黑眼睛緩緩地轉過來朝着他。
&ldquo不，别麻煩了，&rdquo她帶着奇特的鼻音對他說，&ldquo你要是覺得舒服，就别去換了。
&rdquo她說話用的是生硬的命令口氣。
&ldquo好吧，我倒是覺得挺舒服的，隻要你們不認為我失禮。
&rdquo他說。
&ldquo一般人通常都認為這樣做是失禮的，&rdquo班福德說，&ldquo不過我們不講究這個。
&rdquo &ldquo呵，&lsquo認為這樣做是失禮&rsquo，&rdquo瑪奇忽然叫起來，&ldquo誰認為這樣是失禮呢？&rdquo &ldquo噢，就是你呀，耐妮，你對其他人都是這樣要求的呀。
&rdquo班福德說。
她傲然仰起了戴着眼鏡的臉，一下子覺得吃下去的東西都在喉嚨裡了。
可是瑪奇又發起呆來，對一切毫不理會了。
她嘴裡機械地嚼着食物，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吃東西。
小夥子用明亮機警的眼光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
班福德生氣了。
小夥子雖然輕聲柔氣，彬彬有禮，她卻覺得他厚顔無恥。
她連看都不愛看他。
她不喜歡碰上他清澈機警的眼光，不喜歡看他臉上發出的奇異光輝，不喜歡看他長着細柔髭須的面頰和他那雖然沒有光澤卻似乎煥發出奇妙的生命活力的紅潤皮膚。
她看到他就覺得不舒服，他的生理存在太刺人、太灼熱了。
平常他們喝完茶總是安靜地度過晚上。
小夥子很少到村裡去。
他在這個時候常常讀讀書。
他喜歡讀書，不過要在他高興的時刻才讀。
也就是說，隻要他讀開了頭，就能夠專心地讀下去。
然而他總是懶得開頭。
他常常在黑夜裡獨自到地裡去，或者沿着籬笆散散步，他對黑夜有一種夜貓子似的奇怪本能，喜歡到處遊蕩，傾聽着荒野的聲音。
不過，今天晚上他從班福德的書架上拿了一本描寫梅恩·德船長的書，兩腿劈開坐了下來，埋頭讀起了故事。
他一頭微帶棕褐色的淺色長發往兩邊梳開去，像一頂厚厚的便帽蓋在頭上。
他身上仍然隻穿着襯衫，在燈下向前俯着身子，兩隻膝蓋叉得很開，手裡拿着書，全神貫注在讀書這件頗為艱巨的工作上。
他使班福德的起居室變得有點像伐木人的宿營地。
班福德對這一點很反感。
因為她的起居室地闆上鋪着一條深色邊緣的紅色土耳其地毯，火爐是用時髦的綠色瓷磚砌的，鋼琴蓋子打開了，上面放着時興的舞曲&mdash&mdash她很會彈鋼琴。
牆上挂着瑪奇自己畫的天鵝和睡蓮。
何況屋裡木柴在火爐裡噼噼啪啪地燒得正旺，厚厚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所有的門都緊緊地關着，而屋子外面松樹在風中不住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使這間屋子顯得實在舒适。
它又雅緻又可愛。
她讨厭那個高大粗壯、長腿的小夥子。
他正伸出穿着咔叽褲的長腿直挺挺地坐在那裡，兩隻扣着士兵襯衫紐扣的手腕又粗又紅。
他隔一會兒就翻一頁書，同時還不斷敏銳地瞅一下火爐，撥弄一下木柴，然後又沉醉到旁若無人的專心讀書的境界裡。
瑪奇坐在桌子另一頭，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做着鈎針活兒。
她噘起嘴的樣子很特别，就像她那回夢見狐狸用尾巴燙了她的嘴那樣，她的漂亮卷曲的黑發有些零亂地一绺绺披散開來。
她的整個身心都處在凝神屏息的狀态，好像她本人是在好多英裡以外的地方。
她在半睡半醒的狀态中好像聽見呼嘯的風聲裡有狐狸圍着房子唱歌的聲音，歌聲如癡似狂，那樣粗野，又那樣甜蜜。
她用發紅的但是很秀氣的手慢慢地在白棉布上鈎着花樣，鈎得很慢，很笨拙。
班福德也在低矮的靠背椅裡坐着努力讀書。
但她坐在兩人中間，一直煩躁不安，不住地扭動着身子，看看四周，聽聽風聲，又偷眼從這個同伴看到那個同伴。
瑪奇坐在一張直背的扶手椅上，交叉起兩條穿着緊身長褲的腿，正在緩慢而吃力地做鈎針活兒。
就連看看瑪奇，也讓她心煩。
&ldquo唉，老天！&rdquo班福德說，&ldquo我今晚眼力不太行。
&rdquo她用手捂住了眼睛。
小夥子擡頭向她投去清澈明亮的眼光，并沒有說話。
&ldquo是嗎，吉爾！&rdquo瑪奇心不在焉地說。
小夥子又埋頭讀起書來，班福德也隻好回到她的書上去。
可是她實在坐不住。
過了一會兒，她擡頭看了看瑪奇，瘦削的臉龐上出現了一絲古怪的、幾乎帶着惡意的微笑。
&ldquo我出一個便士買你的念頭，耐妮。
&rdquo她突然說。
瑪奇回過頭來，黑黑的眼睛驚異地瞪得老大。
她臉色變得煞白，像是受了驚吓。
她剛才還在聽那隻在屋子周圍轉悠的狐狸那麼溫存、那麼溫存地唱着的歌。
&ldquo什麼？&rdquo她茫然問道。
&ldquo我出一個便士買它們，&rdquo班福德諷刺地說，&ldquo要不就出兩個便士，假如你的念頭是那樣深刻的話。
&rdquo 小夥子在燈下用明亮清澈的眼睛注視着她們。
&ldquo唉，&rdquo傳來了瑪奇含糊不清的聲音，&ldquo你幹嗎想浪費你的錢呢？&rdquo &ldquo我還以為這錢花得值得呢。
&rdquo班福德說。
&ldquo我什麼事也沒有想，隻是在想風怎麼刮得這麼厲害。
&rdquo瑪奇說。
&ldquo哎呀，&rdquo班福德回答說，&ldquo這樣新穎的念頭我自己也想得出呢，我看這回我确實白花錢了。
&rdquo &ldquo哦，你用不着付錢。
&rdquo瑪奇說。
小夥子突然笑起來。
兩個女人都瞧着他，瑪奇頗有點驚訝的樣子，似乎她本來一點不知道他就在那裡。
&ldquo喂，你們每一次都真的付錢嗎？&rdquo他問道。
&ldquo是的，&rdquo班福德說，&ldquo我們從來每回都給錢的。
冬天裡我有時候一星期要付給耐妮一個先令呢。
夏天就花得少些。
&rdquo &ldquo什麼？為了彼此的念頭而付錢？&rdquo他笑了。
&ldquo是的，那是因為我們已經完全沒有别的事可做了。
&rdquo 他活潑地笑了，鼻子像小狗一樣皺了起來，眼睛發亮，笑得非常歡快。
&ldquo我還是頭一回聽見這樣的事情。
&rdquo他說。
&ldquo假如你在貝利農莊住上一個冬天，我想你會經常聽到這種事的。
&rdquo班福德不禁感慨地說。
&ldquo你們竟然會落到這麼疲倦的地步嗎？&rdquo他問道。
&ldquo應當說是落到這麼厭倦。
&rdquo班福德說。
&ldquo噢！&rdquo他嚴肅地說，&ldquo那麼你們怎麼會覺得厭倦呢？&rdquo &ldquo誰能不厭倦呢？&rdquo班福德說。
&ldquo聽你說這話我很難過。
&rdquo他表情嚴肅地說。
&ldquo你要是打算在這裡痛痛快快玩一場，你一定會難過的。
&rdquo班福德說。
他表情嚴肅地看了她很久。
&ldquo哦，&rdquo他帶着年輕人的、奇特的嚴肅神氣說，&ldquo我覺得這裡挺有意思。
&rdquo &ldquo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rdquo班福德說。
于是她又讀她的書了。
她雖然不到三十歲，稀疏柔軟的頭發裡已經出現了許多灰白的發絲。
小夥子沒有低頭向下看，而是把目光轉到瑪奇身上。
她坐在那裡，噘着嘴，吃力地做着鈎針活兒。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卻視而不見。
她有溫潤、蒼白而細嫩的皮膚，纖細小巧的鼻子。
她噘着嘴顯得有些潑辣，但是她那奇特地向上彎成弧形的黑眉毛和睜得大大的、充滿驚異的贊美而又有點失魂落魄的眼睛又使人否定了這種潑辣印象。
她又在側耳細聽狐狸的聲音了。
狐狸似乎在黑夜裡徘徊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小夥子坐在那圈燈光的邊緣上，擡起臉默默地打量着她，眼睛睜得圓圓的，又明亮又專注。
班福德沒好氣地咬着手指甲，從披在前額的頭發下面注視着他。
他毫無動靜地坐在那裡。
在燈光下，他把绯紅的臉蛋稍稍揚起，正好在燈影的邊上，臉上是一副完全入了神的專注樣子。
瑪奇驟然從手裡的活計上擡起了大大的黑眼睛，一下子看見了他。
她吓了一跳，低低地尖叫起來。
&ldquo它就在那裡！&rdquo她好像害怕得要命，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
班福德驚奇地挺起身子瞧着這邊。
&ldquo你犯了什麼毛病啦，耐妮？&rdquo她喊道。
但是瑪奇的臉蛋刷的一下變成了粉紅色，并且把眼睛轉向門那邊去了。
&ldquo沒有什麼，沒有什麼！&rdquo她氣惱地說，&ldquo難道随便說句話都不行嗎？&rdquo &ldquo行是行，不過要說正經話，&rdquo班福德說道，&ldquo你說了些什麼呀？&rdquo&ldquo我也不知道我說什麼了。
&rdquo瑪奇火氣挺大地說。
&ldquo唉，耐妮，請你不要那樣暴躁，那樣神經過敏，好不好？你再來那麼一下我就受不了啦。
你到底指誰？是指亨利嗎？&rdquo可憐的班福德給吓壞了，喊叫道。
&ldquo是的，我是指他。
&rdquo瑪奇簡短地說道。
她死也不肯承認她說的是狐狸。
&ldquo唉，今天晚上吓得我夠嗆。
&rdquo班福德悲哀地訴起苦來。
到了九點鐘，瑪奇端進來一盤面包、幹酪和茶&mdash&mdash亨利曾經坦白過，說他喜歡在晚上喝杯茶。
班福德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點面包。
過了一會兒，她說道：&ldquo我要上床去了，耐妮，今天晚上我有點心驚肉跳。
你也來嗎？&rdquo &ldquo好的，我收拾了茶盤就來。
&rdquo瑪奇說。
&ldquo别搞得太久了，&rdquo班福德不滿意地說，&ldquo晚安，亨利。
你要是最後一個上樓的話，就請把爐裡的火收拾一下，好嗎？&rdquo &ldquo好的，班福德小姐，我會把它滅掉的。
&rdquo他用使人放心的口氣說。
瑪奇點着一根蠟燭，拿到廚房裡去了。
班福德拿上她的蠟燭上樓了。
瑪奇又回到火爐跟前對他說：&ldquo我想我們可以放心地讓你來滅掉火，把一切都收拾好吧？&rdquo她的手叉在腰裡，一個膝蓋跨開去，頭羞怯地偏到一邊，好像不好意思看他。
他擡起臉觀察着她。
&ldquo過來坐一會兒。
&rdquo他柔聲說道。
&ldquo不，我得走了。
吉爾在等我，我不上樓去她會着急的。
&rdquo &ldquo今天晚上是什麼東西吓得你那樣跳了起來？&rdquo他問道。
&ldquo我什麼時候跳啦？&rdquo她看着他反駁道。
&ldquo喏，就在那會兒你跳起來了，&rdquo他說，&ldquo就在你喊出來的時候。
&rdquo &ldquo噢！&rdquo她說，&ldquo是那時候呀！&hellip&hellip咳，當時我以為你就是那隻狐狸！&rdquo她的臉上顯出一副微帶嘲諷的奇怪微笑。
&ldquo狐狸！為什麼是狐狸呢？&rdquo他柔聲問道。
&ldquo噢，去年夏天，有天傍晚我拿着槍出去，看見有隻狐狸就在我腳邊的草叢裡，正瞧着我。
我也不明白&mdash&mdash我想是因為它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吧。
&rdquo她又轉過臉去，一隻腳不自在地在地上撥弄着。
&ldquo你沒有向它開槍嗎？&rdquo小夥子問道。
&ldquo沒有，它把我吓了一跳，那樣直勾勾地望着我。
後來它站住了，回過頭從肩膀上瞧我，臉上還在笑。
&rdquo &ldquo臉上還在笑！&rdquo亨利重複說，他也笑了，&ldquo它把你吓壞了，是不是？&rdquo &ldquo不，它沒有吓壞我。
它隻不過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已。
&rdquo &ldquo可是你以為我就是那隻狐狸，對嗎？&rdquo他笑了，還是那樣奇怪地、機靈地微微一笑，像隻小狗那樣皺起了鼻子。
&ldquo是的。
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你就是它呢。
&rdquo她說，&ldquo也許因為我腦子裡正想它，自己也不知道。
&rdquo &ldquo也許你以為我是來偷你的母雞，或者是别的什麼東西的吧。
&rdquo他帶着同樣活潑的笑容說。
但是她隻睜大了烏黑迷惘的眼睛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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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顔色非常黃，非常耀眼，像玉米一樣。
她朝它走過去，它卻跑開了，不再唱歌了。
它好像就在很近的地方，她想摸摸它。
她伸出手去，它忽然一口咬住她的手腕，就在她縮回手的一瞬間，狐狸又轉過身準備跳開，它那毛茸茸的尾巴一下子拂着了她的臉龐。
那隻尾巴像着了火似的，燒到了她的嘴唇，燙得她疼痛難耐。
她痛醒了，渾身顫抖地躺在床上，就像她真的燙傷了一樣。
不過，到了早晨，這個夢已經變得模糊了。
她起了床就忙着收拾屋子，照顧家禽。
班福德騎上自行車飛快地趕到村子裡，想買點食品。
她是個慷慨好客的人。
不幸在一九一八年那個年頭，實在買不到什麼食品。
年輕人隻穿着一件襯衫就下樓了。
他看起來青春煥發，精神飽滿，可是他走路時總是把頭朝前面探，他的肩頭就顯得有點聳起來，而且特别圓，仿佛他的背有點駝似的。
這恐怕隻是他習慣了的姿勢，因為他還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呢。
兩個女人在準備早飯，他洗了臉就走出門去了。
他各處都看到了，都檢查過了。
他的好奇心非常濃厚，很難完全滿足，他把農莊的現狀和他所記得的情況作了對比，在腦子裡琢磨着種種變化帶來的成效。
他觀察了雞和鴨，注意看它們長得怎樣。
他看到頭頂上飛過許多斑鸠，很多很多。
他看見樹梢上孤零零地挂着幾個蘋果，因為瑪奇夠不着，才留在那裡。
他注意到她們借來了一台抽水機，看樣子她們打算把屋子北面貯存軟水的大水槽抽幹。
&ldquo這真是一座挺有意思的破爛老房子。
&rdquo他坐下吃早飯的時候對姑娘們說。
由于他經常動腦筋想事情，所以他的眼光既聰慧又孩子氣。
他說話不多，吃得卻不少。
瑪奇把臉側了過去。
就是在清晨，她也不願意注意他。
不過，他的黃咔叽軍服的閃光使她回憶起夢裡那隻狐狸鮮亮的毛皮。
白天姑娘們各自去幹自己的工作。
他早上把槍支都擦洗幹淨了，還打死了一隻兔子和一隻正在高空中向森林飛去的野鴨子。
這就大大地豐富了她們空空的食品櫥。
姑娘們覺得他已經掙得了他的食宿費用。
但是，他沒有提到離開的問題。
下午他到村裡去了。
喝茶的時候他回來了，圓圓的臉上還是帶着那樣機警的、伸向前去探究的神氣。
他輕松地一揮手，把帽子挂在一隻釘子上。
他好像在考慮什麼事情。
&ldquo好吧，&rdquo他坐在桌旁，對姑娘們說道，&ldquo我應該怎麼辦才好呢？&rdquo &ldquo你的話是什麼意思？&hellip&hellip你要幹什麼？&rdquo班福德說。
&ldquo我到村裡什麼地方找個住處呢？&rdquo他說。
&ldquo我哪裡知道。
&rdquo班福德說，&ldquo你打算住在哪兒呢？&rdquo &ldquo哦。
&rdquo他遲疑了。
&ldquo天鵝客店裡的人患了流行性感冒，犁和耙客店裡住滿了來給軍隊征購稻草的士兵。
另外，據說還有一個班長和十個士兵住在私人家裡。
我真不知道到哪裡去找個床位。
&rdquo 他把問題留給她們去琢磨。
他自己對這件事很安然自在。
瑪奇坐在桌子跟前，兩隻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托着腮幫子，無意地看着他。
他忽然擡起陰沉的藍眼睛，不經過考慮就直接朝瑪奇的眼睛望過去，倆人都吃了一驚。
他也稍稍退縮了一下。
瑪奇覺得他轉過頭去的時候，眼睛裡又冒出了上次她在狐狸眼裡看見的狡黠、嘲諷和會意的火花，這個火花，又一次飛進她的靈魂裡。
她噘起了嘴，好像覺得疼痛，又像是睡着了似的。
&ldquo哦，我也不知道。
&rdquo班福德說道。
她有點不太情願的樣子，好像害怕别人占她的便宜。
她瞧了瞧瑪奇，可是她的眼睛有毛病，眼力很差。
她隻看見她的朋友臉上經常有的那種心不在焉的神情。
&ldquo你怎麼不說話呢，耐妮？&rdquo她說。
但是瑪奇的眼睛睜得老大，沉默不語。
而那個小夥子就像着了迷一樣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ldquo說話呀，回答點什麼吧。
&rdquo班福德說。
于是瑪奇微微地轉過身來，好像正在恢複知覺，或者是在努力恢複知覺。
&ldquo你要我說什麼呀？&rdquo她機械地問道。
&ldquo你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rdquo班福德說。
&ldquo我随便怎樣都可以。
&rdquo瑪奇說。
又是一片沉默。
小夥子的眼裡似乎有一線刺人的光芒，像一根針那樣銳利。
&ldquo我也随便怎樣都可以。
&rdquo班福德說，&ldquo你要是願意，就在這兒住下吧。
&rdquo 一絲微笑，像一道狡猾的小小火焰，突然不由自主地掠過他的臉。
他立馬低了頭，好隐藏這絲微笑。
于是他就一直埋着頭，把臉藏了起來。
&ldquo你要是願意就住在這兒。
随你的便，亨利。
&rdquo班福德把話說完了。
他還是不回答，還是低着頭。
過了一會兒他才擡起頭，臉上有一種興高采烈的奇異光芒。
他看着瑪奇，眼光異乎尋常的清澈明亮。
她把臉轉了過去，嘴唇像受了傷一樣地疼痛，她的頭腦一片模糊。
班福德有點迷惑不解。
她瞧見了小夥子在看瑪奇的時候那種沉着透明的目光，和他臉上閃爍着的依稀可辨的微笑。
她搞不清他是怎麼微笑的，因為他臉上一條肌肉也沒有動，隻是通過他面頰上柔毛的一絲亮光，或者幾乎可以說是一道明亮的閃光，才看得出他在微笑。
然後，他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看班福德。
&ldquo你的心腸真好，你的心腸簡直太好了。
我一定不給你添麻煩。
&rdquo他用有禮貌的聲音柔和地說。
&ldquo切塊面包來，耐妮，&rdquo班福德有點不太自然地說，然後添了一句，&ldquo你願意住下就行，不會添麻煩的，就像我的親弟弟來這兒住幾天一樣。
他跟你差不多大。
&rdquo &ldquo太謝謝你啦，&rdquo小夥子重複道，&ldquo我非常高興住在這裡，隻要你當真覺得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話。
&rdquo &ldquo不會的，你當然不會添麻煩的。
我對你說，在這座房子裡，除了我們以外再添個把人是件很愉快的事。
&rdquo熱心腸的班福德說。
&ldquo瑪奇小姐覺得怎樣？&rdquo他的眼睛望着她，柔聲說道。
&ldquo噢，我毫無意見。
&rdquo瑪奇含糊地說。
他眉開眼笑，高興得差點搓起手來。
&ldquo那麼好吧，&rdquo他說，&ldquo隻要你們讓我照付住宿費，并且讓我幫忙幹點活，我就太高興了。
&rdquo &ldquo住宿費不用提了。
&rdquo班福德說。
一天過去了，又過了一天。
小夥子在農莊上住了下來。
班福德挺喜歡他。
他說起話來總是那樣柔聲細氣，彬彬有禮，他從來不多談自己，總是願意聽她說話，并且那樣聰明地、帶點嘲弄味道地大聲笑着。
他很樂意幫忙幹活&mdash&mdash不過并不多幹。
他喜歡拿上槍獨自出門，去守候，去觀察。
他有非常敏銳的、不摻雜個人感情的好奇心，這種好奇心似乎永遠不知疲倦。
當他獨自一個人悄悄地藏在那裡觀察的時候，他就覺得特别自由自在。
他特别喜歡觀察瑪奇。
他認為她是個很怪的人物。
她的身段像個英俊的年輕男人，激起了他的興趣。
當他望進她烏黑的眼睛裡時，他心裡有點什麼被勾了起來，使他情緒高昂，特别興奮。
而這種情緒又很迫切，很隐秘，他不願意叫人看出來。
況且她說起話來總是又可笑又精明，使他不由自主地笑出來。
他決定進一步試探一下。
他已經身不由己地被吸引住了。
不過，他暫時放下了這些關于她的念頭，帶上槍到森林裡去了。
他回家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
伴随着黃昏，下起了十一月的瀝瀝細雨。
他在起居室窗外看見了屋裡火爐内跳躍着的火焰，這火焰在四周漆黑的建築物中間跳蕩着。
于是他心裡思忖，如果這塊地方能夠屬于他，那倒也是件好事情。
接着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精明的打算：為什麼不把瑪奇娶到手呢？他在田野中間靜靜地站了好一會兒，手裡提着僵硬的死兔子，盤算着這個主意。
他的腦子驚訝地等待着&mdash&mdash它似乎在計算着&mdash&mdash接着他對自己默許似的古怪地笑了一下。
是啊，為什麼不可以呢？到底有什麼不可以的地方？這是個好主意。
就算它有點可笑，那又有什麼關系？她的年齡比他大些，那又怎麼樣？沒有關系。
他一想到她那雙烏黑的、驚訝的、脆弱的眼睛，就對自己狡猾地一笑。
其實是他比她大。
他是她的主人。
這個打算他甚至對自己也不肯承認，對自己也保守秘密。
一切都還毫無把握呢。
他還得慢慢地走着瞧。
是的，他還得看看形勢。
如果他不小心翼翼地進行，她就會對他這個主意嗤之以鼻。
他明白，盡管他很狡猾，但是如果他單刀直入地走到她那裡對她說：&ldquo瑪奇小姐，我愛你，我想娶你。
&rdquo她必定回答：&ldquo滾出去，我可不喜歡來這套玩意兒。
&rdquo這就是她對男人和男人們的&ldquo玩意兒&rdquo所持的态度。
他如果不小心謹慎，她就會惡狠狠地沖着他說一大串粗野刻薄的諷刺話，還要把他永遠地從農莊和她心中驅逐出去。
他得慢慢來。
他得像打獵時想方設法逮住一頭鹿或者一隻山鹬一樣去逮住她。
你要是就那樣走到森林裡對鹿說：&ldquo請你倒在我的槍口下面吧。
&rdquo那才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呢。
不，這是一場持久的、微妙的戰鬥。
你如果真打算逮住一頭鹿，你就得緊縮身體，把自己縮進你的身體裡面，在天還沒有亮的時候偷偷地走進山裡去。
在你打獵的時候，怎麼打是無關緊要的，要緊的是你的感覺。
你一定得變得非常仔細、狡猾，要做好不讓它逃掉的充分準備。
它就好像是天意，是你自己的命運追上并且決定你獵取的那頭鹿的命運。
從一開始，甚至在你還沒有看見獵取物的時候，一場像催眠術一樣的奇怪戰鬥就開始了。
你自己的靈魂就是那個獵人，甚至就在你還沒有看見任何一頭鹿的時候，它就已經出了竅，正緊緊地附在那頭鹿的靈魂上面。
而那頭鹿的靈魂則掙紮着想逃走，甚至在鹿還絲毫沒有嗅到你的氣味以前。
這是一場又微妙又深奧的意志的戰鬥，它是在無形的世界裡進行的。
這場戰鬥一直持續到你的子彈射中目标以後才結束。
當你确實激動到了極點，當你終于進入了射程内，這時，你完全用不着像射一個瓶子那樣去瞄準，是你自己的意志把子彈送進你的獵取對象的心口。
子彈飛向目标的行程就完全是你自己的命運投入鹿的命運的行程。
它發生得像一個極其強烈的願望，像意志的一次最高行動，而不像一條憑着聰明想出來的詭計。
他的氣質像個獵人，不像農夫，也不像隸屬于一個連隊的士兵。
他就是要像個年輕獵手那樣去獵取瑪奇這個獵物，讓她成為自己的妻子。
因此他微妙地全身合攏來，好像退縮到自己内部去了，使人幾乎看不見他。
他還不太清楚自己應該怎樣着手進行這件事。
況且瑪奇像隻兔子一樣多疑。
因此他外表上仍然裝出一個隻打算在農莊住上兩個星期的、愉快而有點古怪的、陌生小夥子的樣子。
那天下午他在鋸烤火用的木柴。
黃昏降臨得很早，還在下着寒冷刺骨的霧。
天已經黑得快看不見東西了。
劈柴樁子旁邊已經碼起了一堆鋸短了的木塊。
他還在忙着鋸最後一根木頭，瑪奇走了過來，幫着把木頭搬進屋裡或者搬到棚子裡堆起來。
他幹活隻穿着一件襯衣，并沒有注意到她。
她不太情願地、好像有點羞怯似的走了過來。
他看見她彎下腰去拾取劈得十分光潔的木柴，就停下了鋸子。
一道光焰像閃電般順着他的神經一直傳到他的腿上。
&ldquo是瑪奇嗎？&rdquo他那年輕的嗓音沉靜地問道。
她正在壘木柴，聽見這話就擡起頭來。
&ldquo嗯！&rdquo她說。
他在昏暗中低頭望她，隻能模模糊糊地看見她。
&ldquo我早就想和你談一件事。
&rdquo他說。
&ldquo是嗎？什麼事？&rdquo她說。
在她聲音裡出現了恐慌。
但是她還能控制住自己。
&ldquo喏，&rdquo他輕柔而微妙地拉長了聲音，這聲音穿透了她的神經，&ldquo你猜是什麼事？&rdquo 她直起身子，兩手叉腰，目不轉睛地盯着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又覺得有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在他心中燃起。
&ldquo唔，&rdquo他說，聲音柔和得像一下輕輕的撫摸，像貓爪子輕輕地碰了一下，那不像是聲音，而像是感覺。
&ldquo唔&hellip&hellip我要你嫁給我。
&rdquo 瑪奇好像不是聽見，而是感覺到了他的話。
她費力地轉過臉，但隻是白費力氣，好像她的全身一下子全都松散了似的，頭微微偏向一邊，沉默地站着。
他似乎彎着腰在朝她隐隐約約地微笑。
她覺得他身上射出了一絲絲的小火花。
于是她突然說：&ldquo别跟我來你那套胡鬧的把戲。
&rdquo 他的神經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打中目标。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鎮定自己。
于是他說話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奇妙的柔情蜜意，好像他在不知不覺地撫摸着她。
&ldquo噢，那不是胡鬧，絕對不是胡鬧。
我說的是心裡話。
我說的是心裡話。
你為什麼不信我的話呢？&rdquo他的話聽起來顯得很委屈。
他的聲音對她起到了奇妙的作用，使她覺得渾身松弛，懶散無力。
她在内心裡某個地方掙紮着想恢複自制力。
有好一陣子她覺得自己已經被打敗了&mdash&mdash打敗了&mdash&mdash打敗了。
這幾個字在她心裡晃來晃去，就像她馬上要死了似的。
她突然說話了。
&ldquo你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rdquo她帶着轉瞬即逝的一絲藐視神氣說，&ldquo簡直是胡鬧。
我的年齡大得可以做你的母親。
&rdquo &ldquo不，我當然明白我說的是什麼。
我明白。
&rdquo他柔和地堅持說，好像他想把他的聲音灌輸到她的血液裡去似的。
&ldquo我完全明白我說的是什麼。
你完全不是大得可以做我的母親。
這話完全不對。
而且就是那樣，又有什麼關系呢。
不論我們倆人的年齡多大，你都可以嫁給我。
年齡對我有什麼關系？年齡對你又有什麼關系？年齡毫無關系。
&rdquo 等他說完這些話，她隻覺得一陣暈眩。
他的話說得很快&mdash&mdash用康沃爾地方那種急促的說話方式&mdash&mdash他的聲音似乎打在她心裡一個毫無抵抗力的地方。
&ldquo年齡一點也沒有關系！&rdquo他柔和地堅持這句話，使他的身子在黑暗裡隐隐約約地搖晃起來。
她答不出話來。
一股狂歡的巨流騰地像火焰一樣湧上了他的四肢。
他意識到他已經勝利了。
&ldquo我要你嫁給我，你瞧，我為什麼不能呢？&rdquo他輕柔而飛快地接着說。
他等待着她的回答。
在暮霭中他仿佛瞧見她周身發射出磷光。
她的眼皮低垂，臉兒偏到一邊，好像失去了知覺一樣，她看來已經落進了他的手心，但是他仍然警惕地等待着。
他還不敢伸手去觸摸她。
&ldquo說吧，&rdquo他說道，&ldquo說你答應嫁給我，說呀！&hellip&hellip說呀！&rdquo他說得很溫柔，然而也很堅決。
&ldquo什麼？&rdquo她仿佛在遠處悄聲說着，就像一個覺得痛苦的人一樣。
他的聲音現在變得難以想象的親密溫柔，他緊緊地挨着她。
&ldquo答應我吧。
&rdquo &ldquo唉，我不能呀！&rdquo她絕望地哀叫道。
她的聲音含混不清，好像處于半昏迷狀态，又像是極端痛苦，跟一個快要死的人一樣。
&ldquo我怎麼能呢？&rdquo &ldquo你能。
&rdquo他溫柔地說，正當她側過臉，低着頭，茫然失措地站在那裡時，他把手輕輕地擱在她肩頭上。
&ldquo你能答應的，是的，你能的。
有什麼使你說不能呢？你能的，你能的。
&rdquo他無限柔情地俯下身去輕輕用嘴唇和下巴觸到了她的脖子。
&ldquo别這樣！&rdquo她像發神經一樣瘋狂地低喊一聲，跳到一邊，把臉轉過來沖着他喊道，&ldquo你這是什麼意思？&rdquo但是她一下子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好像她已經被人殺死了似的。
&ldquo我說的是心裡話，&rdquo他又溫柔又殘忍地堅持道，&ldquo我要你嫁給我，我要你嫁給我，現在你該明白了，是嗎？你現在該明白了吧，你明白嗎？明白嗎？&rdquo &ldquo什麼呀？&rdquo她說。
&ldquo明白呀。
&rdquo他回答。
&ldquo噢，&rdquo她說，&ldquo我明白你說的話。
&rdquo &ldquo而且你心裡明白，我說的是正經話，是不是？&rdquo &ldquo我明白你說的話。
&rdquo &ldquo你信不信我的話呢？&rdquo他說。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後來她噘起了嘴。
&ldquo我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麼。
&rdquo她說。
&ldquo你們還在外面嗎？&rdquo屋裡傳來了班福德呼喚的聲音。
&ldquo是的，我們正把木柴搬進來。
&rdquo他回答。
&ldquo我還以為你們走丢了呢，&rdquo班福德不滿意地說，&ldquo快搬吧，快點，搬完了就來喝茶。
茶已經煮好了。
&rdquo 他馬上彎下腰抱起一捆短木塊，搬進廚房裡，把它們堆在角落裡。
瑪奇也來幫忙，兩隻胳膊抱得滿滿的。
她把木柴抱在懷裡的姿勢，像抱着一個沉重的孩子似的。
夜晚帶來了凜冽的寒氣。
木柴全部搬進來以後，倆人鬧哄哄地在門外的刮鞋闆上刮幹淨了他們的靴子，又在腳墊上擦了擦腳。
瑪奇關上了門，摘下她的舊氈帽&mdash&mdash她那頂農莊女工的帽子。
她那一頭又厚又卷曲的黑發散開了，她的臉色蒼白而不自然。
她茫然地把頭發往後掠了掠，就去洗幹淨了手。
班福德急急忙忙走進光線昏暗的廚房，從烤爐裡取出熱在裡面的烤餅。
&ldquo你們耽擱這麼久，在幹什麼呀？&rdquo她不高興地問，&ldquo我以為你們再也不進屋來了呢。
我聽見你的鋸子早已停下來了。
你們在外面幹什麼呀？&rdquo &ldquo哦，&rdquo亨利說，&ldquo我們在堵谷倉裡的那個洞，免得老鼠鑽進去。
&rdquo &ldquo什麼？我明明看見你們都站在窩棚裡，我看見你的襯衫了。
&rdquo班福德反駁道。
&ldquo是啊，我正在把鋸子收進去。
&rdquo 他們進去喝茶。
瑪奇簡直一言不發。
她的臉蒼白緊張，呆滞失神。
小夥子臉上還是平常那種紅潤而鎮定自若的樣子，好像他在自己家裡一樣。
他吃東西的時候把頭埋進盤子裡。
&ldquo你隻穿一件襯衫，不覺得冷嗎？&rdquo班福德挑毛病地說。
他擡頭看看她。
他的下巴緊貼着盤子，眼光非常清澈透明，毫不躲閃地注視着她。
&ldquo不，我不覺得冷，&rdquo他用平常那種彬彬有禮的态度柔聲說道，&ldquo你瞧，屋子裡比外面要暖和多了。
&rdquo &ldquo但願如此。
&rdquo班福德說，她的火氣被他惹上來了。
這天晚上，他那奇怪的殷勤而自信的态度和他臉上精神煥發的機靈神氣，都叫她看了心煩。
&ldquo不過，你大概不喜歡我不穿外衣就來喝茶吧。
我忘記了。
&rdquo他輕柔而有禮貌地說。
&ldquo噢，我不在乎。
&rdquo班福德說。
其實她很在乎。
&ldquo我去拿來穿上，好嗎？&rdquo他說。
瑪奇的黑眼睛緩緩地轉過來朝着他。
&ldquo不，别麻煩了，&rdquo她帶着奇特的鼻音對他說，&ldquo你要是覺得舒服，就别去換了。
&rdquo她說話用的是生硬的命令口氣。
&ldquo好吧，我倒是覺得挺舒服的，隻要你們不認為我失禮。
&rdquo他說。
&ldquo一般人通常都認為這樣做是失禮的，&rdquo班福德說，&ldquo不過我們不講究這個。
&rdquo &ldquo呵，&lsquo認為這樣做是失禮&rsquo，&rdquo瑪奇忽然叫起來，&ldquo誰認為這樣是失禮呢？&rdquo &ldquo噢，就是你呀，耐妮，你對其他人都是這樣要求的呀。
&rdquo班福德說。
她傲然仰起了戴着眼鏡的臉，一下子覺得吃下去的東西都在喉嚨裡了。
可是瑪奇又發起呆來，對一切毫不理會了。
她嘴裡機械地嚼着食物，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吃東西。
小夥子用明亮機警的眼光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
班福德生氣了。
小夥子雖然輕聲柔氣，彬彬有禮，她卻覺得他厚顔無恥。
她連看都不愛看他。
她不喜歡碰上他清澈機警的眼光，不喜歡看他臉上發出的奇異光輝，不喜歡看他長着細柔髭須的面頰和他那雖然沒有光澤卻似乎煥發出奇妙的生命活力的紅潤皮膚。
她看到他就覺得不舒服，他的生理存在太刺人、太灼熱了。
平常他們喝完茶總是安靜地度過晚上。
小夥子很少到村裡去。
他在這個時候常常讀讀書。
他喜歡讀書，不過要在他高興的時刻才讀。
也就是說，隻要他讀開了頭，就能夠專心地讀下去。
然而他總是懶得開頭。
他常常在黑夜裡獨自到地裡去，或者沿着籬笆散散步，他對黑夜有一種夜貓子似的奇怪本能，喜歡到處遊蕩，傾聽着荒野的聲音。
不過，今天晚上他從班福德的書架上拿了一本描寫梅恩·德船長的書，兩腿劈開坐了下來，埋頭讀起了故事。
他一頭微帶棕褐色的淺色長發往兩邊梳開去，像一頂厚厚的便帽蓋在頭上。
他身上仍然隻穿着襯衫，在燈下向前俯着身子，兩隻膝蓋叉得很開，手裡拿着書，全神貫注在讀書這件頗為艱巨的工作上。
他使班福德的起居室變得有點像伐木人的宿營地。
班福德對這一點很反感。
因為她的起居室地闆上鋪着一條深色邊緣的紅色土耳其地毯，火爐是用時髦的綠色瓷磚砌的，鋼琴蓋子打開了，上面放着時興的舞曲&mdash&mdash她很會彈鋼琴。
牆上挂着瑪奇自己畫的天鵝和睡蓮。
何況屋裡木柴在火爐裡噼噼啪啪地燒得正旺，厚厚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所有的門都緊緊地關着，而屋子外面松樹在風中不住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使這間屋子顯得實在舒适。
它又雅緻又可愛。
她讨厭那個高大粗壯、長腿的小夥子。
他正伸出穿着咔叽褲的長腿直挺挺地坐在那裡，兩隻扣着士兵襯衫紐扣的手腕又粗又紅。
他隔一會兒就翻一頁書，同時還不斷敏銳地瞅一下火爐，撥弄一下木柴，然後又沉醉到旁若無人的專心讀書的境界裡。
瑪奇坐在桌子另一頭，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做着鈎針活兒。
她噘起嘴的樣子很特别，就像她那回夢見狐狸用尾巴燙了她的嘴那樣，她的漂亮卷曲的黑發有些零亂地一绺绺披散開來。
她的整個身心都處在凝神屏息的狀态，好像她本人是在好多英裡以外的地方。
她在半睡半醒的狀态中好像聽見呼嘯的風聲裡有狐狸圍着房子唱歌的聲音，歌聲如癡似狂，那樣粗野，又那樣甜蜜。
她用發紅的但是很秀氣的手慢慢地在白棉布上鈎着花樣，鈎得很慢，很笨拙。
班福德也在低矮的靠背椅裡坐着努力讀書。
但她坐在兩人中間，一直煩躁不安，不住地扭動着身子，看看四周，聽聽風聲，又偷眼從這個同伴看到那個同伴。
瑪奇坐在一張直背的扶手椅上，交叉起兩條穿着緊身長褲的腿，正在緩慢而吃力地做鈎針活兒。
就連看看瑪奇，也讓她心煩。
&ldquo唉，老天！&rdquo班福德說，&ldquo我今晚眼力不太行。
&rdquo她用手捂住了眼睛。
小夥子擡頭向她投去清澈明亮的眼光，并沒有說話。
&ldquo是嗎，吉爾！&rdquo瑪奇心不在焉地說。
小夥子又埋頭讀起書來，班福德也隻好回到她的書上去。
可是她實在坐不住。
過了一會兒，她擡頭看了看瑪奇，瘦削的臉龐上出現了一絲古怪的、幾乎帶着惡意的微笑。
&ldquo我出一個便士買你的念頭，耐妮。
&rdquo她突然說。
瑪奇回過頭來，黑黑的眼睛驚異地瞪得老大。
她臉色變得煞白，像是受了驚吓。
她剛才還在聽那隻在屋子周圍轉悠的狐狸那麼溫存、那麼溫存地唱着的歌。
&ldquo什麼？&rdquo她茫然問道。
&ldquo我出一個便士買它們，&rdquo班福德諷刺地說，&ldquo要不就出兩個便士，假如你的念頭是那樣深刻的話。
&rdquo 小夥子在燈下用明亮清澈的眼睛注視着她們。
&ldquo唉，&rdquo傳來了瑪奇含糊不清的聲音，&ldquo你幹嗎想浪費你的錢呢？&rdquo &ldquo我還以為這錢花得值得呢。
&rdquo班福德說。
&ldquo我什麼事也沒有想，隻是在想風怎麼刮得這麼厲害。
&rdquo瑪奇說。
&ldquo哎呀，&rdquo班福德回答說，&ldquo這樣新穎的念頭我自己也想得出呢，我看這回我确實白花錢了。
&rdquo &ldquo哦，你用不着付錢。
&rdquo瑪奇說。
小夥子突然笑起來。
兩個女人都瞧着他，瑪奇頗有點驚訝的樣子，似乎她本來一點不知道他就在那裡。
&ldquo喂，你們每一次都真的付錢嗎？&rdquo他問道。
&ldquo是的，&rdquo班福德說，&ldquo我們從來每回都給錢的。
冬天裡我有時候一星期要付給耐妮一個先令呢。
夏天就花得少些。
&rdquo &ldquo什麼？為了彼此的念頭而付錢？&rdquo他笑了。
&ldquo是的，那是因為我們已經完全沒有别的事可做了。
&rdquo 他活潑地笑了，鼻子像小狗一樣皺了起來，眼睛發亮，笑得非常歡快。
&ldquo我還是頭一回聽見這樣的事情。
&rdquo他說。
&ldquo假如你在貝利農莊住上一個冬天，我想你會經常聽到這種事的。
&rdquo班福德不禁感慨地說。
&ldquo你們竟然會落到這麼疲倦的地步嗎？&rdquo他問道。
&ldquo應當說是落到這麼厭倦。
&rdquo班福德說。
&ldquo噢！&rdquo他嚴肅地說，&ldquo那麼你們怎麼會覺得厭倦呢？&rdquo &ldquo誰能不厭倦呢？&rdquo班福德說。
&ldquo聽你說這話我很難過。
&rdquo他表情嚴肅地說。
&ldquo你要是打算在這裡痛痛快快玩一場，你一定會難過的。
&rdquo班福德說。
他表情嚴肅地看了她很久。
&ldquo哦，&rdquo他帶着年輕人的、奇特的嚴肅神氣說，&ldquo我覺得這裡挺有意思。
&rdquo &ldquo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rdquo班福德說。
于是她又讀她的書了。
她雖然不到三十歲，稀疏柔軟的頭發裡已經出現了許多灰白的發絲。
小夥子沒有低頭向下看，而是把目光轉到瑪奇身上。
她坐在那裡，噘着嘴，吃力地做着鈎針活兒。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卻視而不見。
她有溫潤、蒼白而細嫩的皮膚，纖細小巧的鼻子。
她噘着嘴顯得有些潑辣，但是她那奇特地向上彎成弧形的黑眉毛和睜得大大的、充滿驚異的贊美而又有點失魂落魄的眼睛又使人否定了這種潑辣印象。
她又在側耳細聽狐狸的聲音了。
狐狸似乎在黑夜裡徘徊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小夥子坐在那圈燈光的邊緣上，擡起臉默默地打量着她，眼睛睜得圓圓的，又明亮又專注。
班福德沒好氣地咬着手指甲，從披在前額的頭發下面注視着他。
他毫無動靜地坐在那裡。
在燈光下，他把绯紅的臉蛋稍稍揚起，正好在燈影的邊上，臉上是一副完全入了神的專注樣子。
瑪奇驟然從手裡的活計上擡起了大大的黑眼睛，一下子看見了他。
她吓了一跳，低低地尖叫起來。
&ldquo它就在那裡！&rdquo她好像害怕得要命，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
班福德驚奇地挺起身子瞧着這邊。
&ldquo你犯了什麼毛病啦，耐妮？&rdquo她喊道。
但是瑪奇的臉蛋刷的一下變成了粉紅色，并且把眼睛轉向門那邊去了。
&ldquo沒有什麼，沒有什麼！&rdquo她氣惱地說，&ldquo難道随便說句話都不行嗎？&rdquo &ldquo行是行，不過要說正經話，&rdquo班福德說道，&ldquo你說了些什麼呀？&rdquo&ldquo我也不知道我說什麼了。
&rdquo瑪奇火氣挺大地說。
&ldquo唉，耐妮，請你不要那樣暴躁，那樣神經過敏，好不好？你再來那麼一下我就受不了啦。
你到底指誰？是指亨利嗎？&rdquo可憐的班福德給吓壞了，喊叫道。
&ldquo是的，我是指他。
&rdquo瑪奇簡短地說道。
她死也不肯承認她說的是狐狸。
&ldquo唉，今天晚上吓得我夠嗆。
&rdquo班福德悲哀地訴起苦來。
到了九點鐘，瑪奇端進來一盤面包、幹酪和茶&mdash&mdash亨利曾經坦白過，說他喜歡在晚上喝杯茶。
班福德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點面包。
過了一會兒，她說道：&ldquo我要上床去了，耐妮，今天晚上我有點心驚肉跳。
你也來嗎？&rdquo &ldquo好的，我收拾了茶盤就來。
&rdquo瑪奇說。
&ldquo别搞得太久了，&rdquo班福德不滿意地說，&ldquo晚安，亨利。
你要是最後一個上樓的話，就請把爐裡的火收拾一下，好嗎？&rdquo &ldquo好的，班福德小姐，我會把它滅掉的。
&rdquo他用使人放心的口氣說。
瑪奇點着一根蠟燭，拿到廚房裡去了。
班福德拿上她的蠟燭上樓了。
瑪奇又回到火爐跟前對他說：&ldquo我想我們可以放心地讓你來滅掉火，把一切都收拾好吧？&rdquo她的手叉在腰裡，一個膝蓋跨開去，頭羞怯地偏到一邊，好像不好意思看他。
他擡起臉觀察着她。
&ldquo過來坐一會兒。
&rdquo他柔聲說道。
&ldquo不，我得走了。
吉爾在等我，我不上樓去她會着急的。
&rdquo &ldquo今天晚上是什麼東西吓得你那樣跳了起來？&rdquo他問道。
&ldquo我什麼時候跳啦？&rdquo她看着他反駁道。
&ldquo喏，就在那會兒你跳起來了，&rdquo他說，&ldquo就在你喊出來的時候。
&rdquo &ldquo噢！&rdquo她說，&ldquo是那時候呀！&hellip&hellip咳，當時我以為你就是那隻狐狸！&rdquo她的臉上顯出一副微帶嘲諷的奇怪微笑。
&ldquo狐狸！為什麼是狐狸呢？&rdquo他柔聲問道。
&ldquo噢，去年夏天，有天傍晚我拿着槍出去，看見有隻狐狸就在我腳邊的草叢裡，正瞧着我。
我也不明白&mdash&mdash我想是因為它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吧。
&rdquo她又轉過臉去，一隻腳不自在地在地上撥弄着。
&ldquo你沒有向它開槍嗎？&rdquo小夥子問道。
&ldquo沒有，它把我吓了一跳，那樣直勾勾地望着我。
後來它站住了，回過頭從肩膀上瞧我，臉上還在笑。
&rdquo &ldquo臉上還在笑！&rdquo亨利重複說，他也笑了，&ldquo它把你吓壞了，是不是？&rdquo &ldquo不，它沒有吓壞我。
它隻不過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已。
&rdquo &ldquo可是你以為我就是那隻狐狸，對嗎？&rdquo他笑了，還是那樣奇怪地、機靈地微微一笑，像隻小狗那樣皺起了鼻子。
&ldquo是的。
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你就是它呢。
&rdquo她說，&ldquo也許因為我腦子裡正想它，自己也不知道。
&rdquo &ldquo也許你以為我是來偷你的母雞，或者是别的什麼東西的吧。
&rdquo他帶着同樣活潑的笑容說。
但是她隻睜大了烏黑迷惘的眼睛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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