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的女兒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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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乎乎的小徑上走着，一直到累得走不動為止。
他這不過是在逃避，逃避那個他非要返回的地方。
幹起活來他還行。
若是夏日時分，他盡可以在園子裡勞作，消磨時光，直至上床的時刻。
可現在不行，他無處可逃，無以解憂，無人相助。
他，或許天生敏于行而拙于思，重實幹而輕體驗的。
現在他因驚恐而無法行動，就像一個泳者忘記了如何遊。
一個星期，他都在竭盡全力忍受這種窒息和掙紮，後來他精疲力竭了，他覺得自己必須要擺脫這種狀态。
自我保護的本能變得十分強烈。
可問題是，他該向何方？小酒館兒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那地方去了沒有好處。
他開始想移居國外，也許到另一個國家他會感覺好點。
于是他給移民站寫了信。
葬禮後的那個星期日，杜倫特家的親人們都上教堂做禮拜時，阿爾弗萊德看見了露易莎。
她顯得漠然、拘謹。
同她坐在一起的瑪麗則一副傲慢、拒人千裡的樣子。
林德裡家别的人也在場，顯得與衆格格不入。
阿爾弗萊德視他們如遠方的來客，毫不在意他們。
他們與他的生活毫無牽連。
做完禮拜，露易莎走過來同他握手說： &ldquo如果你願意來，我姐姐想請你哪天來吃晚飯呢。
&rdquo 他看看瑪麗，瑪麗向他點點頭。
瑪麗向露易莎提出這個建議，純屬發善心，嘴上這麼說了，心裡其實并不以為然，不過她對自己的想法也沒太仔細分析。
&ldquo行，&rdquo杜倫特不自然地說，&ldquo我會來的，隻要你們歡迎我。
&rdquo說着，他心裡隐約覺得不對勁兒。
&ldquo那就明天晚上來吧，六點半左右。
&rdquo 他去了。
露易莎小姐對他很熱情。
因為家裡有孩子，所以就沒有放音樂。
他雙手緊握放在腿上坐着，沉默寡言，無動于衷。
坐在這群人之間，他無言地冥想。
他和他們之間沒話可說。
對這一點，他們同他一樣清楚。
不過他心裡很有主意，慢慢地熬着時光。
林德裡太太管他叫&ldquo小夥子&rdquo。
&ldquo坐這兒來好嗎，小夥子？&rdquo 他坐過去了。
叫他什麼都行，他們跟他有什麼關系？ 林德裡先生則用一種不尋常的語調對他說話。
那語調透着慈愛，但不免有些居高臨下。
杜倫特對這一切都不挑剔，也不感到受了傷害，隻是随它去。
但他決不想吃什麼，他感到在他們面前吃東西是件困難的事。
他知道他這個人不合時宜，但他還是要盡自己的客人義務再待上一會兒，隻能哼哼哈哈地寥寥數語回答問話。
離開牧師家後，他一腦子的困惑。
這頓飯總算吃完了，他為此慶幸，說走就走，現在他更加渴望的是一走了之，奔加拿大。
露易莎小姐很痛苦，生他們所有人的氣，也生他的氣，可又說不出緣由。
十三 兩天後的下午六點半，露易莎來到礦坑邊的村舍，敲響了門。
他已經吃完晚飯，女仆已經洗涮完回家去了，可他還一臉一身髒地坐着，等會兒他要去新開酒館。
最近他開始下酒館兒了，因為他總得去個什麼地方。
他需要同别人有所接觸，在嘈雜聲和熱騰騰的氣氛中幾個鐘頭說過就過。
可他沒動窩兒，他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都坐得不大自在了。
這時門響了。
開門時他仍舊一身煤灰。
&ldquo我一直想來看看，我想我該來的。
&rdquo說着她朝沙發走過去。
他在想，她為何不坐進母親的圓扶手椅中。
要是女傭坐進去，他會感到怒不可遏的。
&ldquo按說這會兒我是該洗過澡了。
&rdquo他說着瞟一眼牆上的鐘，鐘上裝飾着蝴蝶和櫻桃圖案，标着廠家的品牌&ldquoT·布魯克思，曼斯菲爾德&rdquo。
他的黑手在髒乎乎的袖子上蹭了蹭。
露易莎看看他，發現他對她态度中的淡漠，她怕的就是這個，它使得她無法接近他。
&ldquo恐怕，&rdquo她說，&ldquo我請你去吃飯沒請對。
&rdquo &ldquo我不太習慣這個，&rdquo說着他笑笑，露出兩排稀疏的白牙來。
他目光卻在似看非看着。
&ldquo不是這個意思。
&rdquo她忙說。
她表情恬靜優雅，深灰色的眸子裡透着善解人意的目光。
他有點怕坐在那兒的她了，因為他開始注意起她來。
&ldquo你一個人怎麼過？&rdquo她問。
他的視線轉向爐火。
&ldquo呃&mdash&mdash&rdquo他不安地扭動着，話沒說出口。
她沉下臉來。
&ldquo你這屋子真悶，火燒得這麼旺，我得脫下外套。
&rdquo她說。
他看着她摘了帽子，脫了外衣。
她穿着奶黃色開斯米短外套，繡着金線邊兒。
他覺得這件衣服十分漂亮，領口和袖口都很熨帖。
這身打扮教他賞心悅目，頓感心情松快不少。
&ldquo你想什麼呢，連澡都忘了洗？&rdquo她頗為親切地問。
他笑着轉過頭去，黑臉上一對眼白十分醒目。
&ldquo噢，&rdquo他說，&ldquo我沒法兒跟你說。
&rdquo 一陣沉默。
&ldquo你打算一直保留這座房子嗎？&rdquo她問。
他讓她問得不安起來。
&ldquo我也說不上，&rdquo他說，&ldquo我說不準要去加拿大。
&rdquo 她開始靜靜地聆聽。
&ldquo為什麼？&rdquo她問。
他又在椅子中扭動起來。
&ldquo呃，&rdquo他緩緩地說，&ldquo換個活法兒。
&rdquo &ldquo什麼樣的活法？&rdquo &ldquo活路多了，種地，伐木或下井，我不太管它是什麼。
&rdquo &ldquo你要的就是這個嗎？&rdquo 他沒想過，所以答不上來。
&ldquo我不知道，&rdquo他說，&ldquo試試才能知道。
&rdquo 她感到他正離她遠去，會永遠離開她的。
&ldquo離開這座房子和這塊園子，你舍得嗎？&rdquo她問。
&ldquo我說不準，&rdquo他不情願地回答着，&ldquo我想我家弗萊德會住進來，他一直想住進來。
&rdquo &ldquo你不想安頓下來嗎？&rdquo她又問。
他斜靠在椅子扶手上，轉身向着她。
她臉色蒼白，神情沉郁，既沉靜又淡漠。
她的頭發因着蒼白的臉色更顯得油亮。
在他看來，她沉穩、堅定，在他面前總是那樣。
他心神不定，感到痛苦煩躁，連四肢都感到一陣陣抽搐，全是因為恐懼與痛苦所緻。
于是他扭過身去。
這種沉默着實令人難以忍受。
他不能忍受她再坐下去了，那簡直教他五内俱焚，難以将息。
&ldquo今晚要出去？&rdquo她問。
&ldquo隻是去新開酒館坐坐。
&rdquo他說。
又沉默了。
她伸手去取她的帽子。
她想不出再說點什麼，隻能走了。
而他則坐着盼她走，圖個松口氣。
她心裡明白，如果她這樣出去，就說明她輸了。
可她還是繼續往頭上戴着帽子，說走就走，她是讓什麼推着走的。
突然間，一陣劇痛有如電光從頭通到腳，讓她一時間失魂落魄。
&ldquo你讓我走嗎？&rdquo她壓抑着感情說，但掩飾不住煎熬的痛苦，似乎這句話是不由自主沖口而出的。
他那髒兮兮的臉聞之變白了。
&ldquo為什麼？&rdquo他身不由己地轉向她，害怕地問。
&ldquo你讓我走嗎？&rdquo她重複着。
&ldquo為什麼？&rdquo他又問。
&ldquo因為我想跟你在一起。
&rdquo她強忍着一肚子火說。
他不禁動容，前傾着身子，死死盯住她的雙眼。
他深受折磨，思緒很混亂，不能自已。
露易莎似乎僵如鐵石，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一時間，他們雙方的心袒露無餘。
是痛苦，教他們難以忍受下去了。
他垂下頭去，渾身微微戰栗。
她轉過身去拿外衣。
她徹底死了心了。
她的手在抖，可對此全然無知。
她披上外衣，這時屋裡的空氣頗為緊張起來。
離開的時間到了，這時阿爾弗萊德擡起頭來了。
他的眼睛如瑪瑙一樣毫無情感色彩，隻有黑眼珠上透着痛苦。
就是這目光迷住了她，教她失去意志，失去自我生命，她感到自己崩潰了。
&ldquo你是不需要我，對嗎？&rdquo她無奈地說。
他聞之眼睛痛苦地抽動了一下，這表情令她瞠目。
&ldquo我&mdash&mdash我，&rdquo他想說，可又說不出口。
有什麼東西在拉扯着他，從椅子上站起，靠近她。
她伫立不動，如同被施了魔法，就像一頭失去抵抗力的獵物那樣。
他不自信地試着把手放在她胳膊上，一臉的奇怪表情，那根本不是人的樣子。
她木然伫立。
随之，他笨拙地張開雙臂擁住她，粗粗拉拉地一味摟緊她在懷中，憋得她幾乎失去知覺，他自己也幾乎暈倒。
他緊緊擁着她，漸漸地開始感到天旋地轉，隻覺得自己在倒下去，身不由己地倒下去；而她則小鳥依人地順從，神魂颠倒，癡醉如死一般。
這時他已感到天昏地暗了。
待他們雙雙清醒，似乎是長睡初醒一般，這時他又明白了。
半晌，他的手臂漸漸松開，她松了口氣，雙臂摟住了他，像他剛才那樣。
他們緊緊擁抱着，無言地把臉掩在對方懷中以證實這是真的。
她的雙手在他身上抖得更厲害了，滿懷愛心地把他拉入自己懷中。
最終她的臉從他胸前挪開，擡起頭看着他，眼中淚光瑩瑩。
他心領神會，卻又感到恐懼。
他是同她在一起，她發現他一臉的沉郁與困惑。
但她認定他了。
一時間她悲喜交加，淚如泉湧。
&ldquo我愛你。
&rdquo她雙唇顫動，啜泣道。
他垂下頭伏在她懷中，聽而不聞，這突如其來的幸福與激動教他難以承受，幾乎令他肝腸寸斷。
他們在沉寂中靜默片刻，激情稍有緩沖。
她想看他。
她擡起頭來，發現他的瞳孔小而黑，目光奇特，炯炯有神。
确實是奇怪的眼神，令她心折。
他的嘴巴在向她的雙唇貼近，漸漸地，她垂下眼睑，等他的嘴巴來尋找自己的嘴巴，愈來愈近了，直到全然為他的嘴巴封住。
他們就這樣靜默了許久，全然為激情、哀傷和死亡混雜的感覺所纏繞，心無旁骛，隻是在痛苦中擁抱，相吻，那熱吻中和着苦澀，恐懼變成了欲望。
最終她松懈下來。
他感到似乎心受到了刺痛，但仍覺得欣喜。
他幾乎不敢看她一眼。
&ldquo我很快活。
&rdquo她這樣說。
他握住她的手，心中感激和欲望交加。
此時他還不知說什麼好，隻是欣慰至極。
&ldquo我該走了。
&rdquo她說。
他不解地看看她，不懂她為何要走，他隻覺得他們二人從此再也不能分開。
但他又不敢強迫她，隻是無言地捏緊她的手。
&ldquo你的臉黑乎乎的。
&rdquo她說。
他笑道：&ldquo我的臉把你的臉給弄髒了。
&rdquo 他們相互心存畏懼，不敢說話。
他隻能讓她靠近自己。
少傾，她要洗臉了。
他去打了些熱水來，站在一旁看她洗。
他此時欲語還休，不敢開口，隻眼巴巴地看她擦臉、梳理頭發。
&ldquo他們會發現你的外衣給弄髒了。
&rdquo他說。
她看看自己的袖子，不禁開懷而笑。
這笑聲叫他滿心自豪。
&ldquo你怎麼辦？&rdquo他問。
&ldquo什麼怎麼辦？&rdquo她問。
他支吾着難以啟口。
&ldquo拿我怎麼辦？&rdquo他說。
&ldquo你打算讓我怎麼辦？&rdquo她笑問。
他把手緩緩伸向她。
怕什麼！ &ldquo先把你自個兒弄幹淨再說。
&rdquo她說。
十四 他們愈往山上走，夜色愈濃。
他們緊緊相依，覺得似乎這夜色也通人性，生機勃勃。
他們默默地朝山上走着。
最初，街燈還能照到他們的路，幾個行人擦肩而過。
他此時比她還害羞，隻要她稍有松懈，他就會放開她的。
可她不，她緊緊地抓住了他。
再往前，他們走入了田野中真正的黑暗裡，他們不想說什麼，隻在沉寂中感到越來越近。
他們就這樣走到了牧師家大門口，站在枝幹秃裸的七葉樹下。
&ldquo我真不想讓你走。
&rdquo他說。
她啞然失笑，喃喃道：&ldquo明兒再來，問問我爸。
&rdquo 這時她感覺到他的手把她的手捏得更緊了，便同樣哀怨同情地笑笑，吻了他，放他回家了。
回到家，那悲哀又一陣陣襲上心頭，他一時間忘了露易莎，甚至忘了母親，而正是因為母親他才生出壓抑，就像傷口在發炎一樣。
盡管如此，他心裡還是挺得住的。
十五 第二天晚上，他衣冠楚楚地去牧師家，感到這一步非走不可，也不去想象那是個什麼情景。
反正他不拿這太當回事。
他相信露易莎，這樁婚姻是命中注定的緣分，他感到命運在保佑着他。
他用不着擔什麼責任，露易莎的家人跟這件事也無甚關系。
他們帶他進了小小的書房，裡面沒生火。
待了一會兒，牧師才進來，語氣冷漠、頗有敵意地問：&ldquo小夥子，我能為您做點什麼？&rdquo 毋庸置疑，他全知道了。
杜倫特擡頭看着他，就像一個水手看其上司一般，一副恭順的樣兒。
但他心裡什麼都明白。
&ldquo我想，林德裡先生&mdash&mdash&rdquo他彬彬有禮地開口，但旋即臉色變白了。
現在他覺得說出該說的話本身就是亵渎神明。
他在那兒算幹什麼的？可他還是得繼續站下去，因為非走這一步不可。
他恪守着獨立與自尊，決不能跋前踬後，他一定不能先替自己打算，這件事絕非他個人的事。
不能有這種感覺。
而應當把這件事當作自己最高的義務。
&ldquo您是想&mdash&mdash&rdquo牧師再問。
杜倫特雖然此刻口舌幹澀難以開口，但還是穩健地說：&ldquo露易莎小姐&mdash&mdash露易莎願意嫁給我&mdash&mdash&rdquo &ldquo是您請求露易莎小姐，問她願不願下嫁您，對吧&mdash&mdash&rdquo牧師糾正他道。
這令杜倫特想起，他還沒有向她求婚呢。
&ldquo如果她肯下嫁于我，先生，我希望您，您不會反對。
&rdquo 他笑了。
這是個英俊的男人，牧師不會看不出。
&ldquo我女兒願意下嫁于您嗎？&rdquo林德裡先生問。
&ldquo是的。
&rdquo杜倫特正色道。
說這話教他不無痛苦。
他這時感到了他和這位長者之間與生俱來的敵意。
&ldquo到這邊來好嗎？&rdquo牧師說。
他帶杜倫特進了飯廳，瑪麗、露易莎和林德裡太太都在座。
馬西先生則坐在牆角，守着燈。
&ldquo這個年輕人是來向你求婚的嗎，露易莎？&rdquo林德裡先生問道。
&ldquo對。
&rdquo露易莎說，眼睛則盯着杜倫特，隻見他像軍人似的直挺挺站着。
他并不敢看她，但能意識到她。
&ldquo你這小傻瓜，怎麼能嫁給個挖煤的！&rdquo林德裡太太厲聲吼着。
她臃腫的身體裹在一件松垮垮的銀灰色睡袍裡，斜靠在沙發上。
&ldquo行了，媽。
&rdquo瑪麗叫道，聲音不高卻語氣嚴厲，透着傲慢。
&ldquo你靠什麼養活一個老婆？&rdquo牧師夫人粗魯地問。
&ldquo我？&rdquo杜倫特回答道，&ldquo我想我會掙足夠的錢。
&rdquo &ldquo好呀，你能掙多少？&rdquo又是那個粗魯的聲音。
&ldquo每天七個半先令，&rdquo年輕人回答。
&ldquo以後還能長嗎？&rdquo &ldquo我希望這樣。
&rdquo &ldquo你們準備住在那間小破屋子裡嗎？&rdquo &ldquo我想是的，&rdquo杜倫特說，&ldquo隻要那屋子不壞。
&rdquo 他并不太生氣，隻是有點憋屈，因為他們不認為他夠格兒。
他知道，在他們眼裡，他不夠格兒。
&ldquo那她就是個傻瓜，傻瓜才會嫁給你，&rdquo林德裡太太粗魯地叫着下了結論。
&ldquo别管怎麼說，媽媽，這是露易莎的事，&rdquo瑪麗明明白白地說，&ldquo咱們别忘了&mdash&mdash&rdquo &ldquo她自己釀的苦酒，自己喝呗，但是她會後悔的。
&rdquo林德裡太太打斷瑪麗的話說。
&ldquo不管怎麼說，&rdquo林德裡先生說，&ldquo露易莎也不該不管家裡人的意見，想怎樣就怎樣。
&rdquo &ldquo爸，那你要怎樣嗎？&rdquo露易莎厲聲道。
&ldquo我是說，如果你嫁給這個年輕人，我這牧師就不好當了，特别是如果你們還住在這個教區的話。
假如你們遠走高飛，事情就簡單多了。
可在這個教區，在我眼皮底下住在一個礦工家裡，這簡直不可能。
我要保住我的職位，這個位子可不是無足輕重的。
&rdquo &ldquo過來，年輕人，&rdquo露易莎的母親粗着嗓子叫道，&ldquo讓我看看你。
&rdquo 杜倫特刷地紅了臉，走過去站住，但又不是十足的立正姿勢，因此不知把手往哪兒擺。
露易莎見他如此順從默然地站着，很是生氣。
他該表現出男子漢樣兒來才對。
&ldquo你能不能把她帶得遠遠的，别讓人們看見你們？&rdquo母親說，&ldquo你們倆最好走遠遠兒的。
&rdquo &ldquo可以，我們可以走。
&rdquo &ldquo你想走嗎？&rdquo瑪麗明确地問。
他環視四周。
瑪麗看上去十分莊重，一派雍容。
他臉紅了。
&ldquo如果我們礙别人的事，我就走。
&rdquo他說。
&ldquo如果隻為你自己考慮，你還是想留下來嗎？&rdquo瑪麗說。
&ldquo這兒是我的家，&rdquo他說，&ldquo那屋子是我出生的屋子。
&rdquo &ldquo那&rdquo，瑪麗轉向父母道，&ldquo爸，我實在不明白，您怎麼可以提出那樣的條件來。
他有他的權力，如果露易莎想嫁給他&mdash&mdash&rdquo &ldquo露易莎，露易莎！&rdquo父親不耐煩地叫着，&ldquo我不明白，露易莎為什麼不能像個正常人那樣呢？她怎麼會隻替自己着想，不把家放在心上？出了這種事已經夠讓人受的了，她就應該盡量做點補救的努力。
如果&mdash&mdash&rdquo &ldquo可我愛這個人呀，爸。
&rdquo露易莎說。
&ldquo而我希望你愛你的父母，希望你盡力别損壞他們的名譽。
&rdquo &ldquo我們可以到别處去生活。
&rdquo露易莎說着，已經淚流滿面。
她終于感到自己受了傷害。
&ldquo哦，對，這很容易做到。
&rdquo杜倫特忙跟着說。
他臉色蒼白，垂頭喪氣。
屋裡一片死寂。
&ldquo我覺得這樣的确是個好辦法。
&rdquo牧師喃喃道，他現在平靜多了。
&ldquo很可能是個好辦法。
&rdquo那病中的老婦人沙啞着嗓子說。
&ldquo當然了，我覺得我們該為提出這樣的要求向你道歉。
&rdquo瑪麗居高臨下地說。
&ldquo不用，&rdquo杜倫特說，&ldquo這樣對大家都好。
&rdquo這事總算了了，他松了一口氣。
&ldquo那，我們是在這兒宣布結婚呢還是去登記？&rdquo他字正腔圓地問，很像在挑戰。
&ldquo我們去登記。
&rdquo露易莎果斷地說。
屋中又是一片死寂。
&ldquo随便，如果你們有自己的小九九兒，就悉聽尊便吧。
&rdquo母親加重語氣說。
馬西先生則一直坐在昏暗的屋角中，沒人注意到他。
聽到此，他才站起身說：&ldquo該看看孩子了，瑪麗。
&rdquo 瑪麗站起身，邁着莊重的步伐走出屋去。
矮小的丈夫尾随其後。
杜倫特望着那瘦弱的小個子男人走出屋的背影，若有所思。
&ldquo那麼，&rdquo牧師頗為和藹地問，&ldquo你們婚後去哪兒呢？&rdquo 杜倫特怔了一下，說：&ldquo我在考慮移民。
&rdquo &ldquo去加拿大還是别的地方？&rdquo &ldquo我想去加拿大。
&rdquo &ldquo呃，那太好了。
&rdquo 又沒人說話了。
&ldquo那我們可就不能常見到你這個女婿了。
&rdquo林德裡太太粗俗但又不乏親善地說。
&ldquo是不會常見了。
&rdquo他說。
說完他就告辭了。
露易莎同他一起走到門口，沮喪地站在他面前，怯怯地說：&ldquo你不會太介意他們吧？&rdquo &ldquo我倒沒什麼，隻要他們别介意我就行！&rdquo說着他俯下身吻了她。
&ldquo咱們快點結婚吧。
&rdquo她含着淚喃喃道。
&ldquo行，&rdquo他說，&ldquo明兒我就去巴福德。
&rdquo
他這不過是在逃避，逃避那個他非要返回的地方。
幹起活來他還行。
若是夏日時分，他盡可以在園子裡勞作，消磨時光，直至上床的時刻。
可現在不行，他無處可逃，無以解憂，無人相助。
他，或許天生敏于行而拙于思，重實幹而輕體驗的。
現在他因驚恐而無法行動，就像一個泳者忘記了如何遊。
一個星期，他都在竭盡全力忍受這種窒息和掙紮，後來他精疲力竭了，他覺得自己必須要擺脫這種狀态。
自我保護的本能變得十分強烈。
可問題是，他該向何方？小酒館兒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那地方去了沒有好處。
他開始想移居國外，也許到另一個國家他會感覺好點。
于是他給移民站寫了信。
葬禮後的那個星期日，杜倫特家的親人們都上教堂做禮拜時，阿爾弗萊德看見了露易莎。
她顯得漠然、拘謹。
同她坐在一起的瑪麗則一副傲慢、拒人千裡的樣子。
林德裡家别的人也在場，顯得與衆格格不入。
阿爾弗萊德視他們如遠方的來客，毫不在意他們。
他們與他的生活毫無牽連。
做完禮拜，露易莎走過來同他握手說： &ldquo如果你願意來，我姐姐想請你哪天來吃晚飯呢。
&rdquo 他看看瑪麗，瑪麗向他點點頭。
瑪麗向露易莎提出這個建議，純屬發善心，嘴上這麼說了，心裡其實并不以為然，不過她對自己的想法也沒太仔細分析。
&ldquo行，&rdquo杜倫特不自然地說，&ldquo我會來的，隻要你們歡迎我。
&rdquo說着，他心裡隐約覺得不對勁兒。
&ldquo那就明天晚上來吧，六點半左右。
&rdquo 他去了。
露易莎小姐對他很熱情。
因為家裡有孩子，所以就沒有放音樂。
他雙手緊握放在腿上坐着，沉默寡言，無動于衷。
坐在這群人之間，他無言地冥想。
他和他們之間沒話可說。
對這一點，他們同他一樣清楚。
不過他心裡很有主意，慢慢地熬着時光。
林德裡太太管他叫&ldquo小夥子&rdquo。
&ldquo坐這兒來好嗎，小夥子？&rdquo 他坐過去了。
叫他什麼都行，他們跟他有什麼關系？ 林德裡先生則用一種不尋常的語調對他說話。
那語調透着慈愛，但不免有些居高臨下。
杜倫特對這一切都不挑剔，也不感到受了傷害，隻是随它去。
但他決不想吃什麼，他感到在他們面前吃東西是件困難的事。
他知道他這個人不合時宜，但他還是要盡自己的客人義務再待上一會兒，隻能哼哼哈哈地寥寥數語回答問話。
離開牧師家後，他一腦子的困惑。
這頓飯總算吃完了，他為此慶幸，說走就走，現在他更加渴望的是一走了之，奔加拿大。
露易莎小姐很痛苦，生他們所有人的氣，也生他的氣，可又說不出緣由。
十三 兩天後的下午六點半，露易莎來到礦坑邊的村舍，敲響了門。
他已經吃完晚飯，女仆已經洗涮完回家去了，可他還一臉一身髒地坐着，等會兒他要去新開酒館。
最近他開始下酒館兒了，因為他總得去個什麼地方。
他需要同别人有所接觸，在嘈雜聲和熱騰騰的氣氛中幾個鐘頭說過就過。
可他沒動窩兒，他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都坐得不大自在了。
這時門響了。
開門時他仍舊一身煤灰。
&ldquo我一直想來看看，我想我該來的。
&rdquo說着她朝沙發走過去。
他在想，她為何不坐進母親的圓扶手椅中。
要是女傭坐進去，他會感到怒不可遏的。
&ldquo按說這會兒我是該洗過澡了。
&rdquo他說着瞟一眼牆上的鐘，鐘上裝飾着蝴蝶和櫻桃圖案，标着廠家的品牌&ldquoT·布魯克思，曼斯菲爾德&rdquo。
他的黑手在髒乎乎的袖子上蹭了蹭。
露易莎看看他，發現他對她态度中的淡漠，她怕的就是這個，它使得她無法接近他。
&ldquo恐怕，&rdquo她說，&ldquo我請你去吃飯沒請對。
&rdquo &ldquo我不太習慣這個，&rdquo說着他笑笑，露出兩排稀疏的白牙來。
他目光卻在似看非看着。
&ldquo不是這個意思。
&rdquo她忙說。
她表情恬靜優雅，深灰色的眸子裡透着善解人意的目光。
他有點怕坐在那兒的她了，因為他開始注意起她來。
&ldquo你一個人怎麼過？&rdquo她問。
他的視線轉向爐火。
&ldquo呃&mdash&mdash&rdquo他不安地扭動着，話沒說出口。
她沉下臉來。
&ldquo你這屋子真悶，火燒得這麼旺，我得脫下外套。
&rdquo她說。
他看着她摘了帽子，脫了外衣。
她穿着奶黃色開斯米短外套，繡着金線邊兒。
他覺得這件衣服十分漂亮，領口和袖口都很熨帖。
這身打扮教他賞心悅目，頓感心情松快不少。
&ldquo你想什麼呢，連澡都忘了洗？&rdquo她頗為親切地問。
他笑着轉過頭去，黑臉上一對眼白十分醒目。
&ldquo噢，&rdquo他說，&ldquo我沒法兒跟你說。
&rdquo 一陣沉默。
&ldquo你打算一直保留這座房子嗎？&rdquo她問。
他讓她問得不安起來。
&ldquo我也說不上，&rdquo他說，&ldquo我說不準要去加拿大。
&rdquo 她開始靜靜地聆聽。
&ldquo為什麼？&rdquo她問。
他又在椅子中扭動起來。
&ldquo呃，&rdquo他緩緩地說，&ldquo換個活法兒。
&rdquo &ldquo什麼樣的活法？&rdquo &ldquo活路多了，種地，伐木或下井，我不太管它是什麼。
&rdquo &ldquo你要的就是這個嗎？&rdquo 他沒想過，所以答不上來。
&ldquo我不知道，&rdquo他說，&ldquo試試才能知道。
&rdquo 她感到他正離她遠去，會永遠離開她的。
&ldquo離開這座房子和這塊園子，你舍得嗎？&rdquo她問。
&ldquo我說不準，&rdquo他不情願地回答着，&ldquo我想我家弗萊德會住進來，他一直想住進來。
&rdquo &ldquo你不想安頓下來嗎？&rdquo她又問。
他斜靠在椅子扶手上，轉身向着她。
她臉色蒼白，神情沉郁，既沉靜又淡漠。
她的頭發因着蒼白的臉色更顯得油亮。
在他看來，她沉穩、堅定，在他面前總是那樣。
他心神不定，感到痛苦煩躁，連四肢都感到一陣陣抽搐，全是因為恐懼與痛苦所緻。
于是他扭過身去。
這種沉默着實令人難以忍受。
他不能忍受她再坐下去了，那簡直教他五内俱焚，難以将息。
&ldquo今晚要出去？&rdquo她問。
&ldquo隻是去新開酒館坐坐。
&rdquo他說。
又沉默了。
她伸手去取她的帽子。
她想不出再說點什麼，隻能走了。
而他則坐着盼她走，圖個松口氣。
她心裡明白，如果她這樣出去，就說明她輸了。
可她還是繼續往頭上戴着帽子，說走就走，她是讓什麼推着走的。
突然間，一陣劇痛有如電光從頭通到腳，讓她一時間失魂落魄。
&ldquo你讓我走嗎？&rdquo她壓抑着感情說，但掩飾不住煎熬的痛苦，似乎這句話是不由自主沖口而出的。
他那髒兮兮的臉聞之變白了。
&ldquo為什麼？&rdquo他身不由己地轉向她，害怕地問。
&ldquo你讓我走嗎？&rdquo她重複着。
&ldquo為什麼？&rdquo他又問。
&ldquo因為我想跟你在一起。
&rdquo她強忍着一肚子火說。
他不禁動容，前傾着身子，死死盯住她的雙眼。
他深受折磨，思緒很混亂，不能自已。
露易莎似乎僵如鐵石，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一時間，他們雙方的心袒露無餘。
是痛苦，教他們難以忍受下去了。
他垂下頭去，渾身微微戰栗。
她轉過身去拿外衣。
她徹底死了心了。
她的手在抖，可對此全然無知。
她披上外衣，這時屋裡的空氣頗為緊張起來。
離開的時間到了，這時阿爾弗萊德擡起頭來了。
他的眼睛如瑪瑙一樣毫無情感色彩，隻有黑眼珠上透着痛苦。
就是這目光迷住了她，教她失去意志，失去自我生命，她感到自己崩潰了。
&ldquo你是不需要我，對嗎？&rdquo她無奈地說。
他聞之眼睛痛苦地抽動了一下，這表情令她瞠目。
&ldquo我&mdash&mdash我，&rdquo他想說，可又說不出口。
有什麼東西在拉扯着他，從椅子上站起，靠近她。
她伫立不動，如同被施了魔法，就像一頭失去抵抗力的獵物那樣。
他不自信地試着把手放在她胳膊上，一臉的奇怪表情，那根本不是人的樣子。
她木然伫立。
随之，他笨拙地張開雙臂擁住她，粗粗拉拉地一味摟緊她在懷中，憋得她幾乎失去知覺，他自己也幾乎暈倒。
他緊緊擁着她，漸漸地開始感到天旋地轉，隻覺得自己在倒下去，身不由己地倒下去；而她則小鳥依人地順從，神魂颠倒，癡醉如死一般。
這時他已感到天昏地暗了。
待他們雙雙清醒，似乎是長睡初醒一般，這時他又明白了。
半晌，他的手臂漸漸松開，她松了口氣，雙臂摟住了他，像他剛才那樣。
他們緊緊擁抱着，無言地把臉掩在對方懷中以證實這是真的。
她的雙手在他身上抖得更厲害了，滿懷愛心地把他拉入自己懷中。
最終她的臉從他胸前挪開，擡起頭看着他，眼中淚光瑩瑩。
他心領神會，卻又感到恐懼。
他是同她在一起，她發現他一臉的沉郁與困惑。
但她認定他了。
一時間她悲喜交加，淚如泉湧。
&ldquo我愛你。
&rdquo她雙唇顫動，啜泣道。
他垂下頭伏在她懷中，聽而不聞，這突如其來的幸福與激動教他難以承受，幾乎令他肝腸寸斷。
他們在沉寂中靜默片刻，激情稍有緩沖。
她想看他。
她擡起頭來，發現他的瞳孔小而黑，目光奇特，炯炯有神。
确實是奇怪的眼神，令她心折。
他的嘴巴在向她的雙唇貼近，漸漸地，她垂下眼睑，等他的嘴巴來尋找自己的嘴巴，愈來愈近了，直到全然為他的嘴巴封住。
他們就這樣靜默了許久，全然為激情、哀傷和死亡混雜的感覺所纏繞，心無旁骛，隻是在痛苦中擁抱，相吻，那熱吻中和着苦澀，恐懼變成了欲望。
最終她松懈下來。
他感到似乎心受到了刺痛，但仍覺得欣喜。
他幾乎不敢看她一眼。
&ldquo我很快活。
&rdquo她這樣說。
他握住她的手，心中感激和欲望交加。
此時他還不知說什麼好，隻是欣慰至極。
&ldquo我該走了。
&rdquo她說。
他不解地看看她，不懂她為何要走，他隻覺得他們二人從此再也不能分開。
但他又不敢強迫她，隻是無言地捏緊她的手。
&ldquo你的臉黑乎乎的。
&rdquo她說。
他笑道：&ldquo我的臉把你的臉給弄髒了。
&rdquo 他們相互心存畏懼，不敢說話。
他隻能讓她靠近自己。
少傾，她要洗臉了。
他去打了些熱水來，站在一旁看她洗。
他此時欲語還休，不敢開口，隻眼巴巴地看她擦臉、梳理頭發。
&ldquo他們會發現你的外衣給弄髒了。
&rdquo他說。
她看看自己的袖子，不禁開懷而笑。
這笑聲叫他滿心自豪。
&ldquo你怎麼辦？&rdquo他問。
&ldquo什麼怎麼辦？&rdquo她問。
他支吾着難以啟口。
&ldquo拿我怎麼辦？&rdquo他說。
&ldquo你打算讓我怎麼辦？&rdquo她笑問。
他把手緩緩伸向她。
怕什麼！ &ldquo先把你自個兒弄幹淨再說。
&rdquo她說。
十四 他們愈往山上走，夜色愈濃。
他們緊緊相依，覺得似乎這夜色也通人性，生機勃勃。
他們默默地朝山上走着。
最初，街燈還能照到他們的路，幾個行人擦肩而過。
他此時比她還害羞，隻要她稍有松懈，他就會放開她的。
可她不，她緊緊地抓住了他。
再往前，他們走入了田野中真正的黑暗裡，他們不想說什麼，隻在沉寂中感到越來越近。
他們就這樣走到了牧師家大門口，站在枝幹秃裸的七葉樹下。
&ldquo我真不想讓你走。
&rdquo他說。
她啞然失笑，喃喃道：&ldquo明兒再來，問問我爸。
&rdquo 這時她感覺到他的手把她的手捏得更緊了，便同樣哀怨同情地笑笑，吻了他，放他回家了。
回到家，那悲哀又一陣陣襲上心頭，他一時間忘了露易莎，甚至忘了母親，而正是因為母親他才生出壓抑，就像傷口在發炎一樣。
盡管如此，他心裡還是挺得住的。
十五 第二天晚上，他衣冠楚楚地去牧師家，感到這一步非走不可，也不去想象那是個什麼情景。
反正他不拿這太當回事。
他相信露易莎，這樁婚姻是命中注定的緣分，他感到命運在保佑着他。
他用不着擔什麼責任，露易莎的家人跟這件事也無甚關系。
他們帶他進了小小的書房，裡面沒生火。
待了一會兒，牧師才進來，語氣冷漠、頗有敵意地問：&ldquo小夥子，我能為您做點什麼？&rdquo 毋庸置疑，他全知道了。
杜倫特擡頭看着他，就像一個水手看其上司一般，一副恭順的樣兒。
但他心裡什麼都明白。
&ldquo我想，林德裡先生&mdash&mdash&rdquo他彬彬有禮地開口，但旋即臉色變白了。
現在他覺得說出該說的話本身就是亵渎神明。
他在那兒算幹什麼的？可他還是得繼續站下去，因為非走這一步不可。
他恪守着獨立與自尊，決不能跋前踬後，他一定不能先替自己打算，這件事絕非他個人的事。
不能有這種感覺。
而應當把這件事當作自己最高的義務。
&ldquo您是想&mdash&mdash&rdquo牧師再問。
杜倫特雖然此刻口舌幹澀難以開口，但還是穩健地說：&ldquo露易莎小姐&mdash&mdash露易莎願意嫁給我&mdash&mdash&rdquo &ldquo是您請求露易莎小姐，問她願不願下嫁您，對吧&mdash&mdash&rdquo牧師糾正他道。
這令杜倫特想起，他還沒有向她求婚呢。
&ldquo如果她肯下嫁于我，先生，我希望您，您不會反對。
&rdquo 他笑了。
這是個英俊的男人，牧師不會看不出。
&ldquo我女兒願意下嫁于您嗎？&rdquo林德裡先生問。
&ldquo是的。
&rdquo杜倫特正色道。
說這話教他不無痛苦。
他這時感到了他和這位長者之間與生俱來的敵意。
&ldquo到這邊來好嗎？&rdquo牧師說。
他帶杜倫特進了飯廳，瑪麗、露易莎和林德裡太太都在座。
馬西先生則坐在牆角，守着燈。
&ldquo這個年輕人是來向你求婚的嗎，露易莎？&rdquo林德裡先生問道。
&ldquo對。
&rdquo露易莎說，眼睛則盯着杜倫特，隻見他像軍人似的直挺挺站着。
他并不敢看她，但能意識到她。
&ldquo你這小傻瓜，怎麼能嫁給個挖煤的！&rdquo林德裡太太厲聲吼着。
她臃腫的身體裹在一件松垮垮的銀灰色睡袍裡，斜靠在沙發上。
&ldquo行了，媽。
&rdquo瑪麗叫道，聲音不高卻語氣嚴厲，透着傲慢。
&ldquo你靠什麼養活一個老婆？&rdquo牧師夫人粗魯地問。
&ldquo我？&rdquo杜倫特回答道，&ldquo我想我會掙足夠的錢。
&rdquo &ldquo好呀，你能掙多少？&rdquo又是那個粗魯的聲音。
&ldquo每天七個半先令，&rdquo年輕人回答。
&ldquo以後還能長嗎？&rdquo &ldquo我希望這樣。
&rdquo &ldquo你們準備住在那間小破屋子裡嗎？&rdquo &ldquo我想是的，&rdquo杜倫特說，&ldquo隻要那屋子不壞。
&rdquo 他并不太生氣，隻是有點憋屈，因為他們不認為他夠格兒。
他知道，在他們眼裡，他不夠格兒。
&ldquo那她就是個傻瓜，傻瓜才會嫁給你，&rdquo林德裡太太粗魯地叫着下了結論。
&ldquo别管怎麼說，媽媽，這是露易莎的事，&rdquo瑪麗明明白白地說，&ldquo咱們别忘了&mdash&mdash&rdquo &ldquo她自己釀的苦酒，自己喝呗，但是她會後悔的。
&rdquo林德裡太太打斷瑪麗的話說。
&ldquo不管怎麼說，&rdquo林德裡先生說，&ldquo露易莎也不該不管家裡人的意見，想怎樣就怎樣。
&rdquo &ldquo爸，那你要怎樣嗎？&rdquo露易莎厲聲道。
&ldquo我是說，如果你嫁給這個年輕人，我這牧師就不好當了，特别是如果你們還住在這個教區的話。
假如你們遠走高飛，事情就簡單多了。
可在這個教區，在我眼皮底下住在一個礦工家裡，這簡直不可能。
我要保住我的職位，這個位子可不是無足輕重的。
&rdquo &ldquo過來，年輕人，&rdquo露易莎的母親粗着嗓子叫道，&ldquo讓我看看你。
&rdquo 杜倫特刷地紅了臉，走過去站住，但又不是十足的立正姿勢，因此不知把手往哪兒擺。
露易莎見他如此順從默然地站着，很是生氣。
他該表現出男子漢樣兒來才對。
&ldquo你能不能把她帶得遠遠的，别讓人們看見你們？&rdquo母親說，&ldquo你們倆最好走遠遠兒的。
&rdquo &ldquo可以，我們可以走。
&rdquo &ldquo你想走嗎？&rdquo瑪麗明确地問。
他環視四周。
瑪麗看上去十分莊重，一派雍容。
他臉紅了。
&ldquo如果我們礙别人的事，我就走。
&rdquo他說。
&ldquo如果隻為你自己考慮，你還是想留下來嗎？&rdquo瑪麗說。
&ldquo這兒是我的家，&rdquo他說，&ldquo那屋子是我出生的屋子。
&rdquo &ldquo那&rdquo，瑪麗轉向父母道，&ldquo爸，我實在不明白，您怎麼可以提出那樣的條件來。
他有他的權力，如果露易莎想嫁給他&mdash&mdash&rdquo &ldquo露易莎，露易莎！&rdquo父親不耐煩地叫着，&ldquo我不明白，露易莎為什麼不能像個正常人那樣呢？她怎麼會隻替自己着想，不把家放在心上？出了這種事已經夠讓人受的了，她就應該盡量做點補救的努力。
如果&mdash&mdash&rdquo &ldquo可我愛這個人呀，爸。
&rdquo露易莎說。
&ldquo而我希望你愛你的父母，希望你盡力别損壞他們的名譽。
&rdquo &ldquo我們可以到别處去生活。
&rdquo露易莎說着，已經淚流滿面。
她終于感到自己受了傷害。
&ldquo哦，對，這很容易做到。
&rdquo杜倫特忙跟着說。
他臉色蒼白，垂頭喪氣。
屋裡一片死寂。
&ldquo我覺得這樣的确是個好辦法。
&rdquo牧師喃喃道，他現在平靜多了。
&ldquo很可能是個好辦法。
&rdquo那病中的老婦人沙啞着嗓子說。
&ldquo當然了，我覺得我們該為提出這樣的要求向你道歉。
&rdquo瑪麗居高臨下地說。
&ldquo不用，&rdquo杜倫特說，&ldquo這樣對大家都好。
&rdquo這事總算了了，他松了一口氣。
&ldquo那，我們是在這兒宣布結婚呢還是去登記？&rdquo他字正腔圓地問，很像在挑戰。
&ldquo我們去登記。
&rdquo露易莎果斷地說。
屋中又是一片死寂。
&ldquo随便，如果你們有自己的小九九兒，就悉聽尊便吧。
&rdquo母親加重語氣說。
馬西先生則一直坐在昏暗的屋角中，沒人注意到他。
聽到此，他才站起身說：&ldquo該看看孩子了，瑪麗。
&rdquo 瑪麗站起身，邁着莊重的步伐走出屋去。
矮小的丈夫尾随其後。
杜倫特望着那瘦弱的小個子男人走出屋的背影，若有所思。
&ldquo那麼，&rdquo牧師頗為和藹地問，&ldquo你們婚後去哪兒呢？&rdquo 杜倫特怔了一下，說：&ldquo我在考慮移民。
&rdquo &ldquo去加拿大還是别的地方？&rdquo &ldquo我想去加拿大。
&rdquo &ldquo呃，那太好了。
&rdquo 又沒人說話了。
&ldquo那我們可就不能常見到你這個女婿了。
&rdquo林德裡太太粗俗但又不乏親善地說。
&ldquo是不會常見了。
&rdquo他說。
說完他就告辭了。
露易莎同他一起走到門口，沮喪地站在他面前，怯怯地說：&ldquo你不會太介意他們吧？&rdquo &ldquo我倒沒什麼，隻要他們别介意我就行！&rdquo說着他俯下身吻了她。
&ldquo咱們快點結婚吧。
&rdquo她含着淚喃喃道。
&ldquo行，&rdquo他說，&ldquo明兒我就去巴福德。
&rdqu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