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的女兒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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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卻靠近她或瑪麗小姐。

    和她們的接觸,在不知不覺中教他振作。

     除了這些缺點,他工作起來可最令人起敬了。

    他人雖然腼腆得不可救藥,可工作起來卻絕對恪盡職守。

    他能理解基督教教義,是個徹底的基督教徒,能為别人做的事他絕不推诿,盡管他是那麼無力與人交流溝通,也幫不了人家什麼忙。

    這不,他現在就在精心照料病中的林德裡先生,細心摸清他管轄的教區和教堂事務,理清賬目,開列出貧病人員的名單,走東家串西家,想為大家做點什麼。

    他聽說林德裡太太為兒子們發愁,就開始想辦法送他們去劍橋念書。

    這番古道熱腸幾乎令瑪麗小姐心生恐懼。

    她對此充滿敬意,但又敬而遠之,這是因為,馬西先生做這一切時,似乎沒意識到人的存在,沒意識到他幫助的是人。

    他僅僅是像解數學題一樣來解決已有的難題,幹的是精打細算的善事。

    還有,他似乎是把基督教教義當成了準則。

    他要信仰什麼,非得經過一番深謀遠慮抽象思索認可,然後這才變成他的宗教信仰。

     對他的所做所為,瑪麗小姐是崇敬的。

    為此,她決定要照顧好他。

    她強迫自己這樣做,唯唯諾諾的,一心想幹好。

    可他并不明白她的心。

    她陪伴着他遍訪教民,表情冷漠,但心裡很崇敬他,不時為眼前這個縮着肩、大衣扣子直扣到下巴上的小個子動了恻隐。

    她模樣兒周正,舉止文靜,高挑個兒,文靜中透着漂亮,但她的衣着挺寒碜,圍一條黑絲巾,身上不着一件毛皮衣服。

    可她怎麼也算是個大家閨秀。

    人們看到她陪伴馬西先生在阿爾德克羅斯街上走過,就會說:&ldquo天哪,瑪麗小姐可算賺了。

    你們見過這樣一條病恹恹的小蝦米嗎?&rdquo 她知道他們這般說她,不免怒火中燒,為此她更靠近了身邊這個小個子,似乎是要保護他。

    管他們說什麼,反正她能懂他的優點,并懂得尊重他。

     他既走不快,也走不遠。

     &ldquo你一直身體不好嗎?&rdquo她問,不卑不亢的。

     &ldquo我内髒有毛病。

    &rdquo 說這話時他并沒注意到她微微顫抖了一下,并沉默中低下頭,恢複鎮靜後又開始溫順地對待他了。

     他喜歡瑪麗小姐。

    瑪麗為了熱忱地照料他,定下了規矩:他巡訪教民時,要麼她親自陪同,要麼由妹妹陪伴,盡管這樣巡訪的次數并不多。

    不過有些上午她是不能得空的,這時就由露易莎代替她了。

    而露易莎小姐無論怎麼努力,也做不到像對待國王那樣對待馬西。

    她無法敬重他,心中隻有反感。

    每當她從他背後看去,發現這個小羅鍋兒與病恹恹的十三歲男童别無二緻,就十分厭惡他,恨不得弄死他算了。

    但是,瑪麗十分有正義感,這教露易莎不得不在姐姐面前自慚形穢起來。

     那天,他們要去看望杜倫特先生,他癱在床上,快死了。

    露易莎因要陪這個小矮子牧師去而感到莫大的恥辱。

     杜倫特太太面對真正的麻煩時倒是顯得很平靜。

     &ldquo杜倫特先生怎麼樣了?&rdquo露易莎問。

     &ldquo還那樣,我們也沒指望他緩過來點兒。

    &rdquo回答是這樣的。

     那矮個兒牧師站立一旁觀望。

     他們上了樓,三個人站立床邊看着那老人枕在枕頭上的灰白頭顱和被單上露出的花白胡子。

    此情此景教露易莎小姐大為震驚和害怕。

     &ldquo這太糟糕了。

    &rdquo她打了個冷戰說。

     &ldquo我早就這麼想過,會是這樣的。

    &rdquo杜倫特太太說。

     聽了這話,露易莎對她頓生畏懼。

    兩個女人很不自在,都等着馬西先生開口說點什麼。

    可這個矮羅鍋兒很緊張,光站着不說話。

     &ldquo他還清醒嗎?&rdquo他終于問。

     &ldquo可能吧。

    &rdquo杜倫特太太說。

    &ldquo聽得見嗎,約翰?&rdquo她大聲問道。

    那僵在床上的人的藍色眼睛呆滞無力地看着她。

     &ldquo還行,他聽明白了。

    &rdquo杜倫特太太對馬西先生說。

    除去那呆滞的目光外,這病人跟死了一樣。

    仨人靜立一旁不語。

    露易莎小姐盡管倔犟,可在這死氣沉沉的氣氛重壓下,也不禁心情沉重起來。

    是馬西先生在影響着她,教她本本分分地待在那兒,他那非人的意志把大家全控制住了。

     随後,他們聽到樓下的響動,是個男人的腳步聲,一個男人在低聲叫着:&ldquo媽,你在樓上嗎?&rdquo 杜倫特太太一怔,走到門口。

    但那人已經步伐堅定地迅速跑上樓來了。

     &ldquo我差點趕不上,媽。

    &rdquo那不安的聲音響過後,他們看到樓梯平台上出現了那個水兵的身影。

    他母親撲向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要依靠個什麼。

    他摟住她,低頭去吻她。

     &ldquo他還沒過去吧,媽?&rdquo他急切地問道,試圖控制住自己的聲調。

     露易莎小姐的目光從那站在平台陰影中的母子倆身上移開了去。

    她無法忍受自己和馬西先生在場并目睹這情景。

    馬西先生似乎被母子倆流露的感情弄得很不自在,顯得緊張。

    他是個見證人,渾身緊張,他無意看到這一切,因此顯得很麻木不仁。

    而在古道熱腸的露易莎看來,她和馬西的在場似乎是萬萬不該的。

     這時杜倫特太太走進卧室,臉上的淚還沒幹。

     &ldquo露易莎小姐和牧師在這兒。

    &rdquo她顫抖着哽咽道。

     她那個紅臉膛兒、身材颀長的兒子忙挺直身子敬禮。

    露易莎忙把手伸了過去。

    這時她發現他那雙淡褐色的眼睛露出認出了她的神情。

    随後他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

    這種打招呼的樣子正是她過去喜愛過的。

    一時間,她感到不知所措了。

    他繞過她向床邊走去,靴子在灰渣地上咔咔作響。

    他頗為莊重地低下頭,手撫着床單抖着聲音問: &ldquo您好嗎,爸爸?&rdquo可那老人卻視而不見地死盯着他。

    兒子一動不動地站了好幾分鐘,才緩緩地退開。

    這時,露易莎看到,他喘息時,藍色水兵服下胸脯的線條很美。

     &ldquo他認不出我了。

    &rdquo他轉身對母親說,臉色漸漸發白。

     &ldquo不會的,我的兒。

    &rdquo母親叫着,可憐巴巴地擡起頭。

    突然,她的頭伏在他肩上。

    他忙俯身抱住她,任她失聲痛哭了一會兒。

    露易莎發現他的身子抽動着,啜泣出聲,不禁轉過身去,淚流滿面。

    那老父親仍然僵直地躺在白色病床上。

    馬西先生在那個皮膚黝黑的水兵身影映襯之下,顯得那麼古怪、黯然、渺小。

    他是在等待。

    露易莎小姐此時隻想去死,一了百了,絕不敢回頭去看一眼。

     &ldquo我要不要做禱告?&rdquo牧師細聲細氣地問。

    大家便聞聲跪了下去。

     露易莎被床上那個僵死的人吓壞了。

    聽到馬西先生細聲細氣漠然的祈禱聲,她心頭亦閃過恐懼。

    平靜下來之後,她擡起頭來。

    床的那一邊露出母子二人的頭來。

    一個頭戴黑色花邊帽子,帽子下面露出細小的後脖頸來;另一個一頭褐色頭發,發絲焦黃幹枯,密密麻麻如纏繞一團的金屬絲,脖頸曬得黝黑,很硬朗,極不情願地低着頭。

    那老人的一大把花白胡須仍然紋絲不動。

    禱告仍在進行着。

    馬西先生的禱告聲流暢而清晰,使得人們不由自主地要服從于神的意志。

    他就像是在統治着所有這些低着的頭顱,毫無激情但卻堅定地統領着他們。

    他的這個樣子令露易莎感到害怕。

    但在整個祈禱過程中,她又不能不敬畏他,這就像是在預先感受無情冷酷的死亡,領教純粹的公理。

     那天晚上她對瑪麗講起這次造訪。

    她的心和她的血脈,一想到阿爾弗萊德·杜倫特雙臂抱住他母親的情景,就全然為之占據。

    還有,她一遍又一遍回想起他哽咽的聲音,每念起那聲音都會像一股烈火燃遍她全身。

    她想用心把他的臉看得更清:讓陽光曬得黑紅的面頰,黃褐色的眼睛裡目光曾是那麼柔和、無憂無慮,現在卻充滿了恐懼,透着緊張的神情,還有那隻讓太陽烤紅了的漂亮鼻子和那張一見她就不禁莞爾的嘴巴。

    一想到他那挺拔優雅充滿活力的身軀,她便禁不住感到驕傲。

     &ldquo他是個漂亮的小夥子。

    &rdquo她對瑪麗說。

    那口氣,似乎他并不長她一歲。

    言外之意是她對毫無人味的馬西先生深懷恐懼,甚至是仇視。

    她覺得自己應該保護自己和阿爾弗萊德不受馬西先生損害。

     &ldquo馬西先生在那兒,&rdquo她說,&ldquo一覺出他在場,我就恨。

    他憑什麼在那兒!&rdquo &ldquo當然,他最有權力在那兒了,&rdquo瑪麗小姐沉默片刻說,&ldquo他可是個真正的基督徒。

    &rdquo &ldquo在我看來,他倒跟弱智兒差不多。

    &rdquo露易莎說。

     漂亮文靜的瑪麗小姐沉默片刻說:&ldquo哦不,他可不是弱智&mdash&mdash&rdquo &ldquo得了吧,他讓我想起六個月甚至五個月的嬰兒來,倒像是沒長好就早産了似的。

    &rdquo &ldquo不錯,&rdquo瑪麗說,&ldquo他是缺點什麼。

    可他也有他了不起的地方。

    他實在是個好人&mdash&mdash&rdquo &ldquo那倒是,&rdquo露易莎小姐說,&ldquo可是他看上去并不像。

    他憑什麼讓人拿他當好人?!&rdquo &ldquo可他就是好嘛,&rdquo瑪麗堅持說,随後又笑着補充說,&ldquo行啦,你怎麼也不能否定這一點。

    &rdquo 她的話音中透着固執。

    她自顧沉靜地打着轉。

    她心裡知道将要發生什麼。

    她知道馬西先生比她強壯,她必得屈從他。

    在肉體上,她比他強壯,為此感到高他一頭,她肉體的自我很是看不上他。

    但在精神上,她卻受着他的鉗制。

    她明白留給她的時間還有多久,全家人都看着她呢。

     四 幾天後,老杜倫特先生死了。

    露易莎小姐又見到了阿爾弗萊德,可他在她面前顯得僵化,并沒把她當人看待,而是把她當成高于他的某種強有力的意志,而他像另一種意志站在她面前。

    她從來未曾感到自己如此這般地與别人決然隔離着,這樣被一層鋼闆隔離的感覺教她又困惑又恐懼。

    他這是怎麼了?她真恨軍隊的訓練,恨透了,它讓阿爾弗萊德變了一個人。

    他變成了一個意志,屈從于淩駕他之上、與他作對的意志。

    這一點,令她難以認可。

    他讓露易莎感到可望而不可即。

    現在,他是把自己放在一個低下、屈從于她的位置上,以此來躲她,避免同她有什麼聯系。

    于是,他這樣漠然以對,完全像低她一等的樣子。

     她感到匪夷所思,落寞地獨自苦思冥想。

    她那顆發狂、固執的心無法不想,它不肯放棄自己的思想和權力。

    有時,她幹脆不去想他,憑什麼為一個比她低下的人煩惱? 可她還會再想起他來,幾乎要恨他。

    他就是用這種法子來逃避她的。

    她覺得他這樣做純屬懦弱。

    他平靜地把她擺在高人一等的階級中,把自己擺在低一等的位置上,遠離她,讓她無法接近自己,仿佛這個愛着他的活生生的女人根本不算數似的。

    但她絕不讓步,一心要咬住他不松口。

     五 不出半年工夫,瑪麗小姐就嫁給了馬西先生。

    他們根本就沒有談戀愛,也沒人對這樁婚姻品頭論足。

    人們都冷漠地注視,期待着。

    那天馬西先生向瑪麗求婚,這小男人那微弱幹澀的聲音竟令林德裡先生渾身顫抖起來。

    馬西先生顯得十分緊張,但口氣又是那樣奇特地不容置疑。

     &ldquo我感到十分高興,&rdquo牧師說,&ldquo不過,主意要瑪麗自己來拿。

    &rdquo說着,他在桌上移動《聖經》的纖手還在發顫。

     這個小個子男人決心已下,走出屋去找瑪麗小姐了。

    他在她身邊坐了半天,聽她說了一會兒,這才開口說話。

    瑪麗對即将到來的事感到害怕,直挺挺坐着,心裡惘惘地。

    她感到似乎自己的身子會挺起來把他擠到一邊去。

    可她的心卻顫抖着、等待着。

    她幾乎是在企盼着,幾乎求告他了。

    這時她知道,他就要開啟尊口了。

     &ldquo我已經向林德裡先生求過了,&rdquo馬西牧師說。

    這時,她突然扭頭去看他小小的膝蓋。

    &ldquo求他降尊接受我的求婚。

    &rdquo他深知自己的短處,不過他是鐵了心了。

     她越坐越冷漠越無動于衷,幾乎像石頭一樣了。

    他緊張地等待着。

    他是不會去說服的,他本人都不曾聽到過說服的話,他隻顧走自己的路。

    他看着她,對自己充滿信心,但吃不準她的心思。

    他開口說: &ldquo做我的妻子,行嗎,瑪麗?&rdquo 她的心依舊冷漠、無動于衷,自顧驕傲地端坐着。

     &ldquo我先問問媽媽再說。

    &rdquo她說。

     &ldquo那好吧。

    &rdquo馬西先生說,一轉眼他就走了出去。

     瑪麗去找母親,心情冷淡,表情漠然。

     &ldquo馬西先生求我嫁給他呢,媽媽。

    &rdquo她說。

    林德裡太太依舊眼不離書,毫無表情。

     &ldquo嗯,那你怎麼說?&rdquo 這倆人都保持着鎮靜和冷漠。

     &ldquo我說我要先問問您再回答他。

    &rdquo 這等于是在提問。

    可林德裡太太并不想回答,便在長沙發上焦躁地移動起自己沉重的身子來。

    瑪麗小姐雙唇緊閉,鎮靜地端坐着。

     &ldquo你父親認為你們是不壞的一對兒。

    &rdquo母親似乎心不在焉地說。

     然後再也無話,兩人都三緘其口。

    瑪麗小姐沒跟露易莎小姐談這事,而厄尼斯特·林德裡牧師則退避三舍。

     當晚,瑪麗小姐接受了馬西先生的求婚。

     &ldquo好吧,我嫁給您。

    &rdquo她說着,甚至向他表露出幾分柔情來。

     這讓他不知所措,但心中歡喜。

    她看得出他在向她靠近,能感到他身上的男人味兒,感到他流露出的某種陰冷和得意。

    她自顧端坐着等待。

     露易莎獲知此事後,雖沉默不語,但心中對誰都恨恨的,甚至對瑪麗也是這樣。

    她感到自己的信念受到了傷害。

    難道她心目中真正的東西竟可以這樣無所謂嗎?她想逃走。

    她想到了馬西先生,這人身上有某種奇特的力量,某種難以言狀的力量。

    他有某種他們無法扭轉的意志。

    想到這兒,她突然感到一陣臉熱。

    如果他來找她的話,她會把他轟出門去。

    他永遠也别想碰她一下。

    想到此,她開心了。

    高興的是,她的血會高漲,隻要他靠她太近,不管他怎樣摧毀她的判斷力,不管他是怎樣好的人,她的血都會淹死他。

    她覺得這個開心法兒有點變态,可她依舊開心。

    &ldquo我會把他轟出門去。

    &rdquo她說。

    她為自己說出這句開誠布公的話而感到心滿意足。

    也許,她應該感到瑪麗是個比她自己品位更高的人。

    但瑪麗是瑪麗,她是露易莎,這一點也是無法改變的。

     嫁給馬西後,瑪麗也試圖變成他那樣純粹理性的人,沒有情感和沖動。

    她把自己封閉起來,對開始感到的痛苦、受到的羞辱和傷害帶來的恐懼報以木然冷漠。

    她不要感知,就是不要。

    她成了一種純粹的意志,對他聽之任之,她選擇了某種命運。

    她要做個善良和純潔正直的人,她會生活在一種她不曾領略過的自由中,擺脫世俗的顧慮。

    她一心一意要得到自己的權利。

    她把自己出賣了,但她獲得了新的自由。

    她擺脫了自己的肉體。

    她把自己的肉體這個低等的東西出賣了,換取了更高尚的東西,那就是擺脫物質後的自由。

    她認為她為自己從丈夫那兒獲得的一切付出了代價。

    因此,她以一種獨立之身,驕傲而自由地活着。

    她是用自己的肉體做代價的,從此不再想它,她很高興擺脫它。

    她換取了她在這世上的一席之地,這是理所應當有的了。

    剩下的,就隻是去行善,過高尚的精神生活。

     她極難容忍别人與她和她丈夫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場所。

    她的私生活是她的一大恥辱。

    但她可以做到秘而不宣。

    她住在離鐵路幾裡遠的小村牧師住宅裡,幾乎與世隔絕。

    看到一些人對她丈夫表示厭惡,像看待&ldquo病例&rdquo一樣用那種特殊的眼神看他,她就感到很痛苦,似乎這是對她肉體的羞辱。

    不過,大多數人在他面前還是神魂不安的,這總算讓她恢複了點自豪。

     如果讓她由着性子來,她會恨他,恨他在屋裡轉來轉去的樣子,恨他那缺少人味的尖細嗓音,恨他的小羅鍋兒,恨他那張沒長開的臉,它令她想起早産兒來。

    但她強使自己守着婦道,照料他,公平地對待他。

    她同樣在内心深處怕他,感到自己像奴隸。

     他的舉止上倒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照他的做人标準,他可是個十分公正善良的人了。

    可他的男人味卻表現為冷漠,自我,十分的霸道。

    别看他個子矮小、身子骨兒虛弱、發育不良,這種秉性卻是她始料不及的。

    這是這筆交易中她弄不明白的一件事。

    她因此幹脆不去想它,相安無事拉倒。

    但她隐隐覺得她是在戕害自己。

    說到底,她的肉體并不是那麼容易說擺脫就擺脫掉的。

    可她卻想輕易地把它打發掉。

    唉,有時她真想挺身去死,舉起手來,一揮,把一切都毀掉拉倒。

     他對自己所處的環境幾乎秋毫無察。

    他對家務事不聞不問,而她在家中可以為所欲為。

    的确,她在很大程度上擺脫了他。

    他可以獨自悄無聲息地坐上個把小時。

    他很善良,很周到,甚至顯得牽腸挂肚的。

    可一旦他認為自己是對的,他就會盲目而固執,那種男人氣頗像一台冰冷的機器。

    在很多問題上,他都是邏輯上正确,或者他的主張倆人都能接受。

    就是這樣,她沒有什麼可反對的。

     不久,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因此第一次在上帝和男人面前感到了恐懼。

    這是她注定要經曆的,這是女人之道。

    孩子出生了,是個漂亮健康的嬰兒。

    她雙手捧着孩子,心裡止不住一陣酸痛。

    她那受到蹂躏、一直沉默的肉體将由這個男孩兒來代言。

    無論如何,她要活下去,盡管活下去遠非易事。

    沒有什麼是徹底完結了的,她一遍又一遍地端詳這孩子,看得幾乎要恨起來,可又因愛而倍感苦澀。

    她恨他,因為他使得她在肉體上又複活了。

    當她難以在肉體上活着時,她不要複活。

    她隻想蹂躏她的肉體,貶低它,消滅它,隻生活在精神中。

    可現在有了這個孩子,這太殘酷、太折磨人了,因為她必須愛這個孩子。

    她的目的又碎成了兩半。

    沒有目标、沒有方向,她并非是真的存在。

    作為母親,她淪落為一個破碎卑賤的東西了。

     本來沒什麼人之感情的馬西先生,現在對&ldquo他的孩子&rdquo這個念想着了迷。

    孩子的降臨,突然占據了他的全部感情世界。

    這孩子令他牽腸挂肚,讓他一心為孩子的安全和健康擔憂。

    這可是件新鮮事,似乎他自己成了個赤裸裸的新生兒,全然能意識到自己的赤裸,為此滿心恐懼。

    他這個一直漠視他人的人,現在一心關注起這孩子來了。

    他倒也沒有跟他玩耍、親吻他或照料他。

    他沒為這孩子做什麼。

    但這孩子就是支配着他,既充滿了他的心,又令他腦子一片空白。

    對他來說,全世界就隻有這孩子了。

     他的妻子還要忍受他一堆的問題:&ldquo他為什麼要哭呢?&rdquo孩子剛一出聲,他就會提醒說:&ldquo瑪麗,孩子有動靜了。

    &rdquo喂食時間剛過五分鐘,他就會焦躁不安起來。

    這些,瑪麗都要忍受。

    她這是自找,所以現在她必須聽之任之。

     六 在黯淡的牧師住宅裡,露易莎小姐正為姐姐的婚姻感到痛苦萬分。

    訂婚時她就大叫着反對這樁婚姻,卻讓瑪麗一句平靜的話給封住了口:&ldquo露易莎,我不同意你對他的看法,我非嫁給他不可。

    &rdquo從此露易莎就心存深深的怨恨,三緘其口了。

    這種岌岌可危的情形令她内心發生了變化。

    因為反感,她便疏遠了死心眼兒的瑪麗。

     &ldquo我甯可光着腳沿街乞讨也不嫁那個人。

    &rdquo一想到馬西先生,露易莎就會這麼說。

     但是瑪麗會以另一種方式顯示自己的勇氣。

    因此,實事求是的露易莎便突然感到她的偶像瑪麗出了毛病。

    瑪麗怎麼可能純潔無瑕呢?一個人是不可能行為龌龊而精神高潔的。

    露易莎不再相信瑪麗精神高潔了,不再相信她真誠了。

    如果瑪麗是個超凡脫俗但誤入歧途的人,父親為什麼不保護她呢?那是因為他圖錢。

    他并不贊成這樁婚姻,可他卻退卻了,就是因為他圖錢。

    母親則明顯對此漠不關心:她的女兒們可以自行其是。

    她母親是這樣宣稱的: &ldquo别管馬西出什麼事,反正瑪麗的日子有着落了。

    &rdquo如此昭著而淺薄的算計,激怒了露易莎。

    她忍不住叫道:&ldquo我甯可進工廠幹活,有個着落,也不這麼結婚。

    &rdquo &ldquo那是你父親該管的事。

    &rdquo母親粗暴地噎她。

    這句旁敲側擊的話很是刺傷了露易莎小姐,為此她簡直恨透了母親,也有些恨起自己來。

    這股怨氣憋在她心中好久了,不住地在往上拱啊拱的,到最後她終于說了出來: &ldquo他們錯了,他們全錯了。

    他們碾碎自己的靈魂,換來的是一文不值的東西,他們心中壓根兒就沒有一丁點兒愛。

    我可是要有愛的。

    他們想讓咱們也否認世上有愛,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愛,他們想讓咱們說愛壓根兒不存在。

    可是我就是要有愛,我還要去愛,這是我天生的權利。

    我愛哪個男人,我才會嫁給他,我最上心的就是這個事兒。

    &rdquo 露易莎于是變成了孤家寡人。

    因為馬西,她跟瑪麗掰了。

    在露易莎眼裡,瑪麗嫁給馬西純屬自甘堕落。

    她真是不忍去想那個有着高尚理想的姐姐怎麼會如此在肉體上自輕自賤。

    瑪麗這一步走的,真個是錯、錯、錯!她優越什麼,她被玷污了,毀了。

    姐妹二人從此不睦。

    她們的确相互愛着,一生都愛着,但她們分道揚镳了。

    倔犟的露易莎感到心頭又增添了新的沉重,不禁陰沉起臉來。

    她要走自己的路了。

    可路在何方?前方的世界虛無缥缈,令她深感孤獨。

    她怎麼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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