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關燈
一個人的懷抱中,被他緊緊地強有力地鉗着。

    她害怕,不敢掙紮着離開他。

    她太怕冷,怕那冰冷的床。

     &ldquo你想離開我嗎?&rdquo他用奇特的腔調問。

    啊,要是他離她千裡遠該多好!可她卻讓他離得這麼近。

     &ldquo不。

    &rdquo她說。

     她能感到他身上又湧起了一陣奇特的快感和驕傲,這是以她的犧牲為代價的。

    他獲得了她,她感到自己是個受害者,可他卻高興得發狂,他占有了她,他從她這兒獲得了快樂。

     黎明時分,他睡熟了,她突然坐起來。

     &ldquo我要火。

    &rdquo她說。

     他睜大了那雙棕色的眼睛,笑了,那笑中含有令人難以捉摸的溫柔和惬意。

     &ldquo我讓你去生火。

    &rdquo她說。

     他瞟了一眼牆縫裡透進的光亮。

    一到白天,他棕色的臉就陰沉下來了。

     &ldquo好吧,&rdquo他說,&ldquo我來生火。

    &rdquo 他穿衣服時她埋着臉,不願看他,他滿心眼兒的驕傲和惬意。

    她幾乎絕望地埋起臉來。

    他打開門時,一陣冷風鑽了進來,她蜷縮着身子鑽進被窩中去,躺到他剛才待過的地方。

    可那兒的熱氣消失了,他一走熱氣就沒了! 他生起火後又出去,回來時打來了水。

     &ldquo倚在床上待着吧,太陽出來時再起來,&rdquo他說,&ldquo太冷了。

    &rdquo &ldquo把大衣遞給我。

    &rdquo 她用大衣裹住身子坐在毛毯堆裡。

    火堆已經開始散發出熱量。

     &ldquo咱們是不是吃了早餐就回去?&rdquo 他正蹲在野營爐前炒雞蛋。

    他突然擡起眼皮朝她看看,滞住了。

    他那棕色的眼睛剛才還是那麼溫柔、惬意,現在直盯着她,問: &ldquo你想走?&rdquo &ldquo我們最好盡快回去。

    &rdquo她說着,避開了他的目光。

     &ldquo你想離開我?&rdquo他重複着昨天晚上的話,有點擔心。

     &ldquo我想離開這兒。

    &rdquo她斷然地說,她真想離開,徹底離開這兒,回到人的世界中去。

     他端着鋁炒鍋慢慢站了起來。

     &ldquo你喜歡昨天晚上嗎?&rdquo他問。

     &ldquo不怎麼喜歡。

    &rdquo她說,&ldquo怎麼了,你喜歡?&rdquo 他放下炒鍋,凝視着牆壁。

    她知道她給了他殘酷的打擊。

    她一點也不留情,她要赢回自己,她要重新擁有自己,可現在,她感到羅麥洛仍然在部分地占有她。

     他環顧四下,慢慢地打量着她,他的臉色陰沉。

     &ldquo你們美國女人,&rdquo他說,&ldquo總想壓男人一頭。

    &rdquo &ldquo我不是美國人,&rdquo她說,&ldquo我是英國人。

    我也不想壓哪個男人一頭,我現在就是想回去。

    &rdquo &ldquo回去後你對他們怎麼說我?&rdquo &ldquo說你對我很好,很好。

    &rdquo 他蹲下身去攪雞蛋。

    他遞給她盤子和咖啡,然後坐下吃自己那一份早飯。

     可他似乎咽不下飯去。

    他擡眼看看她,問: &ldquo你不喜歡昨晚那一夜?&rdquo &ldquo不怎麼喜歡,&rdquo她很困難地說,&ldquo我并不在乎那種事。

    &rdquo 聽她這樣說,他臉上閃過一陣茫然和驚奇,緊接着他露出怒色和冷酷、惡毒的絕望神情。

     &ldquo你不喜歡?&rdquo他問,目光銳利地盯着她的眼睛。

     &ldquo不怎麼喜歡。

    &rdquo她同樣堅定地回以敵視。

     他的臉上似乎冒出一股怒火。

     &ldquo我會讓你喜歡。

    &rdquo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站起身,手伸向挂在木鈎上的她的衣服:漂亮的麻内衣,橘黃色馬褲,毛絨上衣和黑綠相間的頭巾;然後又去拿起她的馬靴和鑲珠子的軟鞋。

    他把這些都團在自己懷中,打開了門。

    她坐起來,看到他大步走向深谷裡寒冷的陰影籠罩下的墨綠色水塘。

    他把衣物和鞋子全抖在水塘裡。

    塘面上結着冰。

    公主看到,在藍灰色陰影的籠罩下,那純潔墨綠色的鏡面上堆着她的衣物,白麻内衣,橘黃色馬褲,黑靴子,綠軟鞋,煞是色彩缤紛的一堆。

    羅麥洛揀起石塊用力砸着冰面,直到那些衣物顫顫地消失在嘎嘎作響的冰水裡。

    随之嘎嘎聲在峽谷中回響起來。

     她絕望地坐在毛毯中,用淺藍色大衣裹緊了自己。

    羅麥洛徑直大步走回小屋。

     &ldquo現在,你得跟我待在這兒了。

    &rdquo他說。

     她憤怒了,藍色的眼睛與他對視着。

    就像兩個魔鬼在對視。

    他的臉上,沒有緩和的陰沉中透着魔鬼般的死之欲望。

     他看到她在環視小屋,打着主意。

    他看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來複槍上。

    他抄起槍走了出去。

    回來後,他拉出她的馬鞍走到水池邊扔了進去,然後又抽出自己的馬鞍,也扔進水中。

     &ldquo現在,你還走嗎?&rdquo他笑問。

     她内心裡琢磨着怎麼騙他。

    可是她知道,他是騙不了的。

    她坐在毛毯中又凍又絕望,心寒,怒不可遏。

     他幹了些雜事,就帶着槍走了。

    她穿着藍色的睡衣起了床,全身縮在大衣裡,站在門口。

    墨綠色的池塘平靜下來了,石坡蒼白冰冷。

    陰影仍然籠罩着這裡的一切,就像死亡後的景象。

    遠處,她看到,馬兒在吃草料。

    要是她能抓住一匹就妙了!明亮的太陽已經升起,九點鐘了。

     她孤單地待了一天,很害怕,怕什麼,她也不知道,也許是怕陰暗的雲杉林中那嘎嘎的響聲,也許怕的是這野性、殘酷的山巒。

    她在門口的陽光下坐了一天,看着,盼望着什麼,内心一直充滿了恐懼。

     她看到一個黑點在陽光下的草坡上緩緩移動,或許那是一隻熊吧。

     下午,羅麥洛默默地回來了,手上提着一支槍和一隻鹿。

    看到他,她心中的恐懼松弛了,但她感到更冷了。

    她怕他,那懼怕是冰冷的。

     &ldquo有鹿肉吃了。

    &rdquo他說着把死鹿扔到她的腳下。

     &ldquo你别想離開這裡,&rdquo他說,&ldquo這地方不錯。

    &rdquo 她縮進木屋中去了。

     &ldquo到太陽下來吧。

    &rdquo他緊跟着她進去。

    她看着他,眼睛裡充滿敵意和恐怖。

     &ldquo到太陽地裡來吧,&rdquo他重複着,輕輕地拉住她的胳膊,有力地攥住。

     她知道反抗是徒勞的。

    他默默地把她拉到門口,自己坐下來,手仍然抓着她的胳膊。

     &ldquo太陽下很暖和,&rdquo他說,&ldquo瞧,這是個好地方。

    你是這麼俊的一個白人,幹嘛對我那麼惡?這兒多麼好啊!來!來,這兒來!這兒肯定暖和。

    &rdquo 他把她拉向他,不管她冷酷的反抗,他脫下她的大衣,讓她隻穿一件薄薄的藍睡衣。

     &ldquo你真是個俊氣的小白女子哩,又小又俊,&rdquo他說,&ldquo你肯定不會對我使壞。

    你不想對我使壞,我知道的。

    &rdquo 她毫無表情,毫無力量,隻得屈從他。

    陽光照耀着她白嫩的皮膚。

     &ldquo有了這一回,下地獄都不怕了。

    &rdquo他說。

     他似乎又産生了一種奇特而又豐富的幽默感。

    但是,盡管她身體沒有力氣,可她内心裡卻堅定、冷酷地反抗着他。

     他離開她時,她突然對他說: &ldquo你以為你這麼着就可以征服我,妄想!你永遠也别想征服我。

    &rdquo 他僵滞地站着,回頭看着她,臉上露出矛盾的情緒:驚奇、愕然、恐怖和一種無意識的痛苦,這些情緒使他的面孔扭曲,變成了一副面罩。

    然後他一言不發地走出去,把死鹿挂在樹幹上,開始剝皮。

    他剝皮的當兒,太陽落下去,寒夜又襲來了。

     &ldquo你知道,&rdquo他一邊蹲着做晚餐一邊說,&ldquo我不會讓你走的。

    我覺得,昨兒晚上,既然你招呼我,我就有了權利。

    要是你現在跟我商量好,說你想跟我,我們就定下來下山回農場去結婚,或者,你想怎麼着都行。

    可你得說你想跟我過,否則我就待在這兒,除非有什麼事兒發生。

    &rdquo 她沉默了一會才回答說: &ldquo我不會違背我的心願去跟什麼人過。

    我并不讨厭你,至少你要支使我之前我還不讨厭你。

    我不聽任何人的支使,你不行,誰也不行。

    你永遠也别想讓我聽你的。

    你的好日子也長不了,他們很快會派人來尋我的。

    &rdquo 他思忖着這話,她後悔自己這麼說了。

    然後他陰郁地彎腰去做飯。

    他征服不了她,不管他怎樣侵犯她,因為她的精神像鑽石一樣堅硬無瑕。

    可他能毀掉她,她知道她會被毀掉。

     他過分陰郁、暴虐地對她發洩了一通欲望。

    她痛苦極了,每一次都覺得自己要死了,因為,他奇特地把握住了她,把握住了她身上某種未被她意識到的東西,那是她不想意識到的。

    她心中的怒火燃燒着,她感到她的生命線會被扯斷,她要死了。

    她的内心受着烈火的烤炙。

     她要是能再一次獨立,潔身自好該多麼好啊!她要是能再一次成為自己多好啊!她還能夠,還能夠成為自己嗎? 至于他這個人,即便到如今,她還是不恨他,恨不起來,這就像某種折磨人的命運。

    可作為人,他幾乎是不存在的。

     第二天,他不再生火,因為煙會招來人。

    天色灰蒙蒙的,她感到很冷,在毛毯中紋絲不動,他則用油爐子熱湯。

     下午,她把大衣蒙在頭上,哭了。

    她一生中還從未真的哭過呢。

    他扯下她身上的毛毯,看看是什麼讓她打戰。

    她歇斯底裡般情不自禁地哭泣着,他又給她蓋上,然後走了出去。

    他看着群山,山上聚集着烏雲,下着小雪。

    這可是個可怕的大風天兒,冬天的惡魔趕來了。

     她哭了好幾個鐘頭,哭過後,他們都默不作聲,他們是兩個死人了。

    他沒有再碰她。

    晚上她躺着,像一條瀕臨死亡的狗。

    她感到那戰抖撕裂她的内髒,她會死的。

     最後,她不得不說話了: &ldquo你能把火生起來嗎?我太冷了。

    &rdquo她說着,牙齒直打戰。

     &ldquo想到這兒來嗎?&rdquo他問。

     &ldquo我想讓你生個火。

    &rdquo她的牙齒打着戰,每個字都分成了兩半往外擠。

     他站起身點燃了火,熱乎氣兒開始彌漫小屋,她可以睡了。

     第三天仍然很冷,還刮着風。

    不過有陽光。

    他沉靜地轉來轉去,一臉死相。

    現在她被拖得很疲乏,甚至希望羅麥洛幹點什麼,别再繼續這種對峙。

    如果現在他讓她跟他下山,求她嫁給他,她會同意的。

    那有什麼?什麼都無所謂了。

     可他不問她。

    他的欲望死了,就像他心中的冰一樣,但他一直在監視着這間房子。

     到了第四天,她正裹着毛毯縮在門口曬太陽,突然看到兩個小小的身影,那是兩個騎馬人正穿過草坡走來。

    她不由叫出了聲,他迅速朝上看去,看到了人影。

    那兩個人下了馬,正在找路。

     &ldquo他們在找我呢。

    &rdquo她說。

     &ldquo那好啊。

    &rdquo他用西班牙語說。

     他拿來槍,坐下,把槍擱在膝蓋上。

     &ldquo天啊!&rdquo她叫道,&ldquo别開槍!&rdquo 他掃了她一眼,說:&ldquo為什麼不?你要跟我在一起嗎?&rdquo &ldquo不要,&rdquo她說,&ldquo可你不能開槍。

    &rdquo &ldquo我不想進班房。

    &rdquo他說。

     &ldquo你不會蹲班房的,&rdquo她說,&ldquo别開槍!&rdquo &ldquo我要開槍。

    &rdquo他咕哝着。

     說着他立刻跪下仔細地瞄準目标。

    公主一籌莫展,絕望地坐着。

     槍響了,她看到立即有一匹馬前蹄騰空而起,滾下坡去。

    騎手掉進草叢裡不見了。

    第二個人跨上馬,在陡峭處一個大轉彎掉頭沖進最近的雲杉叢中去。

    &ldquo砰!砰!&rdquo羅麥洛的槍響着,可每次都未打中。

    馬狂跑着像袋鼠一樣,躲了起來。

     羅麥洛摸到一塊岩石背後,在耀眼的陽光下,一片緊張的寂靜。

    公主坐在小屋裡的床上,蜷縮着,吓癱了。

    好像過了好幾個鐘頭,羅麥洛還跪伏在岩石後觀察。

    他身着黑衣,頭上也沒戴帽。

    他動作敏捷、身材很好,公主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不可憐他。

    她的精神是冷酷的,她的心是無法融化的。

    但是,現在她要呼喚他過來,她愛他。

     不,不,她不愛他。

    她永遠不會愛上男人的,永遠不!愛凝固了,封在心裡了,幾乎是報複性地凝固、關閉了。

     突然,她一驚,差點從床上掉下去,一聲槍響,就在小屋後很近的地方。

    羅麥洛一下子跳到了空中,兩臂張開着,跳起時轉過了身。

    當他還在半空中的時候,又是一聲槍響,他摔在地上,痛苦地蠕動着,雙手抓着小屋門邊的土地。

     公主一動不動地坐着,僵住了,呆呆地看着這個匍匐着的人。

    不一會兒,森林保護委員會的一個人在屋子附近出現了。

    他是個年輕人,戴着寬邊帽,穿着黑法蘭絨上衣,腳蹬馬靴,手裡提着一杆槍。

    他大步走向趴在地上的那個人。

     &ldquo打中你了,羅麥洛!&rdquo他大聲說,翻過死人的身體。

    羅麥洛的胸口貼過的地面上早已積了一汪血。

     &ldquo呣!&rdquo森林委員會的人說,&ldquo比我猜得還準。

    &rdquo 他蹲下凝視着死人。

     遠處他的同伴在喊,他站起來。

     &ldquo哈羅,比爾!&rdquo他叫道,&ldquo哈,打中了!結果了他,沒錯。

    &rdquo 另一個人騎着灰馬鑽出了樹林。

    他臉色紅潤,表情善良,圓圓的棕色眼睛吃驚地瞪着。

     &ldquo他還沒死吧!&rdquo他焦慮地問。

     &ldquo像是死了。

    &rdquo頭一個人冷漠地說。

     第二個跨下馬來,彎腰看着死屍,然後伸直腰點點頭說: &ldquo是的!他真的死了。

    沒錯兒,是他,小夥子是多明戈·羅麥洛。

    &rdquo &ldquo哈!我知道!&rdquo另一個人說。

     他困惑地轉過身看看小屋裡面,公主蹲在紅毯子中間,大睜着一雙貓頭鷹似的眼看着外面。

     &ldquo哈羅!&rdquo他說着走向小屋,摘下了帽子。

    天啊,她感到這多麼可笑! 可不管她想什麼,她都無法開口。

     &ldquo這人為什麼要開槍?&rdquo他問。

     她琢磨着尋找詞兒,但嘴唇是麻木的。

     &ldquo他神經出毛病啦!&rdquo她結結巴巴地說,很嚴肅、很自信。

     &ldquo天啊!你是說他犯神經病啦?嘿!太可怕了。

    不過,這就說明問題啦,得!&rdquo 他二話不說,接受了這種解釋。

     他們很艱難地把公主送到了山下的農場,可她也犯起神經病來,還不輕呢。

     &ldquo我搞不清,我是在哪兒?&rdquo她躺在床上對威基森太太說,&ldquo你能對我解釋一下嗎?&rdquo 威基森太太很策略地解釋一番。

     &ldquo哦,對了!&rdquo公主說,&ldquo我記起來了。

    我在山上出了事,不是嗎?我們是不是遇上了一個男人,他發瘋了,從下面射擊我的馬?&rdquo &ldquo是的,你遇上了一個男人,他神經出了毛病。

    &rdquo 事件的真相被掩蓋起來了。

    兩周後,公主在肯明斯小姐的照顧下離開這兒到東部去,很明顯,她完全恢複過來了。

    她是公主,是一個潔身自好的處女。

     可她的額頭上的劉海變灰白了,眼神也有點瘋狂。

    她是輕度發瘋了。

     &ldquo我在山上出過事兒,一個男人發瘋了,從我下面射擊我的馬,我的向導不得不打死這個人。

    從那以後,我一直感到不安定。

    &rdquo 她對誰都這麼說。

     後來,她嫁給了一位老頭兒,似乎感到滿意。

    
0.09592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