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蘭,我的英格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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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

    怪不得馬歇一家都喜歡她,叫她喬伊斯4。

    馬歇家的人自有其優雅之處,但他們都顯得遲鈍、笨重。

    他們各個兒四肢粗重,皮膚黝黑、個子矮小。

    現在他們有了這麼一朵輕盈的金花,她簡直就是一首詩。

     盡管這樣,她還是帶來了新的困難。

    溫妮弗萊德必須給她找個保姆。

    是的,必須有個保姆才行,這是她家的規矩。

    那麼誰來付保姆費呢?當然是當外公的付喽,當爸爸的不掙錢麼,對,外公會付的,就像他曾付了溫妮弗萊德産期時的所有費用一樣。

    人們感到手頭兒拮據了,艾格伯特要靠嶽父來養活。

     孩子出生後,他和溫妮弗萊德就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了。

    這種區别在最初是難以察覺到的,可它存在着。

    首先,溫妮弗萊德有了一個新的興趣中心點。

    她倒不是要把孩子貢起來,而是她和新式的母親們一樣,出自自然的母愛,她心中産生了深深的責任感。

    溫妮弗萊德欣賞她的寶貝女兒,深感到對女兒應盡的義務。

    奇怪的是,這種義務感竟變得比對丈夫的愛還深。

    這是事實,也是常理。

    在溫妮弗萊德心裡,母親的責任感是第一位的,妻子的責任則次之。

     她的孩子似乎用一根線把她和她的家連起來了,父母、她和她的孩子,對她來說這是人類的三位一體。

    那麼她的丈夫呢?對了,她仍然愛他,不過那像是演戲。

    婚前,她的義務感和家庭觀念曾經是模糊的。

    婚後,她首先要盡義務的對象是她爸爸,他是頂梁柱和生活的源泉,是永恒的保障。

    現在,義務的鍊條上又多了一環,變成了:對父親、對自己和對孩子的義務。

     這不關艾格伯特的事,其實也沒發生什麼事,他就從這個圈子裡漸漸、默默地消失了。

    他的妻子還愛他,那隻是肉體的愛,可是,可是,他事實上幾乎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

    他對溫妮弗萊德不好抱怨什麼,她仍然在盡自己對他的義務,她仍然愛他的肉體,這種愛讓他付出了全部的生命和靈魂。

    可是,可是&mdash&mdash 很長時間裡這是一個無窮盡的&ldquo可是&rdquo。

    又添了一個碧眼金發、逗人喜愛、動人的小東西,不過,她不像喬伊斯那麼傲氣和熱情。

    他們給她起名叫安娜貝爾。

    安娜貝爾出生後艾格伯特才開始真正意識到這個&ldquo可是&rdquo是怎麼回事。

    妻子還愛他,但是現在,這個&ldquo可是&rdquo變得嚴重起來&mdash&mdash她對他肉體的愛是次要的,而且愈來愈不重要。

    說來說去,她經曆了這種肉體的愛,兩年了,人并不是靠這個活着,不,決不,而是靠某種更嚴肅、更真實的東西生活。

     她開始恨自己對艾格伯特的愛&mdash&mdash有點看不起這種愛了。

    當然,他漂亮、可愛,特别招人喜歡。

    可是,可是&mdash&mdash哦,這可怕的&ldquo可是&rdquo陰雲!他在她生活的原野上并不像一座力量的寶塔那麼堅定,不像舉足輕重的強大支柱。

    不,他倒是像一隻圍着屋子轉的貓,這貓總有一天會銷聲匿迹的。

    他像花園裡的一朵花,在生活的狂風中搖曳,然後就随風而去,不剩半點風流。

    作為次要的東西,一個伴兒,他是完美的,不少女人可能會巴不得與他這樣的人白頭到老,她們會把他看作是最美、最令人渴望的财富。

    可溫妮弗萊德卻是另一種女人。

     光陰荏苒,他不僅沒有牢牢地駕馭生活,反倒松懈了許多。

    從本質上說,他性情令人難以捉摸,很敏感又充滿激情,可他就是不投身于溫妮弗萊德稱作生活的工作中去。

    不,他決不流于世俗。

    為錢而工作,他才不呢。

    如果溫妮弗萊德自找苦吃,非要過超出他們微薄收入的日子,就随她去,那是她的事。

     其實,溫妮弗萊德并不真的想要他去闖生活、為錢而工作。

    錢這個字,天啊,成了他們之間一根着了火的木頭,用這個來描述他們最合适,他們倆都被點着了。

    溫妮弗萊德并不真那麼在乎錢這玩意兒,她也不在乎他掙不掙錢,她有她爸爸供給她和孩子四分之三的費用。

    她隻是拿掙錢當作借口和武器跟艾格伯特鬥氣兒。

     她想什麼,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有一次,她媽媽用那種特有的挖苦語調說:&ldquo這麼說吧,親愛的,如果你的命運就是照顧那不耕也不織的百合花,也不算不愉快吧。

    不少人都是這樣的,你幹嘛不這麼想呢,孩子?&rdquo 母親比孩子們要感情細膩得多,對她的話孩子們幾乎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母親的一番話,隻能讓溫妮弗萊德心裡更亂。

    這不是什麼百合不百合的問題。

    要真是那樣,她的孩子們應該是盛開的百合花小花朵,她們至少還成長。

    耶稣不是說:&ldquo想想百合花是怎麼成長的&rdquo嗎?好吧,她的孩子們還在成長,可孩子們的父親那朵高大、健美的花已經長大了,她不想在他身強力壯的時候去照顧他。

     不,不是因為他不掙錢,也不是因為他懶,他并不懶散,他總在幹活,在克羅克漢幹零碎活兒。

    我的天,那些個零活:園中的一條條小路,姹紫嫣紅的花兒,還有要修沒修的椅子呢! 是因為,他什麼志向都沒有。

    就算他幹了半天一事無成還賠了本也無所謂!他努力幹點什麼都行。

    這先不說,就算他壞,是個敗家子兒,那溫妮弗萊德也會自由得多,她至少還有點可以抗衡的,一個敗家子兒的确還算個什麼吧,可他就不一樣,他會說:&ldquo不,我決不支持社會幹這種增值、合股的買賣。

    我要盡我的綿薄之力把這些玩意攪亂。

    &rdquo或者,他會這樣說:&ldquo不,我不管别人怎麼樣。

    如果我有什麼欲望,那是我自己的,我認為它比别人的德行要強。

    &rdquo他就是這麼個廢物、飯桶,站在這麼一種立場上說話。

    他就是成心讓人反感,遭人嚴厲批評,至少在小說中是這樣。

     艾格伯特!對他這樣的人你能有什麼轍呢?他沒幹什麼缺德事,他心眼兒好,他簡直是慷慨大方。

    他身體并不單薄,否則溫妮弗萊德就會好好伺候他,可他連這一點都不能滿足她。

    他并不羸弱,他并不需要她的撫慰,不需要她的善待。

    不,謝謝,他有他火熱的激情,身體比她強壯多了!這些,他清楚,她也清楚。

    正因此,她才更為難,更氣急敗壞,可憐的人啊。

    他比她高尚、優越、強壯,可他卻擺弄他的園子,擺弄他的古老民歌和莫利斯舞,他隻顧擺弄這些,反倒要她用自己的心支撐未來。

     他開始感到痛苦,露出一臉惡相。

    他沒向她屈服,他不會。

    他那颀長、白皙的軀體裡有七個強壯魔鬼。

    他健康,充溢着被壓抑的生命。

    是的,既然她不從他這兒支取那蓬勃的生命,他自己就隻得把它緊緊鎖住。

    或者說,她隻是偶爾支取,因為有時她不得不屈服,因為她還愛他,渴望得到他,他太精緻了,是個美男子,比她美多了。

    對,她呢喃着把自己那尚未泯滅的激情獻給了他,他要她了&mdash&mdash啊,十分美妙。

    有時她感到奇怪,一陣激情的飓風席卷而過後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那對她來說簡直是閃電,一道接一道,從她的每根神經中射過,直到完全熄滅為止。

     人是注定要活下去的,正如雲一樣&mdash&mdash看似不過是緩緩堆積起來的氣體,堆起來充滿整個天空,遮住太陽。

     同樣,愛又複歸了。

    激情的雷電在他們之間劇烈地閃耀,不時會出現藍瓦瓦、燦爛的天空,然後,地平線上漸漸地又重聚起烏雲,緩慢地在天空上移動,偶爾投下冷酷、可惡的陰影,然後漸漸地聚集,布滿蒼穹。

     随着歲月的流逝,閃電輝映天空的現象已成鮮見,藍天漸少露面。

    漸漸地,鉛灰色的雲籠罩住他們,似乎永遠也不會離去。

     艾格伯特為什麼不做點什麼呢?他為什麼不去駕馭命運呢?他為什麼不像溫妮弗萊德的爸爸那樣做社會的支柱呢?就算做一根纖細、精巧的柱子也行。

    他為什麼不去争取駕馭點什麼呢?他為什麼不選擇一個奮鬥的方向呢? 要知道,你可以把一頭驢趕到水邊,可你就是不能強迫它喝水。

    塵世就是水,艾格伯特就是頭驢。

    他一點水也不喝,他不喝,就是不喝而已。

    既然生活并不強迫他為吃喝而工作,他就不會為了工作而工作。

    你不能讓耧鬥菜在一月份綻開,你也不能讓布谷鳥在英格蘭的聖誕節時歌唱。

    為什麼?時令不對。

    艾格伯特他就不想工作,哦不,他壓根兒就不會去想幹什麼工作。

     艾格伯特就是這樣,他不能把自己與塵世的勞動連在一起,因為他就沒這種基本的欲望。

    如果說有什麼欲望的話,在他内心深處有一種更強烈的欲望:獨善其身,潔身自好。

    不損人,我行我素。

    現在不是他的時令。

     也許他本不該結婚并生兒育女,可你又不能抽刀斷水。

     溫妮弗萊德則恰恰相反。

    她生來就不能容忍别人的清高。

    她的家族之樹枝繁葉茂,它必須蓬勃向上才行,她家的人要有所信仰。

    她的生命必須得遵循某個方向才行。

    在她自己家中她還未曾領教過艾格伯特這樣的懦夫。

    她不能理解并因此而大為驚奇。

    在這個可怕的懦夫面前,她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呢? 在她自己家裡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她父親可能有憂慮,但他一人承受着這些。

    也許他對我們這個世界和這個社會并不是深信不疑,我們全力以赴地苦心經營這個世界,可最終我們卻發現自己把自己經營死了。

    不過,葛德弗雷·馬歇性情粗犷、頑強,但還算有心機,能應付這一切。

    對他來說,生活是個能得就得,把餘下的留給老天爺的問題。

    不是給他美言添彩,他确實信天命,毫無疑問,他暗自懷有某種信仰,一種镂骨銘心的信念。

    如同某種長生不死的樹汁一樣,這信念是盲目的,卻入木三分,在成長中勃發。

    也許他有些肆無忌憚,像蓬勃的樹一樣肆無忌憚,在林中殺出一條路來。

     歸根結底,還是這種自強不息、樹汁般的信念讓人生存下來。

    他可以幾輩子都生活在他為自己建樹的社會大廈裡,哪怕人類突然絕了種也沒關系,如同梨樹和漿果叢一樣,照樣在牆中園子裡一季接一季地結出碩果來。

    可這圍牆中,果樹會一點一點地把保護她們的牆擠倒,如果不是有活生生的手來不斷地更新和修複,任何一座建築都會倒塌的。

     艾格伯特就不能讓自己置身于這種更新與修複的差事中去。

    他對此毫無感知,就是有也不頂用,他根本就不會對此有所感知。

    長期良好的教養使他具備了清心寡欲、融融自樂的品質。

    他嶽父跟他差不多一樣是個傻瓜,不過人家還是認清了這個理兒:既然我們來到了這個世界,我們就得活得像個樣兒才行,所以,他緻力于自己那個小範圍内的社會工作,盡力為家人幹點事,其餘的事就聽天由命了。

    一種強盛的血性使得他能夠堅持不懈地幹下去。

    當然,有時也會有一股惱人的苦水突然從他心中噴湧而出,讓他與這個世界作對。

    不過,他有自己的必勝信念,這信念會讓他幹到底的。

    他不願意叩問成功意味着什麼。

    成功意味着得到漢浦郡的莊園,意味着不為孩子們的吃穿發愁,意味着他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也有點舉足輕重了,還有,罷!罷!罷! 不過,可别把他小看了,他不尋常着呢。

    像艾格伯特一樣,他知道失望是一種什麼滋味。

    也許,他骨子裡對成功也有着同樣的估價。

    他頗有點子勇氣,有某種權力意志。

    在他的小圈子裡他可以行使他的權力&mdash&mdash盲目的自我力量。

    盡管他嬌慣孩子,但還算得上是英國式的父親:他過于精明,絕對會用大道理來統治人,但值得稱道的是,他保持着某種原始的方法&mdash&mdash古老、幾乎是魔術般的為父的尊嚴,統治着孩子們的靈魂。

    在他身上,那古老、餘煙繞梁的父權的神靈火把仍在燃燒。

     是在這神聖的火炬照耀下,他的孩子們成長起來了。

    最終他對女兒們徹底放任自流了,但從未讓她們跳出自己的手心兒。

    可後來,她們一旦進入我們這個沒有父權主宰的世界裡,在強烈的光芒中學會用塵世的眼光看待世界,她們學會了指責父親甚至用塵世的銳利眼光看待父親,把他看渺小了。

    當然,這些不過是想想而已。

    一旦她們忘記了指責父親的把戲,他那權威的紅光又籠罩了她們。

    他的神光是不會熄滅的。

     讓精神分析家們去大談什麼&ldquo戀父情結&rdquo吧,這個不過是個發明出來的詞兒罷了。

    這位父親讓那古老的父權之火燃燒着,這種父權甚至可以把兒女祭獻給上帝,就像以撒做過的那樣。

    這種父權擁有決定兒女們生死的威嚴;這是一種偉大、自然的力量。

    直到他的女兒們被另一種更大的威權所左右,直到他的男孩子們長大成人,成了同樣的力量中心并繼續着同樣的男性神話。

    在這之前,葛德弗雷·馬歇就要守住他的孩子們。

     看來他要失去溫妮弗萊德了。

    溫妮弗萊德很愛她的丈夫,把他看得了不起,可能她是希望在他身上找到另一種偉大的權威吧,一種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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