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魯士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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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狀态裡茫無目的地、急躁而忙碌地折騰不休,根本無暇注意這個了。

     三 他猛地一驚,清醒過來了。

    他的嘴又幹又硬,他的心怦怦地猛烈跳動着,但是他沒有力氣站起身來。

    他的心猛烈地跳動着。

    他在哪裡?在營房裡?在家裡?他聽見笃笃的敲打聲。

    他吃力地向四下張望&mdash&mdash樹林、密密的綠葉、地面上一塊塊靜止不動的紅色的明亮陽光。

    他不相信這是他自己,他不相信他看見的一切。

    有什麼東西在笃笃地敲打着。

    他掙紮着想清醒過來,卻又昏迷過去了。

    然後他又一次掙紮着。

    漸漸地,周圍的一切開始和他發生了聯系。

    他清醒了,心裡産生了強烈的恐懼。

    什麼人在笃笃地敲打着。

    他看得見頭頂上一棵枞樹沉重地垂下的黑色殘破枝葉。

    然後,一切又變成漆黑一團。

    而他卻不相信是自己閉上了眼睛。

    他并沒有閉上眼睛。

    從黑暗中,又慢慢地出現了視像。

    有人在笃笃地敲打着。

    他突然看見了他所憎恨的上尉的那張血糊糊的臉,他害怕得不敢動彈。

    但是在内心深處,他知道事情确實是那樣的,上尉肯定是死了。

    然而,他的身體卻陷入了昏迷狀态。

    什麼人在笃笃地敲打着。

    他心驚膽戰,一動不動,像死人似的躺着。

    接着,他又一次昏過去了。

     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不禁吃了一驚,他看見有個東西正輕快地爬上一根樹幹。

    那是一隻小鳥。

    小鳥在他頭頂婉轉啁啾。

    笃&mdash&mdash笃&mdash&mdash笃&mdash&mdash這隻伶俐的小鳥用嘴啄着樹幹,仿佛它的腦袋就是一把圓圓的小錘子。

    他好奇地凝視着它。

    小鳥以它那悄悄的方式機警地移動着。

    然後它又像老鼠那樣從光秃的樹幹上出溜下來,小鳥那迅速的蠕動引起了他一陣厭惡的感覺。

    他擡起頭來,頭非常沉重。

    這時,小鳥跑出陰影,穿過一片安靜的陽光,小腦袋飛快地上下擺動着,兩條白腿明亮地閃耀了一下。

    它的模樣是多麼端正,多麼小巧,翅膀上還有一片白色羽毛。

    那裡有好幾隻小鳥。

    它們都很可愛&mdash&mdash不過它們老是在山毛榉果實中間,像機敏的四處亂跑的老鼠那樣悄悄地竄來竄去。

     他精疲力竭地再次躺下,不久就又失去了知覺。

    他害怕起那些悄悄來去的小鳥。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活躍起來,湧進了他的頭腦。

    然而,他卻無法動彈。

     在另一次精疲力竭的痛苦中,他又醒了過來。

    他的頭很疼,病痛折磨着他,他無法動彈。

    他有生以來還沒有生過病。

    他不明白此刻他身在何處,此刻他是什麼模樣。

    他很可能中了暑。

    或許還有其他的事&mdash&mdash他已經使上尉永遠沉默了&mdash&mdash在不久以前&mdash&mdash唉,是很久以前了。

    上尉的臉上全是血,兩隻眼睛向上翻。

    那時,一切仿佛毫無問題。

    一切都很平靜。

    但是現在他已陷入了自己無法控制的局面。

    他從來沒有達到現在這種地步。

    他是活着的,還是死了呢?他是孤身一人。

    别的那些人,全都待在一個寬闊明亮的地方,他卻被關在外面。

    市鎮和整個鄉村就是一大塊充滿光明的明亮的地方,而他卻在這裡,在外面,在幽暗空曠的冥府,這兒的每一樣事物都孤單地存在着。

    但是所有那些人,他們總有一天也會到外面來的。

    他們都很渺小,都被他留在身後了。

    那裡有父親、母親和心上人。

    他們又有什麼關系呢?這裡是一片空曠的地方。

     他坐了起來。

    有什麼東西出溜一下蹭了過去。

    那是一隻棕色的小松鼠,一跳一蹦歡快地在地上奔跑,它的紅尾巴跟着身體起伏擺動&mdash&mdash它坐下了。

    尾巴卷了起來,又伸展開去。

    他愉快地注視着它。

    小松鼠又跳跳蹦蹦、歡歡喜喜地跑開了。

    它猛地撲向另一隻松鼠,于是兩隻松鼠一前一後地追逐着,嘴裡發出唧唧喳喳的叫鬧聲。

    士兵想和它們說說話,但是嗓子裡隻發出沙啞的聲音。

    松鼠們嗖地逃走了&mdash&mdash攀到樹上去了。

    後來他看見有一隻松鼠正在樹幹的半腰上偷偷地瞧他。

    他突地感到一陣懼怕,不過他此刻神志也還清醒,覺得很有趣。

    松鼠還在那裡,機警的小臉在樹幹半腰上盯着他,小耳朵豎了起來,小爪子抓緊了樹皮,潔白的胸脯挺了起來。

    他倒被它吓得一驚。

     他掙紮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開了。

    他不停地走啊,走啊,尋找一樣東西&mdash&mdash尋找喝的東西,由于幹渴,他的腦子熱得像着了火。

    他磕磕碰碰地走着。

    然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他走着走着便失去了知覺,然而他還是張着嘴、蹒跚地向前走去。

     當他睜開眼再看着這個世界時,他驚訝得啞口無言。

    他不再竭力回想世界原來是什麼模樣了。

    在閃着金光的綠葉背後是一片不透明的金黃色光芒,還有紫灰色的高大樹幹,再過去一些就是黑暗了,黑暗包圍了他,越來越濃厚。

    他意識到,自己是剛剛到達這裡。

    他正置身于現實之中,在現實的黑暗的底部。

    但是他的頭腦還是幹渴得燃燒起來。

    他覺得自己輕飄飄的,不那麼沉重了。

    他猜想這是由于他新來乍到。

    空中響起了沉悶的雷聲。

    他覺得自己正在異常輕快地走着,正筆直地走向解救&mdash&mdash或者是走向水源? 突然他害怕地站住不動了。

    在他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廣闊無垠的搖曳的金色火焰&mdash&mdash隻有幾棵黑黝黝的樹幹像栅欄似的隔在他和金色火焰中間。

    在那片齊刷刷的嫩綠光滑的麥苗上也都閃耀着金黃色的光芒。

    一個穿着長裙、頭上包着黑布頭巾的女人,正在像一個黑影似的穿過那塊閃耀發光的、綠色的小麥地,走到耀眼的陽光下。

    那邊還有一個農莊,在陰影下顯得淺藍,而樹林則是黑魆魆的。

    那兒有一座教堂,它的尖頂融進了金光裡,幾乎要消失了。

    那個女人繼續往前走,離他越來越遠。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言去和她說話。

    她是一個明亮而牢固的幻影。

    她會說出一種使他困惑不解的話語,她的眼睛瞧着他卻又看不見他。

    她正在穿越到另一邊去。

    他倚着樹站立着。

     他終于轉過身向那片光秃秃的狹長樹林看去。

    這片樹林平坦的底部已經變得黑沉沉了。

    他看見不遠處的群山沐浴在奇妙的陽光裡,顯得光彩奪目。

    在最近的那條線條柔和的灰色山脊背後,遠處的山脈是金黃和淺灰色的,山頂的積雪像柔軟純淨的黃金那樣燦爛。

    群山是如此甯靜地在空中閃閃發亮,仿佛純粹是由天空裡的岩石構成的,在沉默中閃耀着。

    他站在那裡注視着它們,他的臉被照亮了。

    就像積雪放出的金黃色的燦爛光芒一樣,他感到自己的幹渴也化作了内心明亮的光。

    他倚在一棵樹上,站在那裡瞧着。

    後來,一切事物都融進了浩渺的空間。

     那天夜裡,一直不停的閃電把整個天空照得發白。

    他一定是繼續朝前走了。

    有時,懸在他周圍的世界是一片青灰色。

    田野是一片平坦的灰綠色,樹林是黑乎乎的一團,連綿的雲層在白茫茫的天空裡則顯得烏黑一片。

    後來,黑暗像百葉窗似的落了下來,一切都被覆蓋在黑夜之下了。

    一個半隐半現的世界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這個世界還是無法完全跳出黑暗之外!然後,大地又呈現出一抹蒼白,黑乎乎的形象顯現在朦胧中,頭頂上飄浮着綿延不絕的雲彩。

    這個世界就像是一個暫時投在渾然一體的黑暗之上的幽靈似的影子,而那片黑暗又總是無所不包的。

     他身上仍然發着燒,病得昏昏沉沉。

    他的腦子就像黑夜一樣時開時合。

    接着,他仿佛看見長着大眼睛的什麼東西,在樹後面瞪着他,吓得他有時全身抽搐起來&hellip&hellip接着是行軍造成的長時間痛苦,以及那腐蝕了他的血液的太陽光&hellip&hellip然後是對上尉的仇恨,接着是一種溫柔舒适的感覺。

    但是一切都變了形,都産生于痛苦中,又轉變為痛苦。

     到了早晨,他完全清醒了。

    接着,他的頭腦被可怕的幹渴燒灼着!太陽照射在他的臉龐上;在他的濕衣服上,露水化成了水蒸氣。

    他像個中了魔的人那樣站了起來。

    在他面前,清涼而溫柔的藍色山脈綿亘在清晨的灰白色天邊。

    他需要它們&mdash&mdash他隻需要它們&mdash&mdash他想擺脫自己,讓自己與它們合而為一。

    它們巋然不動,甯靜而溫柔,點綴着輕柔的白雪。

    他呆立在那裡,痛苦得發了狂,手緊緊地攥着。

    然後,他的全身突然抽動起來,倒在地上。

     他靜靜地躺着,進入了痛苦的夢境。

    幹渴的感覺似乎離開了他,站在一旁,成為一種單獨的需要。

    然後,他的疼痛感也成了另一種單獨的個體。

    接着是他那行動不便的身體,也成了一個單獨的事物。

    各式各樣單獨的事物,把整個兒的他給瓜分掉了。

    它們之間存在着一種奇特而痛苦的聯系,但是它們彼此間又正在越離越遠。

    然後,它們全都會裂開。

    陽光正向下鑽透他的身體,也在鑽透這種聯系。

    接着它們就會墜落下去,穿過永遠在消逝着的空間,墜落下去。

    後來,他又恢複了知覺。

    他用胳臂撐起身體,注視着閃光的群山。

    那些山峰一排排地聳立在那裡,全都靜悄悄地、神秘莫測地聳立在天地之間。

    他凝視着,直到眼睛發黑,而那些如此壯麗的山峰,顯得那麼潔淨、那麼清涼,仿佛它們所擁有的,正是他失去了的東西。

     四 三個小時以後,士兵們找到了他。

    他躺在那裡,胳膊枕着頭,黑頭發在陽光下散發出熱氣。

    但是他還活着。

    年輕的士兵們看見了他張開着的黑乎乎的嘴巴,驚吓得急忙把他放回地上。

     晚上他在醫院裡死去了,一直沒有睜開眼睛。

     醫生們看見他腿上的傷痕,全都沉默着。

     兩個人的屍體并排躺在停屍房裡,一個白皙細長,僵直地安息在那裡。

    另一個是如此年輕,如此稚氣,看上去仿佛随時都會從沉睡中蘇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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