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魯士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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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十分吃力。

    軍官朝山下望去,看見三個年輕士兵擡着兩桶水,正腳步趔趄地穿過一塊陽光照耀的綠色田野。

    在一棵樹下已經放好了一張桌子。

    瘦長身材的中尉正站在那裡自以為了不起地忙碌着。

    這時,上尉鼓起勇氣,采取了大膽的行動。

    他召喚他的勤務兵。

     年輕的士兵聽到命令,立刻覺得怒火湧到了他的喉嚨。

    他茫然地站了起來,覺得憋得透不過氣來。

    他站在上尉前面,行了個禮,沒有擡頭朝上看。

    上尉的聲音卻不太穩定。

     &ldquo到旅店去給我拿&hellip&hellip&rdquo上尉發出了命令,&ldquo快點!&rdquo他加上了一句。

     聽見最後這句話,仆人心頭又閃起了怒火,他感到周身又有了氣力。

    然而他還是機械地服從着命令,轉過了身,快步跑下山去,他的褲腿鼓鼓囊囊地擠在軍用皮靴上面,看上去幾乎像一頭熊。

    軍官一直在瞧着他暈暈乎乎地向山下沖去。

     但是,如此恭順而機械地服從命令的,隻是勤務兵外在的軀殼。

    在他心裡,逐漸凝集成了一個内核,這個内核壓縮和集中了這個年輕生命的全部精力。

    他完成了任務,又拖着疲倦的腳步急忙回到山上。

    他一面走一面感到頭疼,不知不覺地蹙起了眉頭。

    但是在他的胸中卻有一塊強硬的東西,那就是他的自我,他的自我是堅定的,決不讓人把它撕成碎片。

     上尉走進了樹林子裡。

    勤務兵腳步沉重地穿過充滿隊伍氣氛的那個熱烘烘、臭烘烘的地區。

    他的内心現在充溢着一股奇特的精力。

    上尉倒顯得沒有他自己那麼真實了。

    他走到進入樹林的綠色小徑上。

    他看見那匹馬站在稀疏的樹陰下,陽光和閃爍的樹葉陰影在它褐色的身體上跳動着。

    那兒新近砍伐過樹木,留下了一塊空地。

    在這塊陽光燦爛的空地旁邊,在雜着金黃陽光的綠陰下面,站着兩個身穿淺藍和淺紅軍服的人,他們身上的淺紅色顯得格外清晰。

    上尉正在和他的中尉談着話。

     勤務兵就站在那塊明亮的空地邊緣上。

    這裡直挺挺地躺着許多剝去樹皮、閃着光的巨大樹幹,看上去像是一具具赤身裸體的棕色屍體。

    在人們踐踏過的地面上,散落着樹木的碎屑,仿佛是濺落的光線。

    到處是砍倒了樹木的樹樁,它們平坦的樁頂還留着砍痕。

    在它們的旁邊,則是一棵明晃晃的、在陽光下顯得碧綠的山毛榉樹。

     &ldquo好的,我這就騎馬到前面去。

    &rdquo勤務兵聽見上尉說。

    中尉敬了個禮便走開了。

    他自己就走上前去。

    當他沉重地邁步向軍官走去時,腹中感到一陣灼熱的火焰在燃燒。

     上尉觀察着年輕士兵頗為粗壯的身軀蹒跚着走上前來,他的血管裡也湧起一股熱浪。

    這回他們兩人将要面對面地接觸了。

    而他卻在這個低着頭、步履蹒跚的壯實小夥子面前退縮了。

    勤務兵彎下腰把食物放在一塊鋸平了的樹樁上。

    上尉注視着那雙被太陽曬紅了、閃着光的赤裸的手。

    他想對年輕的士兵說幾句話,但是說不出來。

    仆人用大腿支撐着酒瓶,打開瓶塞,把啤酒倒進有柄的大杯裡。

    他的頭一直低着。

    上尉接過了那隻大杯。

     &ldquo天真熱!&rdquo他說,看上去很和藹。

     怒火湧出了勤務兵的心頭,使他幾乎被憋住了氣。

     &ldquo是,長官。

    &rdquo他咬緊牙關回答道。

     然後,他聽見了上尉喝酒的聲音。

    他握緊了拳頭,手腕疼得要命。

    他聽見蓋上杯蓋的細微響聲,擡頭一看,上尉正在注視着他。

    他急忙把目光移開。

    這時,他又看見上尉彎身從樹樁上拿起一片面包。

    年輕的士兵一看見那個僵直的身體在他面前彎下,全身又掠過一股怒火。

    他把眼光移開了。

    他感覺得到上尉有點緊張。

    他正在撕開那片面包時,它掉到了地上。

    于是上尉吃了另一片面包。

    兩個人都一動不動、緊張地站着,主人吃力地嚼着面包,仆人握緊拳頭,臉側了過去,瞪大眼睛瞧着。

     然後,年輕的士兵吃了一驚。

    上尉又把大杯的杯蓋掀開了。

    勤務兵着了迷似的凝視着杯蓋和那隻握着杯子把手的白淨的手。

    那隻手舉了起來。

    年輕人的目光跟着它轉。

    這時,他看見年長的人喝酒時,瘦削而強壯的喉頭上下移動,結實的下巴也動了起來。

    原先使年輕人的手腕躍躍欲試的本能,這時突然掙脫了所有的控制。

    他猛地跳了起來。

    覺得自己仿佛被一股烈焰燒成了兩半。

     軍官的一隻靴碰在樹根上絆了一下,隻聽見&ldquo砰&rdquo的一聲吓人的巨響,他仰面朝天倒了下去,脊背恰好撞在一截鋒利的樹樁尖碴上。

    大杯子飛了出去。

    一眨眼工夫,在那個勤務兵稚氣的臉上露出了嚴肅認真的神色。

    他咬着下唇,跳上前用膝蓋壓住了上尉的胸膛,使勁把他的下巴朝後面的樹樁邊沿壓了下去,他壓着,心裡感到無比的輕松,本來繃得緊緊的手腕也如釋重負。

    他鼓足了勁,用手掌心緊按着上尉的下巴。

    把上尉的下巴,那個已經長出了一點胡茬的堅硬下颚抓在他手裡,使他感到高興。

    他毫不放松,使出全身力氣,往後按着那個腦袋,直到他聽見輕微的&ldquo咔啦&rdquo聲,感覺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這時他覺得自己的頭腦變得虛無缥缈了。

    軍官的身體劇烈地抽動起來。

    使年輕士兵膽戰心驚、毛骨悚然。

    但是制止住這種抽動,又使他感到高興了。

    他很高興用手繼續按住上尉的下巴,感覺另一個人的胸膛在他年輕強壯的膝蓋的重壓之下停止了呼吸,感覺那個倒下的身體劇烈地抽動着,使得壓在它上面的他自己的全身也都猛烈地晃動起來。

     但是後來,它不再抽動了。

    他可以望進另一個人的鼻孔,那人的眼睛卻幾乎看不見。

    他的嘴唇噘着,更顯得肥厚,小胡子也豎了起來,樣子顯得很古怪。

    後來他猛地一驚,看見上尉鼻孔裡漸漸充滿了鮮血,積滿了鼻孔,待了一會兒,便流淌出來,順着一道細流,淌進了眼睛裡。

     這使他感到震驚和不安。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

    那個身體抽動着,然後便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不動了。

    他站在那裡默默地瞧着。

    可惜這家夥就這麼喪了命。

    它代表的不僅僅是那個曾經踢過他、欺侮過他的人。

    他不敢看那雙眼睛。

    它們現在十分醜惡,隻露出眼白,血正在往眼睛裡流淌。

    這種景象吓得勤務兵的臉蹙了起來。

    好吧,事已如此。

    他的内心還是滿意的。

    他曾經厭恨上尉的那張臉。

    現在這張臉已經被摧毀了。

    勤務兵的心靈感覺無比輕松。

    事情就該是這樣的。

    然而,看見那個殘破的高大軍人屍體躺在樹樁上,細長的手指彎曲着,勤務兵又覺得無法忍受。

    他想把屍體藏起來。

     他迅速而匆忙地把屍體抱起來,塞進那堆砍倒的樹幹底下。

    那些光滑美觀的樹幹,都一根根地兩頭平放在圓木頭上面。

    那臉孔血淋淋的,顯得猙獰可怕。

    他用頭盔把它蓋住。

    然後他把上尉的手和腳擺放得筆直而莊重,又把那身講究的軍服上面的枯樹葉撣幹淨。

    于是,它就安安靜靜地躺在樹幹底下的陰影裡了。

    隻有一道細細的陽光透過圓木的一條小縫灑在他的胸膛上。

    勤務兵在它旁邊坐了一會。

    他自己的生命也在這裡終結了。

     然後,他心神恍惚地聽見那個中尉高聲對樹林外的士兵們解釋說,他們應當假設下邊河上的那座橋是在敵人手中。

    他們應當以如此這般的方式發起進攻。

    中尉并不善于表達自己。

    勤務兵習以為常地聽着,一點也沒聽明白。

    等到中尉重新再講一遍的時候,他就不去聽了。

     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了。

    他站了起來。

    樹葉在陽光下閃爍,地上的碎木屑閃着白光,這都使他驚奇。

    對他來說,世界已經變了樣。

    但是對别人則不然&mdash&mdash一切都和原來一樣。

    隻不過他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再也回不來了。

    他的職責是把啤酒杯和酒瓶送回去。

    但是他已經無法做到了。

    他已經離開了這一切。

    中尉還在沙啞地解釋着。

    他必須走了,不然他們會追上他的。

    他現在已經沒法和任何人接觸了。

     他使勁用手指揉眼睛,想弄清自己此刻身在何處。

    然後他轉過身去,看見那匹馬站在小路上。

    他走過去騎上了馬。

    坐在馬鞍上使他感到疼痛。

    他驅馬跑過樹林,心裡隻想着騎在馬鞍上的疼痛。

    他已經對什麼都不在乎了,但是卻無法擺脫與别人隔絕開的感覺。

    小路通到樹林外邊。

    他在樹林邊上勒住馬,站住了,觀察着。

    在陽光普照的河谷裡,聚成一堆的士兵正在行進。

    一個在一塊狹長的休耕地上犁地的農民,不時在拐彎的地方大聲吆喝着他的牛。

    村莊和有着白色塔樓的教堂在陽光下顯得那麼渺小。

    他不再屬于這個世界了&mdash&mdash他坐在那裡,在遠遠的地方,像一個留在屋子外面的黑暗裡的人。

    他已經離開了日常生活,進入了一個未知的世界,他不能回去,他甚至也不願意回去了。

     他離開陽光照耀的河谷,驅馬進入了樹林深處。

    灰白的樹幹像人似的,一動不動地站着,對他的經過毫不理會。

    一頭母鹿跑過陽光斑駁的陰影,它自己本身也形成了一片不斷移動的光和影的圖像。

    在枝葉間有一條條明亮的綠色隙縫。

    然後他便進入了一大片黝黑清涼的松林。

    他疼痛得暈暈乎乎,頭腦裡有一根筋在猛烈地跳動,使他難以忍受。

    他确實是病了。

    他從小到現在還沒有生過病。

    他覺得迷迷糊糊,眼前這一切使他昏頭昏腦、天旋地轉。

     他想跳下馬,卻摔倒在地,他身上的疼痛和缺乏平衡使他吃了一驚。

    馬兒不安地挪動着。

    他使勁扯了扯它的缰繩,馬兒便急跳起來,小步跑開了。

    這是他和世上其他事物的最後一點聯系。

     可是他隻想躺下,不受别人打擾。

    他跌跌撞撞地穿過樹林,來到一塊僻靜的地方。

    那是一片長滿山毛榉和松樹的斜坡。

    他立刻躺了下來,閉上眼睛,而他的知覺卻離開了他疾馳而去。

    他病魔纏身,脈搏激烈地跳動着,仿佛穿透了整個大地。

    他又燥又熱,發着高燒。

    但是他正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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