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伊麗莎白首鼠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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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次落座。

    大廳正中放着一張桌子,靠桌坐着原告、預審法官、法庭工作人員和筆錄文牍。

     瑪利亞·斯圖亞特像這些年來那樣一身莊重的黑衣,由事務總管攙扶着進了大廳。

    在步入廳堂時,她朝全場掃了一眼,鄙夷地說道:&ldquo這裡法律行家多着哩,可沒有一個替我說話。

    &rdquo然後她向一把指定的椅子走去,她這個座位在華蓋的前面,但比那個空着的寶座低幾級台階。

    通過伊麗莎白的座椅高于瑪利亞·斯圖亞特那一把椅子這一細小而微妙的安排,形象地顯示出反複争奪的英國對蘇格蘭的宗主權。

    但是即使死到臨頭,瑪利亞·斯圖亞特也不承認這種居高臨下的架勢。

    為了讓人聽得見聽得懂,她大聲說道:&ldquo我是女王,我曾經同一位法國國王結婚,所以上邊那個座位應該屬于我。

    &rdquo 審判開始。

    就像在約克郡與威斯敏斯特那樣,審理這個案件也踐踏了最起碼的法律概念。

    人們又一次在訴訟開場之前就将那些主要證人&mdash&mdash當時是波思威爾的仆人,這次是巴賓頓和他的同伴&mdash&mdash處死,如此匆促,實屬可疑,審判席上隻有他們在死亡威脅下硬逼出來的供詞。

    還有一個情況也違背了法律:用來給瑪利亞·斯圖亞特判罪的文字依據,即她寫給巴賓頓的和巴賓頓寫給她的信函在宣讀時也不是原件,而是抄件,這又如何解釋?!瑪利亞·斯圖亞特叱責瓦爾辛亞姆,問得在理:&ldquo我怎麼能肯定,人們為了讓人判我死刑而并未簒改我的密寫符号?&rdquo依法論事,在這一點上本可進行有力的辯護。

    如果允許瑪利亞·斯圖亞特有一名律師,他要是指出這類公然違背法律的做法,易如反掌。

    可是瑪利亞·斯圖亞特在那些法官面前孤掌難鳴,不懂英國法律,鬧不清楚定罪證據,而且要命的是,她又犯了當時在約克郡和威斯敏斯特時同樣的錯誤。

    她并不是限于駁斥個别确有疑點的情況,而是一股腦兒否認一切,連無可争辯的事實也不認賬。

    她先是說從來就不認得巴賓頓其人,可是第二天又在種種證據的壓力之下承認先前推得一幹二淨的事實。

    這樣她在道義上越來越難站得住腳,因此在最後關頭,她又逃避到原來的立場上時,已經太晚;她堅持認為:&ldquo君無戲言,有權要求人們相信我。

    &rdquo她大聲說:&ldquo我來到這個國家,是信得過英國女王講情義,重承諾。

    請看,各位勳爵&mdash&mdash&rdquo說到這裡,她從手上脫下一枚戒指,拿給法官們看,&ldquo這是我從您諸位的女王那裡收到的表示友好、提供保護的信物。

    &rdquo這些法官根本就不想維護永恒而不容置疑的正義,他們隻求國家太平無事,判決早已準備就緒。

    10月28日在威斯敏斯特的星廳舉行法官會議,當時隻有蘇徹一個人鼓足勇氣表示他并不完全确信瑪利亞·斯圖亞特蓄意謀害英國女王。

    這樣一來,便不能用無比漂亮的&ldquo一緻通過&rdquo來裝點判詞了。

    其他法官都很聽話,認定瑪利亞·斯圖亞特有罪。

    于是一名文牍坐下來,用美觀的字體将判詞寫在羊皮紙上:&ldquo該瑪利亞·斯圖亞特自稱有權取得本王國即英國的王位,曾贊同與制訂各種計劃,旨在傷害,毀滅或刺殺我們的君主,即本國女王陛下。

    &rdquo這樣的罪行應該怎樣懲處,國會事先已有決議,那便是:死刑。

     組建起來的貴族法庭負有依法審理、做出判決的職責。

    法庭認定被告有罪,應處死刑。

    但是伊麗莎白女王身居萬人之上,擁有一種特權,即崇高、神聖、仁慈、寬容的赦免權,可對已定的罪行不予懲處。

    隻有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取消已經宣判的死刑,饒人一條活命。

    這個讓她頭痛的決定又落到她的,落到她一個人的肩頭。

    如何對付呢?伊麗莎白再次首鼠兩端。

    如同在古希臘悲劇中,一個人在良知施加壓力時左右兩邊的歌詠隊針尖對麥芒似的輪着唱那樣,從外界和從内心都發出聲音,一種聲音要從嚴處置,另外一種聲音要寬大為懷。

    可是我們塵世行為的法官淩駕所有聲音之上,這就是曆史,它對在世的人們始終諱莫如深,隻是在他們已經走完人生道路時,它才向後世衡量永逝者的所作所為。

     右邊的聲音無情而清晰地一再說:執行死刑,執行死刑,執行死刑。

    首相、禦前會議成員、密友、勳爵、市民、百姓,他們都認為,要想求得國家太平,女王安甯,隻在一種情況下才有可能,即:瑪利亞·斯圖亞特人頭落地。

    國會鄭重地提交了請願書:&ldquo為了維護我們信奉的宗教,為了女王的安全和王國的福祉,我們懷着耿耿忠心懇請陛下降旨公布關于蘇格蘭女王的判決,盡快處死該女王,以伸張正義,舍此别無确保聖體平安的良策。

    &rdquo 對伊麗莎白來說,這一請求正中下懷。

    她求之不得的正是向世人表明:并非她要迫害瑪利亞·斯圖亞特,而是英國民衆堅持要求執行法庭的判決。

    這種喧嚣聲音越響,傳得越遠,越是有目共睹,對她的好處也就越多。

    這樣她便有了機會在&ldquo世界舞台&rdquo上高歌善良與仁慈的獨唱曲。

    她是經驗豐富的優秀演員,這就借題發揮,表演得淋漓盡緻。

    伊麗莎白聽着國會言之成理的規勸,深受感動,謙恭地感激上帝,他的意志使她在有生命危險時獲救。

    可是随後,她提高聲音,仿佛越出大廳,對整個世界,對曆史說話,洗刷幹淨自己在瑪利亞·斯圖亞特遭遇上的種種罪過。

    &ldquo雖然我的生命受到嚴重的威脅,但在這裡我必須坦言:使我感到痛苦的莫過于有人與我同屬一個性别,地位,與我出身相同,與我親緣如此接近而竟犯下如此嚴重的罪行。

    但我毫無怨尤,而是在謀害我的犯罪行為揭露以後立即私下寫信對她說:如果她在信裡以誠待人,坦白相告,那麼一切都不公開,就此了結。

    我寫信對她說這一番話,絕非想引誘她落入陷阱,因為我當時完全掌握她能對我坦言的一切。

    就是現在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要是她願意公開表示悔罪,沒有人再以她的名義對我提出自稱有理的要求,我還是願意寬恕她,如果僅僅是我的生命,而不是我這個國家的安全與幸福也取決于此事,因為我希望活下去,隻是為了你們,為了我的子民。

    &rdquo她坦率地承認,由于畏懼曆史的評說,因而猶豫再三。

    &ldquo我們身為君主有如站在世界舞台上,成為整個世界的注意力與好奇心的焦點。

    我們服裝上很不顯眼的污漬也會被人看出,我們行為上任何一點欠缺很快就會被人發現。

    所以我們必須萬分小心,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要合理而高尚。

    &rdquo因此,她請求國會諒解,她不能馬上決斷。

    &ldquo我一向如此,就是處理遠遠沒有這麼重要的事情,也要經過長時間的考慮,方才定奪。

    &rdquo 此話當真,還是說得好聽?兩者兼而有之。

    在伊麗莎白心裡存在着雙重的意願:她要除掉自己的敵手,又要在世人面前扮演一個仁厚寬容的角色。

    十二天以後她又詢問首相,是否再無其他辦法,既能饒瑪利亞·斯圖亞特一命,又能确保她自己的安全。

    但是首相再一次、國會再一次請求說:别無出路。

    于是伊麗莎白又開口了。

    這一回從中可以聽出說真心話的口氣,顯得切實,可以說顯得真誠&mdash&mdash她還從來沒有說得這般入耳。

    她說出了内心深處的感受:&ldquo今天我陷入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更加棘手的兩難境地:我該當說話還是沉默?要是我說話,即我指摘,這将表達不出我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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