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絕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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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7年4月至6月 波思威爾悲劇正逐步趨向高潮,人們似乎在一種内在力量的驅使下,不由自主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莎士比亞。

    這部悲劇與哈姆萊特悲劇的情節外部有着明顯的相似之處。

    像在那裡一樣,在這裡也有一個遭到自己妻子的情人暗害的國王,也有一個急得離譜趕着同謀害自己丈夫的兇手走向婚禮聖壇的遺孀,也有兇殺帶來的影響,緻使掩蓋與否認此事比當時進行此事更要費力。

    這一方面非常相像,已是匪夷所思,而莎士比亞創作的蘇格蘭悲劇與作為史實的蘇格蘭悲劇中好些場景之間的驚人類似之處使人産生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則更加強烈而深刻。

    莎士比亞有意無意地移植了瑪利亞·斯圖亞特悲劇的氣氛寫下《麥克白》:在創作裡發生于頓錫南宮中的種種實際上是霍利羅德宮裡的遺事。

    像在那裡一樣,在這裡兇殺之後也有同樣的孤寂、同樣的心靈陰影的壓抑、同樣的可怕的盛宴,席間誰都無心取樂,一個一個地悄然溜走,因為不祥的烏鴉在屋外盤旋,呱呱聲預報着災禍臨頭。

    人們往往幾乎難以分辨:是曆史上的瑪利亞·斯圖亞特深夜繞室彷徨,不能安眠,在良心的折磨下六神無主,但求一死解脫?還是作品中的麥克白夫人想洗掉手上無形的鮮血?是波思威爾還是麥克白?&mdash&mdash犯下了罪行變得越來越死硬越冷酷,對舉國上下敵視自己進行越來越大膽越狂妄的挑釁,但又知道,再兇也無濟于事,冤魂總比活人要狠。

    在這裡和在那裡驅動的力量都是一個女人的激情,下手的兇犯都是男人。

    兩部悲劇特别相似之處則是那種氣氛,那種沉重的壓力&mdash&mdash迷惘而痛苦的心靈所承受的那種壓力,男人和女人被同一罪行縛在一起,互相拉扯堕入可怖的深淵。

    這兩部悲劇&mdash&mdash一部是創作,一部是史實&mdash&mdash将罪犯的心理活動和死者不可思議地施加在兇手身上的威懾力量刻畫得入木三分,這在世界史上,在世界文學中都是未曾有過的事情。

     這種相似之處,這種罕見的類似現象隻是一種巧合嗎?還是不妨這樣設想?&mdash&mdash即:在莎士比亞的作品裡或多或少地濃縮與提煉了瑪利亞·斯圖亞特親身經曆的悲劇。

    童年的印象永不磨滅地留存在作家的心靈裡。

    這位曠世奇才将過去的啟示出神入化地變為從此超越時間而永駐的現實。

    無論如何,莎士比亞肯定知道發生在霍利羅德宮中的種種事情。

    他在邊陲地區度過整個童年,一定聽到過許許多多關于這個浪漫女王的故事和傳聞。

    狂熱的激情使她喪失了王國和王冠。

    為了懲罰她,将她從一座英國城堡押解到另外一座。

    他&mdash&mdash一個年輕人,已是半大的男子,真正的作家&mdash&mdash大概剛好在倫敦,聽到鐘聲響徹全城大街小巷,人們歡呼伊麗莎白的死對頭終于授首,達恩萊最後還是将這個不貞的妻子拽進了墳墓。

    後來他在霍林謝德的編年史裡讀到關于蘇格蘭國王遭遇不幸的記載時,想起瑪利亞·斯圖亞特悲慘的結局。

    或許他在創作的虛構過程中,将這一個和那一個題材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誰都沒有把握肯定就是這樣;但是誰也不能否認,莎士比亞筆下的悲劇有着瑪利亞·斯圖亞特親身經曆的那部悲劇的印記。

    然而隻有讀了《麥克白》,并且設身處地去體會,才能充分理解在霍利羅德那段日子裡的瑪利亞·斯圖亞特,才能充分理解一個堅強的靈魂在無法承受投入整個身心犯下的罪行時那種難言的痛苦。

     在這兩部&mdash&mdash虛構的和真實的&mdash&mdash悲劇裡使人感到震驚的首先是瑪利亞·斯圖亞特和麥克白夫人犯罪以後發生的變化極為相似。

    在此之前,麥克白夫人是一個多情、開朗、富有活力的女人,有主見,好逞強,一心隻想到自己所愛的丈夫是一個偉人,瑪利亞·斯圖亞特十四行詩中的&ldquo為了他我要獲取最高的獎賞&rdquo也有可能出現在她的筆下。

     要強的心理産生出使她犯罪的動力。

    當此事隻是想法、意圖、計劃的時候,當鮮紅的熱血還未在她手上、在她心頭流過的時候,麥克白夫人行事機智而堅決,像瑪利亞·斯圖亞特将達恩萊哄騙到柯克·奧菲爾德一樣,她也用甜言蜜語将鄧肯引誘到匕首在等候他的卧室裡。

    謀殺得手以後,她馬上變成另外一個人。

    她的力量已耗盡,她的勇氣已消失。

    良知像一把火在徒有生命的軀體裡燃燒。

    她目光呆滞,神不守舍,在各個房間裡亂竄,朋友擔憂,自己恐懼。

    唯一的狂亂的渴求使得遭到折磨的頭腦失常了:渴望忘卻,這是一種病态的希求,盼着不再知道此事,盼着不必再想到此事,盼着沉淪解脫。

    達恩萊遭到殺害以後,瑪利亞·斯圖亞特也正是這樣。

    她一下子變了,變了模樣,從她過去的氣質來看,甚至連她的臉部特征也顯示出這種前所未見的變化,以至于伊麗莎白的暗探德拉利向倫敦報告時這樣寫道:&ldquo從未見過一個女人沒有重病,卻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外貌變得像女王這樣厲害。

    &rdquo僅僅幾個星期以前,她還是一個開朗、理智、健康、自信的女子。

    現在人們再也沒有這種印象了。

    她杜門不出,躲起來,藏起來。

    也許她像麥克白和麥克白夫人那樣還抱着這樣的希望:隻要自己保持沉默,人們也不會說話,黑浪就會開恩從她頭頂越過去。

    可是人們開口了,開始提出疑問,提出堅決的要求。

    她聽到,人們從愛丁堡街頭向上面朝她的窗口高喊那些兇手的名字。

    被害人的父親倫諾克斯、她的對手伊麗莎白、她的朋友皮頓、整個世界都要求她表态,要求她進行審判。

    這時,她逐漸不知所措了。

    她知道,她一定要想點辦法來掩飾來辯解,可是無法做出令人信服的回答,無法找到瞞天過海的說法。

    好像被人催眠那樣,她仿佛聽到來自倫敦、巴黎、馬德裡、羅馬的聲音在說話、規勸、告誡,但是無法從心靈的麻木中振奮起來。

    她聽到這些呼喊就像一個遭到活埋的人覺察到頭頂地面上的腳步聲,掙紮不得,動彈不得,求生不得。

    她知道,現在她一定要裝成哀痛的寡婦、絕望的妻子,大聲抽泣、訴苦,讓人們相信她的清白。

    但她覺得口幹舌燥,再也無法說話,她再也不能裝模作樣。

    這樣過去幾個星期,她終于忍受不了。

    像一頭四面被困的野獸在極度恐懼中拼死轉身撲向獵人,像麥克白為了自保,想以一次又一次兇殺來逃避未償的血債,瑪利亞·斯圖亞特這時也終于從再也難以忍受的麻木狀态中掙脫出來。

    她變得根本就不在乎人們怎麼看她,不在乎自己的做法是明智還是荒謬,但求别再陷身于呆滞之中,但求做些什麼,但求現在繼續和不斷做些什麼,做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借以避開告誡的和威脅的聲音,但求向前向前,千萬不要停下來,别去細想,否則她一定會看出:再好的主意也救不了她。

    心靈有各種各樣的奧秘,其中之一便是:快速的行動能夠暫時掩蓋内心的恐懼,宛如一個馬車夫,覺察到車下的橋面發出咯吱咯吱的斷裂聲響,便抽打轅馬,因為他知道,隻有朝前猛沖才能逃生。

    瑪利亞·斯圖亞特現在也拼命驅策她那匹命運黑馬,想在奔馳中沖過種種顧慮,将各種非議踩得粉碎。

    别再思考什麼,别再了解什麼,别再聽見什麼,别再看到什麼,但求往前,繼續往前直沖,沖入瘋狂的境地!甯可在驚懼中了結,也不要永無了結的驚懼。

    這是永恒的規律:一塊石頭落進深淵,越往下掉,速度越快。

    自知無路可走的靈魂行事也越來越倉促越荒謬。

     兇殺案發生後這幾個星期裡瑪利亞·斯圖亞特所做的一切都不能以清醒的理智,隻能以極度恐懼造成的慌亂心理來解釋。

    就在六神無主之時,她也一定心裡明白:她已永遠敗壞了自己的名聲。

    發生兇殺案後沒有幾個星期便又結婚,而且偏偏下嫁給謀害自己丈夫的兇手,蘇格蘭全國和整個歐洲都一定将此事視為對正義與美德的空前挑釁。

    要是偃旗息鼓一兩年,大家或許也就淡忘了中間的種種糾葛;事先在外交上巧妙地活動活動,便能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說明她為什麼挑他,就挑這個波思威爾做她的丈夫。

    隻有一種情況會将和必将瑪利亞·斯圖亞特毀掉,即:如果她不服喪,急不可耐到目中無人的地步,就将王冠戴到兇手頭上。

    可瑪利亞·斯圖亞特現在卻硬要采取的做法正是這種極其荒唐的行為,急切得露骨已極。

     一個素來行事明智,還算審慎的女人竟然做出這種難以理解的事情,隻有一種解釋,就是:事出無奈。

    顯然,她不能再等待了,因為有什麼事情不容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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