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多行不義必自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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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7年2月至4月 激情多能。

    它能在一個人身上喚起無法形容的異乎尋常的潛力。

    它能以不可抗拒的重壓從沉靜逾常的心靈裡榨出巨大的強制力量,驅使這一顆心無視道德的一切規範與形式走向犯罪。

    但是激情又具有這樣的特點:在如此猛烈的爆發之後,它那急驟的沖動便因力竭而歸于平息。

    激情罪犯與真正的、天生的、不思悔改的罪犯之間的根本區别就在這裡。

    僅僅一次作案者,即激情犯罪者力之所及止于作案,但事後種種卻無法顧及。

    這樣的人一時沖動便下手,雙目所視者隻有想幹的那件事,全副精神都放在這唯一的目的上。

    目的一達到,事情一結束,沖勁立即松弛,決意随之消失,頭腦馬上不靈。

    但正是在這個時候,冷靜的、清醒的、自私的罪犯開始同原告與法官捉迷藏。

    這種罪犯最費心思之處并不在于犯罪行為,而是在于事後開脫自己。

     瑪利亞·斯圖亞特由于對波思威爾百依百順而陷入犯罪境地無力擺脫,這并未貶損,反而增益了她的形象,原因是:她雖然是罪犯,但這是激情驅使的結果,并非出于自己的本意,而是迫于他人的意志,因而不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她隻是沒有及時阻遏禍害的力量,而且事後又毫無主見。

    本來她這時有兩件事可做:或者打定主意,厭棄波思威爾,避開他的罪惡活動,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她心甘情願的限度;或者不得不幫助遮掩他的罪惡,這樣她又得裝假,做出悲痛的樣子,免得旁人懷疑他。

    然而瑪利亞·斯圖亞特并沒有這樣做,而是在嫌疑重大的情況下做了莫名其妙、愚蠢不過的事,也就是什麼都不做。

    她始終木然,默然,惘然若失,這就暴露了自己。

    像那種機械玩具,一上了發條,便按照設計呆闆地做幾個動作,瑪利亞·斯圖亞特也在百依百順的迷醉中由着别人擺布,做了波思威爾要她去做的一切:她去了格拉斯哥;她撫慰了達恩萊;她把他哄騙回來。

    現在發條已轉完,外力頓時消失。

    正是現在,當她必須充當情感演員,讓大家都深信此事與她無關的時候,她卻頹然聽任面具脫落,陷于僵化,嚴重的心靈呆滞與說不清楚的冷漠,麻木地無視涉嫌的重壓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直奔自己的頭頂。

     在這非常需要裝假、自保、聚精會神去應付的時刻,整個身心都完全僵化,聽之任之,淡然處之,這種心靈呆滞的奇怪現象本身并不反常,因為這是精神過度緊張的必然反映,這是自然對所有逾越其限度的人們進行惡意的報複。

    在滑鐵盧前夜,拿破侖就突然喪失了超凡的意志力。

    正是在這危急關頭,在這非常需要他進行各項部署的時刻,他卻木然呆坐,并未做出安排,所有力量一下子就從他身上流走,像葡萄酒從刺穿的酒桶裡漏掉那樣。

    同樣地,奧斯卡·王爾德在被捕前的瞬間也這樣發愣:朋友們已經給他通風報信,他還有時間,他有錢,他本來可以乘上火車,然後橫渡海峽去逃亡。

    可是他也一下子呆住了,坐在旅館的房間裡等待又等待,不知道他等什麼,等待奇迹的出現,還是等待自己的毀滅?我們隻有借助這些類似的情況&mdash&mdash曆史上有無數這樣的例子&mdash&mdash才能解釋瑪利亞·斯圖亞特在那幾個星期裡的舉動,才能解釋那種不近情理、愚不可及、消極對待因而惹人注意的态度,正是這種态度才促使人們懷疑她。

    謀害事件發生以前,誰也沒有料到她會同波思威爾一個鼻孔出氣:探視達恩萊的确可能出于和解的願望。

    但是慘劇發生以後,被害者的未亡人馬上置身于衆目睽睽之下。

    這個時候,或者自然而然顯示出自己的清白,或者更加裝假,不露絲毫破綻,兩者必居其一。

    然而這個不幸的女人對這種撒謊和裝假的厭惡心理已經占了上風,她不去消除人們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合情合理的懷疑,完全置之不理,因此她的罪責在人們的眼裡就顯得或許比實際情況更要深重。

    像一個跳進深淵的自殺者,她閉起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一心隻求了結,再也沒有思索和權衡的痛苦,隻有虛無,隻有毀滅。

    在犯罪學中幾乎找不到這樣一個典型病态的激情罪犯案例:在犯罪過程中耗盡全力,随着犯罪行為的結束而崩潰&hellip&hellip上天要誅滅誰,必先讓其喪失理智。

     一個清白、貞潔、多情的妻子,一個女王深夜聽到一個使者奏報,說她的丈夫剛才已被身份不明的兇手們殺害,會怎樣反應呢?她一定像四周起火一樣跳起來,一定會大吵大鬧,大喊大叫,一定會傳旨立即捉拿兇犯,一定會将每一個稍微有點嫌疑的人都投入監獄,一定會召喚臣民關注此事,一定會籲請外國君主在邊境扣押每一個越境逃亡的人。

    不把最後一個作案者和知情人逮住并繩之以法,她一定會像弗朗西斯二世殂謝時那樣,日夜足不出戶,一連幾個星期、幾個月不思歡樂、自娛、聚會,首先是不得安甯。

     一個确實感到意外、真正不知就裡的多情妻子的心态一定大緻如此。

    而從另一角度來看,一個身為從犯的妻子至少也會裝出這副樣子,盡管反常,卻也合乎情理,因為還有什麼比作案以後裝作完全清白、毫不知情的人更能使罪犯免遭懷疑呢?可是謀害慘劇發生以後,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冷漠簡直是聞所未聞,連最輕信的人都覺得蹊跷:不見一絲一毫裡齊奧被殺時她流露出來的那種惱怒與怨恨,不見一絲一毫弗朗西斯二世駕崩後她表現出來的那種憂傷。

    她并未像為第一位丈夫寫下令人感動的挽歌那樣,為悼念達恩萊而動筆,而是在人們奏報兇信以後幾個鐘頭内便冷靜地簽署了緻各國宮廷的公函,轉彎抹角地向全世界說明謀害的情況,當然意在竭力開脫自己。

    在這奇特的陳述中,有意捏造事實,仿佛兇殺的對象根本不是國王,首先是女王本人。

    根據這個官方版本,陰謀分子誤以為女王與國王在柯克·奧菲爾德過夜,隻是女王事先離開這所房子去參加婚禮,湊巧躲過了與國王一起被炸得血肉橫飛的劫難。

    瑪利亞·斯圖亞特在順從地簽署撒謊文件時拿筆的手也未發抖:&ldquo女王不知道哪些人是這一罪行的指使者,但她相信,内閣會議各個成員必将盡心盡力查明罪魁禍首,到時她将予以堪為後世儆戒的懲處。

    &rdquo 這樣歪曲事實當然過于笨拙,未能産生誤導輿論的作用。

    實際上&mdash&mdash整個愛丁堡的居民都目睹&mdash&mdash女王已于晚間十一點鐘離開了柯克·奧菲爾德那所孤寂的房子,這顯然要讓全城的人都看見,所以埋伏在暗處的兇手們過了三個鐘頭把這座房屋炸飛決不會是為了謀害女王。

    而且利用炸藥毀掉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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