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癡情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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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6年&mdash1567年 瑪利亞·斯圖亞特因波思威爾而芳心躁動當屬那些在曆史上最應記得的癡情悲劇。

    就瘋狂程度和震撼力量而言,幾乎沒有哪部古代希臘羅馬的和盡人皆知的豔史能夠超過它。

    她的激情猶如蓦地騰起的火舌,挾帶迸射的熾熱,一直蹿上滿目紫紅異彩的銷魂境界,也滑入漆黑如夜的罪惡深淵。

    情感一旦如此逾越常度,再以邏輯與理智來衡量,便過于簡單,因為不可抑制的沖動違背理性表現出來,這屬于它的本質。

    激情沖動一如疾病發作,既不能對之指摘,亦不能為之辯解。

    人們隻能一次又一次吃驚地描述它,又由于面對一種原始力量而有點慌張,這種力量源自不可抗拒的因素,有時在自然界,有時在某個人身上像暴風驟雨一樣爆發出來。

    這種極度沖動的激情,不再聽從它所襲擊的那一個人的意志力量,它們及其各種表現與後果都不再屬于這一個人自覺生活的範圍,這一切似乎都從他的頭上越過,超出了他的責任能力。

    要對這樣為激情所左右的人用道德标準去評說,就跟要求狂風暴雨承擔責任或要将火山繩之以法一樣毫無意義。

    所以,也很難要瑪利亞·斯圖亞特對她在官能與心靈處于迷醉狀态時的所作所為負責,因為在那段時間裡她那種荒謬的舉動完全不是她一向規矩的,倒可以說拘謹的生活态度。

    在一片癡心的迷亂中,并非出于本意,甚至違背自己的意志做了這一切。

    她閉目塞聽,為令她心醉的魅力所吸引,宛如一個夢遊的女人,行走在毀滅與犯罪的道路上。

    忠告難入耳,呼喊喚不醒。

    一俟内心的烈焰在她的血液中燃盡,她才幡然醒悟,但已身心交瘁,一蹶不振。

    經過了這樣一番燒灼,活力也就焚毀殆盡。

     如此過度沖動的激情永遠也不會在同一個人身上再次出現。

    正如一次爆炸燒掉全部火藥一樣,一度這樣劇烈的迸發總是畢生難再。

    瑪利亞·斯圖亞特極度歡樂的白熾狀态為時不過半年。

    可是在這段短暫的時間裡,她的心靈強化、集中到這樣火熱的程度,緻使此後她隻能成為沖天火光映照下的陰影。

    如同有些詩人(如朗波)和音樂家(如馬斯卡涅)在唯一的天才作品傾注了全部心力,從此才盡凋謝,有些女人也在僅有的一度欲望勃發中一下子虛擲了滿腔情愫,而不是像行事适可而止、普普通通的女人年複一年把情感分攤開來。

    前面那種女人将畢生全部情愛加以濃縮,一股腦兒享用。

    那樣的女人,浪費自我的天才,她們縱身一跳,堕入激情深淵的底部,再也無法救出,有去無回。

    這種無視危險與死亡的情愛可以說是勇士情愛,瑪利亞·斯圖亞特堪稱此中翹楚。

    她一生隻有一次真正體驗了激情,深得其中三昧,充分享受,直至自我消融,自我毀滅。

     像瑪利亞·斯圖亞特對波思威爾那種如此不可抗拒的激情這般急遽地緊接在她過去對達恩萊的好感之後,乍看也許匪夷所思。

    事實上,正是這樣的演變才是唯一合理而自然的結果。

    如同任何另外一種高超的藝術那樣,情愛也要學習、檢驗與體會才能掌握。

    初次涉足便要做得十全十美,這是永遠,或者說幾乎永遠不可能的事,就同從事藝術活動一樣。

    心靈之學有這樣一條永恒的規律在起作用,即:出現達于極峰的激情之前差不多總是先有較早或較弱的沖動作為鋪墊。

    善窺心靈的頂級大師莎士比亞在他的創作中卓爾不群地揭示了這條規律。

    他那部不朽的愛情悲劇并不是(像才華稍遜一籌的行家和能手那樣)一上來就寫羅密歐像迸出閃電的火花似的愛上了朱麗葉,而是貌似陰差陽錯地先寫他屬意于某個羅莎琳德。

    這也許是他那部愛情悲劇中最見匠心獨運的一筆。

    在這裡,有意安排錯位的鐘情先于真正的熱戀,因為那是一種稚氣未脫,并非完全無意為之的前奏,預示後繼的娴熟技巧。

    莎士比亞借助生動的事例說明:如果不是先有印象,也就沒有認識;如果不是先嘗到滋味,也就沒有歡樂。

    情感一定先被引發與點燃,然後才能騰起火焰,升向無限的天際。

    隻是因為羅密歐内心處于箭在弦上的狀态,因為有力而狂熱的心靈渴望激情沖動,他身上求愛的意志最初也就愚蠢而盲目地抓住最初的機會,撲向完全偶然遇上的羅莎琳德,後來明白、清醒過來,這才很快便将并不完全的愛換成完完全全的愛,從羅莎琳德轉向朱麗葉。

    瑪利亞·斯圖亞特也正是這樣:她最初懷着尚在盲目狀态的感情走向達恩萊,隻是因為他當時年輕英俊,來得正是時候。

    但是他那乏力的氣息太弱,難以保持她内心的烈火。

    他不能使她升入銷魂的境界,她無法充分燃燒,無法化為熊熊烈火。

    于是餘燼暗淡地繼續微燃,它使官能受到刺激,卻使心靈感到失望。

    受到限制的火焰隻能朝裡面蔓延,這是一種難言的痛苦。

    一旦來了意中人,他被賦予解除這種痛苦的力量,為自行熄滅下去的餘火輸送氧氣和燃料,遭到壓抑的火苗一下子騰起,照亮了一切。

    正像羅密歐對羅莎琳德的愛慕了無痕迹地融化在他對朱麗葉的真正激情之中,瑪利亞·斯圖亞特也在對波思威爾的極度快感中忘掉了對達恩萊的官能興趣。

    任何最終的激情在形式和意義上都隻能從所有過去的沖動中吸取滋養并得到強化。

    一個人曾誤以為是激情的一切,在真正的愛情中才成為事實。

     關于瑪利亞·斯圖亞特對波思威爾的情愛發展過程我們有兩類佐證。

    一類是同時代人的記載、編年史和文獻。

    另外一類是一批流傳下來的、認定為她所寫的書信與詩作。

    兩種形式,客觀事實的外在反映和心靈活動的内在明證完全吻合。

    然而,也有人認為必須按照後世的道德标準為瑪利亞·斯圖亞特辯護,反對指摘她有過自己無法辯解的激情沖動。

    所有這些人都拒不承認這些書信和詩作的真實性。

    他們直截了當地說這些是赝品,在史學上不足為憑。

    從訴訟角度來看,他們無疑也有一定的道理,因為瑪利亞·斯圖亞特那些流傳到我們手上的書信和十四行詩隻有譯文,也許甚至還有曲解。

    原件已告阙如。

    也永遠不會重新出現。

    瑪利亞·斯圖亞特的手迹,亦即無可辯駁的最後證據已經被毀,也知道為誰所毀。

    她的兒子詹姆士一世當政,就把從世俗眼光來看有損母親婦女清白的手迹付之一炬。

    從此關于這些&ldquo首飾盒中的書信&rdquo的真僞展開了相持不下的争論,充分反映出在評價瑪利亞·斯圖亞特上由于宗教與民族的原因而形成的偏見。

    因此一個持論公允的傳記作者就有必要仔細比較分析雙方的論據,但是判斷必然具有獨特的個性,原因是:由于未能提供原件,學術上和法律上的最終定論已無可能,隻有從邏輯學、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肯定或否定其真實性。

     無論如何,要想正确認識瑪利亞·斯圖亞特,闡述她的内在本質,就得做出判斷,認定這些詩作,這些書信到底是真還是假,不能聳聳肩膀說一句:&ldquo有可能,也不一定&rdquo,不能畏首畏尾說一句:&ldquo或許是真的,或許是假的&rdquo,便從這個問題邊上繞過去,因為内在演變過程的心靈關鍵就在這裡。

    傳記作者必須以十分認真負責的态度比較分析&ldquo贊成&rdquo與&ldquo反對&rdquo兩方的論點&mdash&mdash如果肯定真實性,将那些詩作視為可信的依據,用在自己的論述中,那麼就要公開而明确地闡述自己之所以如此認定的理由。

     波思威爾倉皇出逃以後,人們在一個上鎖的銀質首飾盒裡發現這些書信和十四行詩,所以它們被稱為&ldquo首飾盒中的書信&rdquo。

    瑪利亞·斯圖亞特确實将她第一個丈夫弗朗西斯二世給她的首飾盒像其他各種各樣禮品一樣送給了波思威爾,這一點毫無疑問。

    波思威爾在這個上鎖的盒子裡存放了絕密的文件,當然也收藏着瑪利亞·斯圖亞特的書信,這一點亦可肯定。

    同樣沒有問題的是:瑪利亞·斯圖亞特寫給情人的信函下筆不慎,有損名聲。

    第一因為瑪利亞·斯圖亞特一輩子都是一個大膽、說幹就幹的女人,從來不善在言詞裡、文字中克制自己的感情;第二因為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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