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後,孀婦,自生至死的女王

關燈
,喀嚓一聲,随着這低沉的悶響,齊頸斬斷的頭顱鮮血四濺,滾進沙土裡。

    這一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使蘭斯加冕變得黯然無光。

    随之,兇訊接踵而至:她的母親瑪利·德·吉斯替她治理蘇格蘭,于1560年6月去世,這個繼承下來的國家陷于宗教糾紛與騷亂之中,邊疆的戰事正在進行,英軍已經深入國土。

    稚氣十足夢想穿上節日盛裝的瑪利亞·斯圖亞特卻不得不披上孝服。

    她喜愛的音樂不得不休止,舞蹈不得不停息。

    接着,那隻骨瘦如柴的死神之手又揪住了心,叩響了門。

    弗朗西斯二世越來越衰弱,敗壞的血液使他不得安甯,捶擊着他的太陽穴,在他的耳朵裡轟響。

    他再也不能走路,再也不能騎馬。

    他隻能躺在床上讓人從一個地方擡到另一個地方。

    終于他的耳朵發炎流膿。

    醫生們回天乏術。

    1560年12月6日這個不幸的男孩終于撒手歸天。

     于是卡塔琳娜·美第奇與瑪利亞·斯圖亞特這兩個女人在一個逝世者的床邊的那一幕又重演了一次&mdash&mdash這是具有悲劇意義的象征。

    弗朗西斯二世一斷氣,瑪利亞·斯圖亞特在門邊馬上退到卡塔琳娜·美第奇的後面,因為她也不再是法國的王後。

    年輕一些的孀居王後理應讓年長一些的先行,前者不再是法國的第一女性,而是重新成為第二女性。

    僅僅過了一年,魂歸夢逝,瑪利亞·斯圖亞特不再是法國的王後,她還有唯一的從一出世便已得到而且一直保留到最後一刻的稱号,這就是蘇格蘭女王。

     按照法國宮廷的禮儀,孀居王後最嚴格的喪期為四十天。

    在這無情的幽居期間,她片刻不能離開自己的宮室。

    在最初的兩個星期裡,除了新國王和他的親人,誰也不能到這人為的墓穴,即光線陰暗、僅僅點着蠟燭的屋子裡探望她。

    孀居王後在這些日子裡不像普通婦女那樣穿一身給人以陰郁印象的黑色孝服,那永遠是公認的戴孝的顔色。

    瑪利亞·斯圖亞特卻應穿白色的喪服。

    她臉色蒼白,頭戴白色的便帽,身穿白緞的連衣裙,腳上是白色的鞋襪。

    這一身缟素異常鮮亮,唯獨表示熱孝在身的黑紗毫無光澤。

    瑪利亞·斯圖亞特在那些日子裡的衣着就是這樣,雅奈的名畫上就是這樣,龍沙在他的詩裡也這樣寫道: 一條細長而寬松的黑紗, 皺褶彎彎曲曲,宛若波浪, 從頭上披到腰際, 蓋住了身上的孝服, 如同風送扁舟時 張開的輕帆一樣。

     唉,穿戴如此怪異, 你離開了這一塊 王權在握的福地。

     晶瑩的淚水,在沉思中, 沾濕了你的前胸。

     别了以清流命名的王宮禁苑, 你循着長長的小徑, 悲傷地踽踽獨行。

     弗朗西期二世去世 穿喪服的瑪利亞·斯圖亞特 确實如此,在這裡比在幾乎任何一幅畫像上都更加突出地展露了她年輕的臉龐所具有的容易得到好感、和藹可親的特點。

    凝重的沉思淨化了她平時不安的眼神,單一的素色使白皙的皮膚變得越發光潤。

    在以往的畫像中,她總是顯得雍容華貴,神态莊重,綴滿珠玉與種種權力的标志;但是隻有在她戴孝時,人們才無比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常人情愫中透出的高潔與王者氣度。

     這種高潔的憂傷在她自己的詩作中也流露出來。

    在那些日子裡她為哀悼亡夫寫下的詩行并不亞于詩壇名家兼師長龍沙的佳作。

    這首低吟訴說的挽歌即使不是王後親手所書,也能以其直抒胸臆的真摯打動人們的心,因為在這裡孀居者并非傾訴對長逝者熾烈的愛&mdash&mdash不像在政治活動中那樣,瑪利亞·斯圖亞特在寫詩時從來不說假話&mdash&mdash隻是吐露無望與孤寂: 幽明永隔, 我的心充塞着 無盡的轸念。

     偶爾仰望天空, 在雲彩之中, 我看見他柔和的目光。

     不經意間 我俯視流水, 又似目睹複活而自慰。

     每當深夜靜卧床上, 睡意襲來, 我總感到他在身旁。

     無論醒時還是夢裡, 我都覺得他和我在一起。

     瑪利亞·斯圖亞特悼念弗朗西斯二世遠非虛構成詩,這是發自内心、真情流露的悲痛,此事不容置疑,原因是:弗朗西斯二世撒手人寰後,瑪利亞·斯圖亞特失去的不僅是一個善良、随和的伴侶,體貼入微的朋友,還有她在歐洲的地位,她的權力,她的安全。

    很快這個童心未泯的孀婦就将體會到今非昔比:當時身為後宮第一人的王後何其尊貴。

    如今退居第二,仰賴新國王的恩賜度日又何其卑微。

    她的婆婆卡塔琳娜·美第奇重新成為後宮第一人後,馬上對她采取敵視态度,使她的本已令人沮喪的處境變得更加艱窘。

    看來确有其事,即:瑪利亞·斯圖亞特曾經出言不慎,說這個盛氣淩人、陰險狠毒的美第奇家族的女人是&ldquo商人的女兒&rdquo,出身微賤,不能同自己的世代相傳的天潢帝胄相比。

    這就無可挽回地傷害了她。

    這種冒失的舉動&mdash&mdash這個粗心、急躁的年輕女子日後對伊麗莎白也有類似的冒犯行為&mdash&mdash在婦女之間比當面侮辱還要傷人。

    卡塔琳娜·美第奇先是由于迪安娜·普瓦蒂埃,後則由于瑪利亞·斯圖亞特不得不将自己的虛榮心壓抑了二十年之久。

    現在政權在手,她馬上就擺出主子的架勢,咄咄逼人地讓這兩個從天上掉到地下的女人品嘗她的嫉恨
0.06055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