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後,孀婦,自生至死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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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0年7月&mdash1561年8月 瑪利亞·斯圖亞特的生活路線如此急速轉上悲劇的軌道,其緣由就在于造化弄人,緻使表面看來人間種種權力她都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青雲直上,猶如焰火沖天&mdash&mdash出世六天被立為蘇格蘭女王,六歲便是歐洲最有權勢的王子之一的未婚妻,十七歲即成為法國王後,以至于她的内在活力還未覺醒,她手中的外在權力已經達于極點。

    一切都從無形的豐饒角湧出,歸她所有,似乎永不枯竭。

    所有這些均非通過自己的意志而獲得,或通過自己的努力而取得,所有這些均非付出辛勞,做出貢獻的結果。

    一切都隻是遺産、賞賜、贈品。

    像在五彩斑斓、一切都稍縱即逝的夢境裡,她看見自己穿着結婚時、加冕時的禮服。

    可是她還來不及以覺醒的意識品味早到的春天,它就已凋謝、枯萎,成了明日黃花。

    她醒了,感到失望,明白已經遭到掠奪與搶劫,不知如何是好。

    在其他人才開始産生意願、希望、願望的年齡,她已遍曆一切可能的輝煌,卻未能好整以暇地體味心靈的享受。

    命運的步伐如此急促,這就埋下了潛藏着不安甯不知足因素的種子:誰這麼早就成為舉國第一人,舉世第一人,誰就永遠也不會再滿足于小打小鬧。

    如果生性軟弱,也就認了,忘了。

    但是強者不會屈服,即使面對占有優勢的命運,也敢挑戰。

     身為法國王後的日子如此短暫,确實像夢一樣逝去,像一個短促、紛亂、恐懼、愁悶的夢。

    在蘭斯大教堂,大主教為那個蒼白、病态的男孩加冕,芳容韶齒、珠光寶氣的王後置身于貴族之間,宛若一朵纖細、袅娜、尚未充分綻放的百合花,光彩照人。

    在這裡她度過了僅有的一個燦爛時刻。

    除此以外,史書并無關于盛典與喜慶的記載。

    命運并未給瑪利亞·斯圖亞特以足夠的時間,使她得以建成她夢寐以求的具有行吟詩人特色、充滿藝術與詩歌氣息的宮廷;也并未給畫家以足夠的時間,使他們得以在氣派豪華的畫面上留下國王與美麗的王後的形象;也并未給史家以足夠的時間,使他們得以描述他們的性格;也并未給子民以足夠的時間,使他們得以認識、甚至愛戴他們的君主。

    這兩個少年的身影在長長的法國國君行列中一晃而過,仿佛遭到狂風橫掃,倏然而逝。

     弗朗西斯二世疾病纏身,從一出世便注定早夭,像森林裡面标了記号的一棵樹,一個蒼白、瘦小的男孩長着一張浮腫的圓臉,膽怯地擡起沉重的眼皮,仿佛從睡夢中驚醒似的用疲憊的目光望着面前的人。

    現在卻突然開始長個子,這并不正常,更加損害他的抵抗力。

    醫生們總是圍着他看護,竭力勸導他要愛惜身體。

    可是這個男孩有一種愚蠢、幼稚的好勝心理在作祟,不肯落後于苗條而結實的妻子。

    由于她酷愛打獵與運動,他也勉強迫使自己拼命騎馬,進行過度的體力活動,擺出一副強健、陽剛的架勢。

    然而,自然規律不容蒙騙。

    他的血液依然流動乏力,含有毒素,無法醫治,這是他的祖父遺傳的惡果。

    弗朗西斯二世不時發熱。

    每當天氣惡劣,他就得待在家裡,焦躁,膽怯,倦怠,形容枯槁,許多醫生圍着他發愁。

    這樣一個可憐的國王在宮廷裡得到的是同情多于敬畏。

    相反地,在民衆中流傳着可怕的謠言,說他得了麻風,為了治病,殺掉孩童拿鮮血來洗澡。

    每當他一臉病容騎着駿馬緩慢地從農夫們的身邊過去,他們便用陰沉的目光看着這個孱弱的半大小子的背影。

    朝臣們則有先見之明,已開始擁到太後卡塔琳娜·美第奇和王儲查理的身邊。

    一雙這樣疲軟無力的手難以持久地勒緊治國馬車的缰繩,這個男孩不時在文件和诏書上簽下&ldquoFrancois&rdquo,筆迹僵硬、歪斜。

    事實上,不是他,而是瑪利亞·斯圖亞特的親戚們,即吉斯家族那些人在掌權,他隻為一件事在掙紮:保住日薄西山的生命和體力,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瑪利亞·斯圖亞特,蘇格蘭女王 弗朗西斯二世,法國國王 這樣一種在病室中的共同生活,這樣一種無休無止的擔憂與護理,如果真的也算是一種婚姻,那麼這實在難以說是一種幸福的夫妻關系。

    可是又無迹象表明這兩個半大孩子彼此并不和睦。

    宮廷裡飛短流長,布朗托默在他的《風雅女士們的生活》中記下每一樁桃色事件,盡管如此,卻不見有誰指摘或懷疑瑪利亞·斯圖亞特的行為。

    由于國家利益他們在聖壇前結合在一起,在此之前他們早就是青梅竹馬、形影不離的夥伴,因此情愛對這兩個半大孩子來說幾乎不起重要作用。

    還要幾年時間,瑪利亞·斯圖亞特熱情傾心的本能才會覺醒,但是弗朗西斯,這個由于經常發熱而渾身無力的男孩絕無可能把她從這種拘謹、深深自我封閉的狀态中喚醒。

    瑪利亞·斯圖亞特生性能同情人,幫助人,心地善良,肯定會無微不至地照料丈夫,即使不是從情感上體會到,也必然從理智上認識到:所有她的權勢與顯赫都系于這個可憐、病弱的男孩是否尚有氣息與心跳,保住了他的性命也就保住了她的幸福。

    可是在他們當政的這段日子裡卻也沒有真正享受幸福的餘地。

    國内胡格諾派正在醞釀叛亂,備受譴責的昂布瓦斯騷動危及國王與王後的人身安全。

    事後瑪利亞·斯圖亞特不得不履行君主的職責,為此付出可悲的代價。

    她必須親臨處決叛逆的刑場,必須看着&mdash&mdash這一瞬間會在她的心靈上留下深刻的烙印,這也許像一面魔鏡,在另外一個,即她自己赴死的時刻會突然重現在她眼前&mdash&mdash一個活人,反剪着雙手,被按倒在木砧上,劊子手猛地用力一砍,利斧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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