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次關于語言的對話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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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東西?它不就是最初熟知的東西嗎? 海:不是,而是那種東西,它先已委諸我們的本質,而且最後才成為可經驗的。

     日:而那就是您所追思的東西啰。

     海:我隻追思這種東西,但卻是這樣來追思的,即:在其中值得思想的東西作為本身并且在整體上隐蔽自身。

     日:同時您沒有對旁人的流行觀念牽腸挂肚。

     海:看來是這樣。

    但實際上,每一個思想步驟都不外乎是一種努力,旨在促成人們有所運思地達到其本質的道路。

     日:因此您對語言的沉思&hellip&hellip 海:是在語言與存在之本質的關系中,也就是在語言與二重性之支配作用的關系中,來沉思語言。

     日:但如果說語言乃是在那個以解釋學方式被規定的&ldquo用&rdquo之中的基本特征,那麼,您對語言之本質的經驗自始就不同于人們以形而上學的思想方式對語言之本質的經驗。

    這是我剛才就想專門指出來的。

     海:可是為何呢? 日:并不是為了獲得一種新舊對照,而是為了讓我們回想到,恰恰是在我們所嘗試的對語言之本質的沉思中,我們的對話才作為曆史性的對話來說話。

     海:才出于一種對曾在者的承認來說話。

     日:這一點就是在您那個講座的标題中也已經能覺察到了,該講座的筆記二十年代在我們那邊着實被讨論了一陣子。

     海:我必須老實對您說,您現在搞錯了。

    《表達與現象》(這标題或許是《表達與含義》吧?)注87這個講座還是相當有争議的,盡管它的基調也取決于我們現在所謂的運思着的對話的曆史性。

     日:照這麼說來,這個标題就是顯示出一個矛盾。

     海:無論如何,我當時所關心的是弄清楚完全不同的東西&mdash&mdash但對之我還隻有模糊的(即使不是雜亂無章的)猜度。

    這樣一種年輕的跳躍容易有失公正。

     日:标題中的&ldquo表達&rdquo(Ausdruck)一詞指的是您所反對的東西。

    因為您對語言之本質的洞察不是固執于詞語的聲音特性和文字特性,而人們卻把這些特性表象為語言的表達特性。

     海:&ldquo表達&rdquo這個名稱在此是在感性現象這一狹隘意義上被理解的。

    可是,即使是在人們關注聲音和文字的含義内容之際,語言也還是在表達之特性中被表象的。

     日:何以如此呢?在其含義整體中被理解的言說(Sprechen),始終超出了聲音的物理-感性方面。

    作為發聲的、被書寫的意義,語言本身就是超感性的,是某種不斷地超越純粹感性因素的東西。

    這樣來理解,語言本身就是形而上學的。

     海:我贊同您講的一切。

    但隻是就語言先行被理解為表達而言,它才顯露在這一形而上學本質中。

    在這裡,表達不僅僅意味着發出的語音和印好的文字符号。

    表達同時即表現(Äußerung)。

     日:表現與内心、靈魂相關。

     海:在我作那個講座的時代裡,人們到處都在談論體驗,就連在現象學中情形亦然。

     日:狄爾泰的一本名著的标題就是《體驗與詩歌》。

     海:體驗始終意味着歸溯關系,也即把生命和生命經驗歸溯于&ldquo自我&rdquo(Ich)。

    體驗指的就是表示客體對于主體的歸溯關系。

    就連人們常常讨論的我-你體驗(Ich-Du-Erlebnis),也在形而上學的主體性領域之内。

     日:而當您深入一種與二重性的解釋學關聯之際,您就抛棄了這一主體性領域以及與之相關的表達。

     海:至少我作了嘗試。

    那些在&ldquo表達&rdquo、&ldquo體驗&rdquo和&ldquo意識&rdquo的名稱下規定着當代思想的指導觀念,就它們所起的決定性作用方面來看,或許是大可置疑的。

     日:但這樣的話,我就不再明白您何以要選用&ldquo表達與現象&rdquo這個标題。

    這個标題就顯示出一個矛盾。

    &ldquo表達&rdquo是内心的表現,關涉于主觀。

    相反,&ldquo現象&rdquo卻表示客觀,如果這裡我可以借用康德的說法,那麼,現象就是對象,也就是經驗之客體。

    憑着這個講座标題,您就把自己固定在主體-客體關系上了。

     海:您的考慮是有某些道理的,這無非是因為在這個講座中必定還有許多不清晰處。

    無人能夠單憑一躍就跳出占居統治地位的觀念範圍;如果所關涉的事情是傳統思想的那些陳腐軌道&mdash&mdash它們隐失于毫不起眼的領域中&mdash&mdash那麼,情形就尤為如此了。

    此外,這樣一種對傳統的疏遠又被緩和了,因為看起來革命的意志首先試圖更原始地回複曾在者。

    我在《存在與時間》第一頁上有關&ldquo重演&rdquo(Wiederholen)的談論是經過審慎考慮的。

    &ldquo重演&rdquo并不意味着對永遠相同的東西作一成不變的滾動,而是指:取得、帶來、聚集那遮蔽于古老之中的東西。

     日:在日本,我們的老師和我的朋友們始終是在這個意義上理解您的努力的。

    田邊元教授常常談起您曾經向他提過的一個問題:何以我們日本人不去沉思我們自己的思想所具有的令人敬畏的開端,而總是愈來愈骛奇,去追逐時下最新的歐洲哲學思潮。

    今天的情形實際上也還是這樣。

     海:這是難以克服的傾向。

    此類進程将及時地為其自身的徒勞無功所窒息。

    但那要求我們助一臂之力的東西就是另一回事情了。

     日:那是什麼東西呢? 海:就是對那些把思想引向其源泉區域的蹤迹的留心。

     日:您在您自己的嘗試中尋找着這些蹤迹,對吧? 海:我尋找這些蹤迹,隻是因為它們并非從我本身而來,而且是十分難以察覺的,猶如一種遙遠的召喚的随風飄散的回聲。

     日:但我卻想由此推測,在&ldquo表達與現象&rdquo的區分中,您不再立足于主體-客體關系了。

     海:如果您注意到我現在要就您關于康德的現象概念的提示作一個補充,您就将更為清晰地看到這一點。

    康德的規定依據于這樣一個事件:即一切在場者都已經成為我們的表象的對象了。

     日:在康德所見的顯現(Erscheinen)中,我們的經驗必定已經包括對立(Gegenstehen)了。

     海:勢必如此,不光是為了正确地理解康德,而且首先是為了原始地&mdash&mdash不妨這麼說罷&mdash&mdash經驗現象之顯現。

     日:這是怎麼回事情呢? 海:希臘人最早經驗和思考了&phi&alpha&iota&nu?&mu&epsilon&nu&alpha,即現象本身。

    而在這種經驗中,把在場者壓制入對象狀态的做法,對希臘人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對希臘人來說,&phi&alpha?&nu&epsilon&sigma&theta&alpha&iota[顯現]意味着:自行閃現并且從中顯現出來。

    于是,就在場者湧現入解蔽過程而言,顯現始終是在場者之在場的基本特征。

     日:這麼說來,在&ldquo表達與現象&rdquo這個标題中,您是在希臘意義上使用第二個詞語的啰? 海: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說是,因為&ldquo現象&rdquo這個名稱在我看來并不是指作為對象的對象,尤其不是指作為意識對象的對象,亦即始終不是自我意識的對象。

     日:簡言之:不是康德意義上的現象。

     海:僅僅把它與康德相對照還是遠遠不夠的。

    因為即使我們用&ldquo對象&rdquo這個名稱來表示作為自持之物的在場者,并且拒絕康德對于對象性所作的解釋,這時,我們也絕不是已經在思考希臘意義上的顯現了,而是根本上&mdash&mdash盡管是在一種十分隐蔽的意義上&mdash&mdash還在作笛卡爾式的思考:從作為主體的自我(Ich)出發來思考。

     日:但您也說&ldquo不是&rdquo,表明您也不是在希臘意義上思考顯現的。

     海:您說得對。

    這裡的關鍵點是難以擺明的,因為它要求一道質樸而自由的眼光。

     日:這道眼光顯然還是稀罕的。

    因為人們往往不加深究地把您對顯現的規定與希臘人的規定相提并論;而且人們想當然地認為,您的思想一味地力求返回到希臘思想那裡,甚至返回到前蘇格拉底思想那裡。

     海:這種看法當然是愚蠢的,但它也含有某種正确的成分。

     日:怎麼講? 海:為了簡要地回答您的問題,我想大膽用一個馬上會引發新的誤解的說法&hellip&hellip 日:但您會同樣迅速地在我這裡碰到這些誤解。

     海:準是。

    但願不會因此進一步拖延我們的對話,時間不多了,因為您明天就要去佛羅倫薩旅行。

     日:我已經決定在這裡多待一天,要是您允許我作一次再訪的話。

     海:那是最好不過了。

    很高興我們還有深談的機會,但我還是隻能作簡短的交代。

     日:那麼,您與希臘思想的關系究竟如何呢? 海:我們今天的思想已經放棄了更希臘地思希臘思想。

     日:從而也就放棄了比希臘人的自我理解更好地理解希臘人。

     海:不對,事情恰恰不是這樣。

    因為任何偉大的思想總是最好地理解自己,也就是說,總是在它所具有的限界内理解了自己。

     日:那麼,何謂更希臘地思希臘思想呢? 海:這最好就顯現(Erscheinen)的本質來加以解說。

    如果在場本身被思為顯現,那麼,在在場中起支配作用的就是那種出現,那種在無蔽意義上進入光亮中的出現。

    無蔽是在作為某種澄明(Lichten)的解蔽中發生的。

    而這種澄明本身作為本有事件(Ereignis)注88在任何方面都是未曾被思的。

    從事對這一未曾被思的東西的思想,這意思就是:更原始地追蹤希臘思想,在其本質淵源中洞察希臘思想。

    這種洞察就其方式而言是希臘的,但就其洞察到的東西而言就不再是希臘的了,絕不是希臘的了。

     日:那它是什麼呢? 海:在我看來,對此不作任何回答倒是我們的職責。

    這種回答也根本無所裨益,因為重要的隻是在其本質淵源中洞察作為在場之本質的顯現。

     日:如果您大功告成,那麼,您就同時既是希臘式地又不再是希臘式地思着顯現。

    您曾說過(至少有此意思),一旦思想進入上面剛剛提到的經驗,我們就離棄了主體-客體關系的領域;而在這種經驗中,顯現之本質淵源可以說是自身顯現出來。

    &mdash&mdash是這樣嗎? 海:很難說就是這樣。

    但您觸到了本質性的事情。

    因為在顯現之淵源中,那種隐蔽着在場與在場者之二重性的東西光臨到人那裡。

     日:這種二重性總是已經把自己提交給人了,盡管它本身是被掩蔽着的。

     海:人之為人就是去傾聽這種消息。

     日:人總是已經傾聽着這種消息&mdash&mdash即使人并沒有專門去留意這回事情,它也在發生着。

     海:人被用于傾聽這種消息。

     日:您在前面說的是:人處于一種關聯中。

     海:而且我稱之為解釋學的關聯,因為它帶來那種消息的音信。

     日:這種消息要求着人去應合(entsprechen)它&hellip&hellip 海:作為人歸屬于它。

     日:而這就是您所謂的人之存在(Mensch-sein)了,如果您現在還許可&ldquo存在&rdquo這個詞的話。

     海:人是消息的傳信者,是二重性之解蔽向人說出消息的。

     日:就我力所能及的理解而言,我感到您所說的與我們的思想有一種深深地隐蔽着的親緣關系,原因恰恰在于您的思想道路及其語言是如此完全不同。

     海:您的表白以某種方式使我激動;隻是因為我們保持在對話中,我才能掌握這種方式。

    但隻有一個問題是我不能放過的。

     日:哪個問題? 海:關于您所預感到的親緣關系在其中起作用的位置。

     日:您追問得十分遠。

     海:怎麼講? 日:遠是那種無邊界者,亦即在表示天之空虛的&ldquo空&rdquo中所顯示給我們的東西。

     海:那麼,作為二重性之解蔽的消息的傳信者,人也就是在無邊界者之邊界上的行者。

    注89 日:人在這種行走中尋找着邊界之神秘&hellip&hellip 海:這個神秘隻能隐匿在那種聲音(Stimme)中,它規定并調諧着神秘之本質。

    注90 日:我們現在所說的這番話&mdash&mdash請原諒我說&ldquo我們&rdquo&mdash&mdash不再能以形而上學的語言觀念為指導線索來加以探讨了。

    因此,您也許曾經試圖用《表達與現象》這個講座的标題來啟示您對形而上學的語言觀念的背棄。

     海:整個講座始終是一種啟示。

    我始終隻是追蹤一條道路的蹤迹,雖然不清晰,但我在追蹤。

    這個蹤迹是一個幾乎不能覺察的諾言,它公布出一種進入自由之境的解放,時而黯淡而模糊,時而似閃電般突然彰明,然後,這種彰明又久久地隐遁于每一個想對之有所道說的試圖。

     日:在後來的《存在與時間》中,您對語言的探讨也還是十分微薄的。

     海:但也許您可以在我們的對話之後更細心地讀一遍《存在與時間》第34節。

     日:這一節我倒是常常讀的,每次讀來,都為它的篇幅之短而感到遺憾。

    但我以為,我現在更清晰地洞察到解釋學與語言的一體性的全部意義了。

     海:哪一方面的全部意義呢? 日:在思想的轉換方面。

    這種轉換當然不能像一條船改變航線那樣輕易地辦成,根本上也已經不是一種對哲學研究成果的堆積的結果。

     海:轉換發生為漫遊&hellip&hellip 日:在漫遊中為了另一個位置而離開一個位置&hellip&hellip 海:為此需要探讨。

    注91 日:一個位置是形而上學。

     海:而另一個位置呢?我們且任其無名吧。

     日:此間我總是越來越困惑不解,何以九鬼伯爵會産生一個想法,認為他可以指望您的思想道路來幫助他展開自己的美學嘗試。

    因為您的道路把形而上學抛在後面了,同時也把建立在形而上學基礎上的美學抛在後面了。

     海:但這種抛棄的結果卻是,我們現在才能來思考美學的本質并且把它納入其邊界内而不至于僭越邊界。

     日:也許九鬼正是為這種希望所吸引了,因為他實在太敏銳,太耽于沉思冥想了,以至于他沒有從事對單純教條的清算。

     海:他使用了&ldquo美學&rdquo這個歐洲的标題,但所思所求的卻是其他的東西&hellip&hellip 日:是&ldquo粹&rdquo&mdash&mdash一個直到現在我還不敢翻譯的詞。

     海:但也許您現在能更好地描繪出這個詞給我們的隐蔽暗示了。

     日:可是首先您得把美學的本質道個明白。

     海:這在我們的對話過程中已經做了,也就是說,恰恰在我們未作專論的地方,我們已經道明了美學的本質。

     日:您是指在探讨主體-客體關系那陣子嗎? 海:此外又能在何處呢?通過審美,或者可以說,通過體驗并且在體驗的決定性領域中,藝術作品先就成了感受和表象的一個對象。

    隻有當藝術作品成了對象之際,它才變為可展覽和可收藏的東西。

     日:也才是可估價和可鑒别的東西。

     海:藝術質量成為現當代藝術經驗的一個突出因素了。

     日:或者幹脆說:是藝術交易的一個突出因素了。

     海:但藝術之為藝術卻是着眼于創造性和卓越技巧來規定的。

     日:藝術依據于藝術因素嗎?或者情形恰恰相反?關于藝術因素的談論倒是往往顯露出藝術家的優先地位&hellip&hellip 海:藝術家作為主體,始終與作為其客體的作品相聯系。

     日:而這是一個涵括一切美學的框架。

     海:這個框架是如此變幻莫測,也就是說,它是如此無所不包,以至于任何各個不同的關于藝術及其本質的經驗都不外乎是它的囊中之物。

     日:它可以無所不包,但絕不能居有(aneignen)。

    因此,我現在比從前更加擔心,任何對&ldquo粹&rdquo的解說都難免落入美學觀念的魔掌之中。

     海:尚未可知&mdash&mdash您欲一試麼? 日:&ldquo粹&rdquo是優美(dasAnmutende)。

     海:您一說這個話,我們就在美學中了&mdash&mdash想想席勒的關于&ldquo優美與崇高&rdquo的論文就夠了。

    這篇論文,一如席勒後來的《審美教育書簡》,是受他與康德美學的對話的激發而寫成的。

     日:據我所了解,這兩篇著作成了黑格爾美學的根本動力之一。

     海:因此,倘若我們現在自以為憑幾點評論就掌握了美學的本質,那就太不自量力了。

     日:但大而化之,我仍不妨試試,把眼下被譯作&ldquo優美&rdquo的&ldquo粹&rdquo從美學那裡,也即從主體-客體關系中分離出來。

    我現在所說的優美并不是一種魅人的刺激&hellip&hellip注92 海:也即說,并不是在刺激、印象、??&sigma&theta&eta&sigma&iota&sigmaf[感性]範圍内說的,而是? 日:毋甯是在相反方向上;但我知道,指出這一點,我還是被卷入美學領域中了。

     海:隻要記住這個保留條件,您依然可以試着作一番解說嘛。

     日:&ldquo粹&rdquo乃是照亮着的喜悅的寂靜之吹拂。

    注93 海:那麼,在字面上,您是把這種喜悅理解為抽走、出離注94&mdash&mdash也即進入寂靜之中。

     日:這裡壓根兒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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