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爾蒂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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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

     他也沒有說出他更喜歡的還是《遠足》,當然比較草率,比較生硬,可是卻更有個性。

    在《湖》這幅畫裡,才能應該肯定,而且更高;可是卻沒有前一幅畫那樣吸引他,因為他在這幅作品裡感到了一種比較庸俗的平衡,一種追求好看與複雜的趨勢。

    盡管如此,他在臨走時還是一遍又一遍地說: &ldquo真驚人,親愛的&hellip&hellip您會得到極大的成功。

    &rdquo 他預料得非常正确。

    《湖》比《遠足》獲得的成功大得多。

    尤其婦女們大為傾倒,畫面太美了。

    陽光中車輪閃閃,馬車絡繹不絕,盛裝的小人影兒像許多明亮的點子突出在綠色的樹林裡,這一切迷住了觀衆。

    他們望着這幅畫,就跟望着鑲金嵌銀的細工活兒一樣。

    連那些最嚴格的人,那些對一件藝術作品既要求力量又要求邏輯的人,都被娴熟的技巧、對效果的掌握和罕見的處理手法迷住了。

    但是最占突出地位的,最能征服廣大觀衆的,還是那帶點做作的優雅的個性。

    評論家一緻公認費迪南·蘇爾蒂有了進步。

    隻有一個人,不過是一個經常平心靜氣地道破真情而招人嫌惡的冒失鬼,竟然敢寫文章說:如果畫家繼續使他的處理手法複雜下去,柔化下去,不出五年就會将他天賦的寶貴的獨創性糟蹋光。

     阿薩街充滿了快樂氣氛。

    這已經不是頭一次獲得成功時的那種感到出乎意料的快樂了。

    如今他們懷着堅定的信心,藝術家從此一步登天,位列在當代的大師之中了。

    而且财運也跟着到來。

    各地都有人來訂畫,畫家家裡的幾幅現成的畫也被人用現鈔搶購一空,非得工作不可了。

     阿黛爾在幸運中仍然保持着冷靜的頭腦。

    她并不貪财,但是她是在外省的節儉的風氣裡教養成人的,正像有人說的,她懂得金錢的價值。

    因此她的态度嚴肅認真,不讓費迪南失一次約。

    她登記訂畫,負責交貨,到銀行存錢。

    她特别注意的是她的丈夫,把他管得很嚴。

     她替他安排生活:每天工作多少小時,休息多少小時。

    而且她從來不發脾氣,依舊是從前的那個文靜、嚴肅的女人;但是他過去品行太壞,緻使她取得了那麼高的權力,所以他見了她還會發抖。

    當然,她也給了他最大的幫助;沒有支持他的這股毅力,他準會自暴自棄,絕不可能在以後幾年裡創作出那麼多的作品來。

    她是他的力量中最強大的一部分,是他的指導和支持。

    毫無疑問,他對她的畏懼并不能防止他有時候還會回到他從前過的荒唐生活中去。

    她不能滿足他的惡習,他溜出去,追求荒淫的生活,等到病恹恹地回來,頭腦昏昏沉沉,要三四天才能複原。

    但是,每一次他都等于給她一件新的武器;她露出更高傲的輕蔑,用冷酷的眼光刺他,于是連着一個星期他不再離開他的畫架。

    他對她不忠實的時候,她像别的女人一樣也感到萬分痛苦,不希望再有溜出去的事發生,雖然他每次回來都感到那麼懊悔,變得那麼溫順。

    可是她看到症狀發作,欲望折磨得他兩眼發白,一舉一動都顯得焦躁不安,這時候她又焦急地盼望他上大街去,使他能夠變得柔軟,沒有生氣,像一塊軟面團一樣,她這個沒有絲毫美麗之處,但意志力堅強的女人,就可以用那雙小手随心所欲地揉他。

    她明白自己容顔憔悴,皮膚粗,骨骼大,一點也不讨人喜歡。

    她内心裡是在這個漂亮的男人身上取得報複,那些漂亮姑娘把他折磨得精疲力竭以後,他又變成她的了。

    況且,費迪南老得很快;他的風濕病時常發作;種種的放蕩行為使他在四十歲上已經成了一個老頭兒。

    他上了年紀,勢必會安分起來的。

     從《湖》這幅畫起,夫妻倆共同工作已經成了雙方一緻同意的事。

    他們還在瞞着别人;但是門關起來以後,他們就開始畫同一幅畫,一塊兒工作。

    費迪南具有男性的才能,仍然由他動靈感,構思;選擇好主題,三筆兩筆勾出主題,把每一部分确定下來。

    然後他讓位給具有女性才能的阿黛爾來完成,不過多少保留幾處突出的地方由自己來處理。

    起初,他把大部分留給自己;為了維持面子,他隻肯讓妻子幫他畫細小的、無關宏旨的地方;但是他身體越來越弱,工作的勁頭一天比一天小;他自暴自棄,讓阿黛爾一步步代替了他。

    每一幅新作品裡她合作的成分都比前一幅多,這是形勢所逼,而不是她本心想要用她的工作來代替她丈夫的。

    她心中戀戀不忘的,首先是蘇爾蒂這個姓(也是她的姓)不要喪失了往日的光榮,是繼續把聲望維持在頂峰上,這種聲望曾經是過着修道院般生活的、相貌難看的小姑娘的全部夢想。

    她心中戀戀不忘的,其次是要像一個說話算數的誠實商人那樣,對買畫的人絕不食言,在講定的日期交畫。

    因此,她看見費迪南手指發抖,連畫筆也抓不住,為了自己喪失能力而冒火的時候,就不得不加緊把工作趕完,填補他留下的所有漏洞,把一幅幅畫畫好。

    然而,她從來沒有自鳴得意過。

    她裝出她仍然是個學生,一直是在他指揮下,幹着純粹是下手的活兒。

    她仍然把他當作一個藝術家來尊敬,她真心地欽佩他,因為她的本能告訴她:他盡管垮了,仍然是一個男性。

    沒有他,她再怎麼也畫不出這樣大幅的畫。

     這一對夫妻也像瞞着别的畫家一樣瞞着瑞納甘。

    瑞納甘看到女性的氣質慢慢代替了男性的氣質,弄不懂是什麼原因,越來越感到詫異。

    在瑞納甘看來,費迪南既然有作品,而且一直在堅持工作,當然就不能說他走上了歪道;但他是在朝他一開始仿佛并沒有表現出來的畫風發展。

    他的第一幅畫《遠足》充滿了鮮明的和脫俗的個性,但是這種個性在他以後的作品裡一點點消失了,現在淹沒在一片軟綿綿、捉摸不定的色彩裡,雖然很悅目,但是越來越庸俗。

    然而,這還是出自那同一隻手啊,至少瑞納甘可以這麼發誓。

    阿黛爾憑着她的技巧,把她丈夫的手法學得十分相像。

    她就有這種把别人的技巧拆開,自己鑽進去的偷天換日的本領。

    另一方面,費迪南的畫有了一股輕微的清教徒氣息,一種中産階級的正派氣息,叫這位年老的大師看了心裡很不愉快。

    他從前誇獎他的年輕朋友有豪放脫俗的才華,現在呢,使他生氣的是畫裡新出現的拘謹,喜歡表現的羞羞答答、裝腔作勢的作風。

    一天晚上,在藝術家的聚會上,他氣憤地大聲說: &ldquo蘇爾蒂這個鬼家夥變成了虔誠信教的人了&hellip&hellip你們看見他最近的那幅畫了嗎?這個家夥血管裡一定沒有血了!騷娘兒們把他給吸幹啦。

    唉!是呀,自古以來就是這樣,腦子讓蠢女人給吃掉了&hellip&hellip你們不知道是什麼叫我生氣吧?是他一直還像以前一樣畫得很好。

    完全正确!有什麼好笑的!我原先以為,如果他變壞了,那他結果就會落到一團糟的地步,你們也知道,像一般被毀掉的人那樣,糟到不可收拾。

    可是他完全不是這樣,他好像找到了一個一天比一天準确的機械在支配他畫,又快又平庸&hellip&hellip這是個不幸。

    他完了,他連壞的都畫不出來了。

    &rdquo 大夥兒已經聽慣了瑞納甘這種矛盾百出的氣話,這時候笑了起來。

    但是隻有他自己了解自己;他愛費迪南,他感到一種真正的悲哀。

     第二天,他到阿薩街去。

    他看見鑰匙插在門上,于是沒有敲門,就擅自走了進去。

    他進去以後一下子驚呆了。

    費迪南不在。

    阿黛爾正在畫架前面快速地完成一幅報紙上已經在談論的油畫。

    她那麼專心,所以沒有聽見開門的聲音,況且她根本不會想到剛回來的女用人會把鑰匙忘在門上。

    瑞納甘一動不動,因此能夠繼續看了整整一分鐘。

    她畫得很快,下筆很有把握,說明她有過長期的實踐。

    她有她的熟練的、得心應手的處理方法,也就是頭一天他談到的那個異常準确的機械。

    他頓時明白過來了,心裡激動得什麼似的。

    他想到了自己太冒失,打算退出去重新敲門。

    但是這當兒,阿黛爾突然回過頭來。

     &ldquo啊!原來是您,&rdquo她大聲說,&ldquo您早來啦,怎麼進來的?&rdquo 她的臉漲得通紅。

    瑞納甘也很窘,回答說他剛來。

    接着,他看出如果他閉口不談他剛才見到的事,情況也許還要窘。

     &ldquo怎麼?工作很緊張,&rdquo他盡可能天真地說,&ldquo你在替費迪南幫點忙。

    &rdquo 她的臉又恢複了蠟黃色。

    她平靜地回答: &ldquo是呀,這幅畫星期一就應該交出去了,因為費迪南不舒服&hellip&hellip啊!不過是在幾處不重要的地方塗塗上光色料。

    &rdquo 但是她心裡明白,像瑞納甘這樣的人是瞞不過的。

    她手裡拿着調色闆和畫筆,仍然一動不動地立着。

    因此他不得不對她說: &ldquo我不應該打擾你。

    繼續畫吧。

    &rdquo 她盯着他望了好幾秒鐘。

    最後,她終于下了決心。

    他現在什麼都知道了。

    再裝下去還有什麼用呢?這幅畫她正式答應當天晚上交出去,所以她又開始工作,下筆很快,氣勢完全像個男人。

    費迪南進來的時候,瑞納甘正坐着看她工作。

    費迪南看見他坐在阿黛爾背後看她畫畫,起初感到一陣震驚。

    但是他顯得很疲乏,不可能有強烈的情感。

    他走過來,一屁股坐在這位上了年紀的大師旁邊,像一個隻想睡覺的人那樣歎了口氣。

    接下來是一片寂靜,他并不感到有解釋的必要。

    事已如此,他也處之泰然。

    過了一會兒,當阿黛爾踮起腳,一大筆一大筆抹着天空上明亮的部分時,他僅僅朝瑞納甘俯下身子去,懷着真正得意的心情說: &ldquo您知道,親愛的,她比我強&hellip&hellip啊!有技巧!有手法!&rdquo 瑞納甘下樓的時候,非常激動,在寂靜中氣憤地大聲說: &ldquo又毀了一個!&hellip&hellip她能阻止他降得過低,但是她永遠不能使他升得很高了。

    他完蛋啦!&rdquo 四 多少年過去了。

    蘇爾蒂夫婦在梅格爾買了一所小房子,花園外面是供人散步的林蔭道。

    最初他們隻是在夏季來住上幾個月,躲過巴黎的七八月伏天裡的悶熱。

     那兒就像是一處經常準備好了的休息場所。

    但是,他們漸漸在那兒住久了,随着他們在那兒居住時間的延長,巴黎變得對他們也沒有那麼需要了。

    這所房子很狹小,他們在花園裡蓋了一間寬闊的畫室,畫室很快地又擴大,成了一座建築物。

    現在,他們反而是在冬季上巴黎去度假期,頂多住上兩三個月。

    他們住在梅格爾,克利西街的那所屬于他們的房子成了供他們臨時在巴黎落腳的地方。

     隐居在外省的生活就這樣事先沒有計劃,漸漸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阿黛爾遇到在她面前表示詫異的人,就談起費迪南的健康,他的身體非常壞,聽起來好像她是為了把她丈夫安置在一個幽靜的、空氣新鮮的環境中,才不得已這樣做的。

    其實這是她自己受到從前的願望支配,在實現她最後的夢想。

    在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她一連好幾個鐘頭望着中學廣場的潮濕的地面,夢想着自己在巴黎獲得了光榮,被風暴般的歡呼所包圍,她的名字發出萬丈光芒。

    不過,夢想最後總是在梅格爾結束,在這個小城的一個死氣沉沉的角落裡,居民們的充滿驚訝的敬仰中結束。

    她是在這兒出生的,她夢想成功的始終不渝的雄心也是在這兒産生的。

    因此,她挽着丈夫的胳膊走過的時候,那些立在門口的梅格爾女人露出的驚訝表情,比巴黎沙龍裡高雅的頌揚還要使她深切地體會到自己的成名。

    實際上她仍然是一個中産階級,一個外省人;她最最關心的是她這個小城的居民對每次勝利有怎樣的想法。

    她每次回來,心都跳得非常厲害,她從前就是默默無聞地生活在這兒,如今她拿過去和現在比,就能真正地感到成名給她帶來的快樂。

    她的母親死了已經有十年了。

    她回來僅僅是為了尋找她的青春,尋找她曾經沉睡在其中的冷冰冰的生活。

     這時候,費迪南·蘇爾蒂的名氣已經響得不能再響了。

    畫家在五十歲上已經得到了所有的酬報,所有的地位,定期頒發的獎章、勳章和各種頭銜。

    他得到了三級榮譽勳位,好幾年以前就進了法蘭西研究院。

    唯有他的财産還在增加,因為報紙上頌揚的話已經用完了。

    通常用來頌揚他的有許多現成的公式,說他是多産的大師,說他是支配人類靈魂的至高無上的魔法師。

    但是這一切似乎都不能打動他了,他變得漠不關心,他的光榮對于他就像一件穿慣了的舊衣裳。

    梅格爾的人看見他走過,他的腰已經彎了,兩隻無神的眼睛什麼也不看。

    他們除了尊敬以外,不免還感到詫異,因為他們很難想象這位如此沉靜、如此疲憊的先生,居然能夠在首都造成那麼大的轟動。

     現在,大家都知道了蘇爾蒂太太在幫助她丈夫畫畫。

    她被人看成一個才女,盡管她長得又胖又矮。

    一個這樣肥胖的太太能夠整天立在油畫前面,到了晚上腿不會累斷,這在當地甚至成了另外一件想不通的事。

    習慣成自然,那些中産階級都這麼說。

    相反的,跟妻子合作絲毫沒有影響到費迪南的聲譽。

    阿黛爾聰明過人,她明白不可以公開推倒她的丈夫;他保留他的簽名,像一個立憲王國的國王,有王位而不理朝政。

    蘇爾蒂太太的作品吸引不了任何人,可是費迪南的作品呢,無論在評論界,還是在公衆中都保持着無上的威信。

     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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