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外地度假的巴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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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醫生。
她的丈夫一到家就卧床不起了。
&ldquo見鬼！&rdquo醫生在對他進行檢查以後說，&ldquo礦泉水引起了脅部炎症。
這種現象相當常見&hellip&hellip我們盡力把您治好。
&rdquo 臨走時醫生跟多丹太太聊了一會兒。
&ldquo您呢，您覺着比利牛斯山怎麼樣？&rdquo &ldquo風景美極了，大夫。
&rdquo 他在她面前站住，帶着一絲狡黠的笑意補充說： &ldquo我用不着問您的身體好不好，您變得更加美麗了，不錯，确實如此！我早就知道這趟小小的旅行會對您有好處。
戶外生活&hellip&hellip這對您再好沒有了。
&rdquo 到了門口，梅蒂維埃醫生正準備出去時，多丹太太忽然感到一陣内疚。
&ldquo我的丈夫呢，大夫？一點危險也沒有，是不是？&rdquo &ldquo沒有，沒有，半個月以後他就可以起床。
我們這一次可以再治好他&hellip&hellip不過，好家夥，他對礦泉水治療太熱心了！&rdquo 五 一出笑劇 &ldquo喂！船上的人！&hellip&hellip劃到這兒來接我！&rdquo 大個子普朗歇，盡管高得像根電線杆子，還是在岸邊的柳樹叢中踮起腳，想讓在塞納河上慢悠悠順流而下的小船看見。
船上有五個年輕男人和兩個女人。
其中有畫家夏洛和貝尼卡爾，雕塑家商博雷爾，《戲劇信使報》的編輯莫朗和剛給奧德翁劇院完成一出悲劇的年輕詩人拉凱裡埃爾。
兩個女的：路易絲，金黃頭發，胖胖的，是莫朗的情婦；還有瑪格麗特，棕色頭發，個兒矮小，是商博雷爾的情婦。
&ldquo喂！&rdquo普朗歇又喊了一遍，&ldquo劃過來接我！我不想走回去。
天啊！有将近三公裡的路呢！&hellip&hellip喂！&rdquo 可是小船慢慢地劃行。
掌舵的商博雷爾抽着煙鬥，甚至連頭也不回，好像沒聽見似的。
&ldquo這個普朗歇，有多麼讨厭！&rdquo路易絲說，&ldquo是誰把他領到吉古大媽這兒來的？&rdquo &ldquo誰也沒有領他，&rdquo貝尼卡爾回答，&ldquo兩個星期以前他在畫室裡聽人談起格洛通，就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趕來了&hellip&hellip我沒見過比他更讨厭的人。
&rdquo &ldquo好吧！&rdquo路易絲接着又說，&ldquo隻要你們願意，我負責替你們把他打發走&hellip&hellip&rdquo 普朗歇在河岸的柳樹叢中漸漸地有點光火了。
&ldquo我說，别開玩笑了！在這兒靠岸&hellip&hellip你們一定能夠靠岸。
&rdquo 劃槳的夏洛這時候決定回答了：他說什麼也不會在這個地方靠岸。
他可不想陷在泥裡！普朗歇提出到另外一個地點去等船，莫朗也插進來對他大聲嚷着說：一個畫家起了釣魚的傻念頭，就該單獨一個人走回去。
兩個女的拍手。
拉凱裡埃爾立起來，開始發表一通關于釣魚者應盡職責的演說。
小船一直不停地劃行，普朗歇向他們揮揮拳頭，接着邁開腿跑起來，想和他們同時回到格洛通。
&ldquo你們不知道，&rdquo路易絲在笑聲中說，&ldquo我要假裝愛上了他&hellip&hellip隻要給我三天時間，就可以逼他搭上火車滾蛋。
&rdquo &ldquo好，好，這一定很有趣！&rdquo大夥兒都嚷着說。
夏洛發瘋似的劃船，他是想趕在普朗歇前頭，不跟他一起吃中飯，成心氣氣他。
應該介紹一下大自然的這個角落，離巴黎十五法裡的一個偏僻地方。
塞納河在山腳下流過，河面變寬，島嶼星羅棋布，把河面分成許多幽靜的河汊。
到魯昂去的鐵路從河左岸的一個叫博尼埃爾的小鎮上經過。
不過河對岸有一個小村子，這夥人就住在那兒。
要過河得乘一條拉着鐵鍊子格咯啦咯啦直響的渡船。
幾乎經常如此，一個畫家有一天背着畫箱，偶爾遇到了一家小客店，把它當作新發現，準備下一個季度去住。
格洛通的吉古大媽開的客店就是這樣被畫家貝尼卡爾發現的。
五月份以來，當地的老鄉看見一些古怪的先生到來，感到十分驚奇。
他們來的時候穿着短大衣；可是當天晚上他們就換上破帽子，沾滿各種顔色、變得花裡胡哨的工作衣和染上青草綠汁液的褲子。
還有太太們，她們一點也不怕難為情，在一棵樹後面大大方方地脫掉襯衫，到塞納河裡去洗澡。
他們全都指手畫腳，跟樹木打仗，征服島嶼，在島上嚷得那麼兇，把一群群烏鴉都吓得飛跑了。
&ldquo快，快，吉古大媽，快把飯菜給我們端出來！&rdquo路易絲一到客店就說。
普朗歇還沒有到。
他們圍着飯桌坐下來，狼吞虎咽地吃煎蛋卷和炸土豆。
最後畫家走進來時，盆子裡已經空空如也。
他氣壞了。
&ldquo哼！你們真客氣！&hellip&hellip好吧，你們也總有找我幫忙的時候！&rdquo 商博雷爾鄭重其事地向他解釋：小船如果再多搭一個人，很可能會沉下去。
&ldquo得了吧！&rdquo普朗歇說，&ldquo我們坐過十個人呢。
&rdquo &ldquo那要看風向。
&rdquo夏洛回答。
吉古大媽給遲到的人用盆子端來兩隻雞蛋。
但是他看見炸土豆光了，心裡老大的不痛快，嘴裡繼續咕噜着，忽然間有一件意外的事打斷了他的話。
在桌子底下他覺得坐在他旁邊的路易絲用膝頭輕輕地碰他，好像是要他閉上嘴别再說了。
接着，年輕女人又情意深切地踩了踩他的腳。
普朗歇平常跟女人打交道總是不走運，遇到這樣一件奇事一下子驚訝得呆住了。
他沒有發覺，在座的人見到他激動的樣子，一個個都笑得喘不過氣來。
啊！莫朗老愛嘲笑他，他要是能把莫朗的情婦奪過來，那報了多大的仇喲！ 離開飯桌，瑪格麗特把他拉到一旁，神色慌張地對他說： &ldquo不幸的人，您要倒黴了！&hellip&hellip我知道路易絲的為人，她會給您帶來麻煩的。
&rdquo &ldquo什麼？&rdquo他結結巴巴地說，&ldquo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rdquo &ldquo别裝蒜了！我吃飯時全看在眼裡&hellip&hellip不過您可得當心，别讓莫朗發覺。
他會把您殺死的。
&rdquo 從這時候起，可憐的普朗歇變成這群人的耍弄對象。
在這以前跟他開的隻是一些通常的玩笑：把一條煙熏鲱魚挂在他的魚鈎上，趁他洗澡時拿走他的衣服，在他的被窩裡放些新鮮荨麻。
可是現在為了要攆走他，誰也不管過分不過分了。
吉古大媽很大方，在院子裡鋪了兩大捆幹草，晚上吃過飯，這一幫人到幹草上去躺躺。
這是探讨理論的時刻，針鋒相對的争論拖到半夜十二點鐘還不能結束，吓得老鄉們戰戰兢兢的，一直不敢閉眼睛。
他們一邊抽煙鬥，一邊望着月亮。
為了一丁半點意見上的分歧，你會罵我白癡，我會罵你傻瓜。
争吵特别熱烈的原因是詩人拉凱裡埃爾擁護浪漫主義，而畫家貝尼卡爾和夏洛是狂熱的現實主義者。
兩個女的對争論的問題很了解，也發表一些明确的意見。
他們抨擊許多知名人士。
他們陶醉在現存的一切即将被推翻的希望裡；現存的一切被推翻以後，建立一種新的藝術，而他們将是這種新的藝術的先知先覺。
這些年輕人在平靜的黑夜裡，躺在幹草上，做着征服世界的美夢。
但是，自從大夥兒跟兩位女士稱為&ldquo傻大個兒&rdquo的普朗歇開玩笑以後，晚上的争論有時候會中途停止，由莫朗上場表演。
他叙述他過去的決鬥。
照他說來，給他撂倒在決鬥場上的人不下有十個，而且都是為了女人。
他叙述每一次決鬥的那些可怕的細節，您倒是也應該聽聽。
一個給他刺了個對穿，一個鼻子給他削掉，還有一個雙目給他挖出來。
每一次他都挖空心思想出一種新的報複方法，叫最勇敢的人聽了都會渾身發冷。
在這同時，路易絲卻裝着尋找普朗歇的手，或者把一條大腿擱在他的大腿上。
這個不幸的人吓得直哆嗦，徒然地往後退縮。
他不願意顯得太懦弱，想堅持住，這個路易絲是那麼漂亮啊！于是他們決定采取斷然措施。
一天晚上，路易絲約普朗歇在一個島上相會。
這一夥人說好到鄰近的一個叫貝納古爾的村子去。
但是她可以推說生病；他呢，可以借口完成一幅習作，留下來。
事情安排得非常理想。
普朗歇乘渡船，路易絲劃吉古大媽的小劃子過去。
一到了島上，她就開始領着他跑了一個鐘頭；她假裝對每一個草叢樹叢都不放心；每一次他想停下來，她都低聲說： &ldquo啊！不行，這兒不行，别人會看見我們的。
&rdquo 最後她把他領到小島的頂端，才同意在水邊坐下。
但是他剛在她身邊躺下來，就聽見嘈雜的人聲。
&ldquo我的天！&rdquo她叫了起來，&ldquo這是莫朗。
他會把我們倆殺了的&hellip&hellip他準是起了疑心，跟在我們後面&hellip&hellip我的天！我的天！您趕快藏起來！&rdquo 普朗歇被困在這個島尖上，吓得魂飛魄散，隻有一個躲藏辦法，那就是鑽到水裡去。
&ldquo再下去一點，&rdquo路易絲低聲說，&ldquo再下去一點，再下去一點，齊到脖子！&hellip&hellip好，現在再采幾片睡蓮葉子蓋在頭上。
不要再動了！&rdquo 莫朗在這個地方找到路易絲，好像感到很詫異。
接着，他發脾氣沖她嚷着說：她一定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到附近的那些矮樹叢中尋找。
普朗歇在睡蓮下面，臉色蒼白。
但是最糟的是這一夥人待下不肯走了。
看上去莫朗相信自己疑心錯了。
他們在這兒很舒服，很快樂；他們在草地上辯論理論問題，你争我吵地辯論了有一個鐘頭。
甚至有一陣子，商博雷爾還拾起石子打水漂兒。
普朗歇一動也不動，直擔心眼睛被打瞎。
最後，這一夥人總算走了，這個可憐蟲也才可以跑回去。
他渾身濕透，水嘩嘩往下淌。
他在床上躺了一天，熱度相當高。
第二天，玩笑又重新開始了。
可是，路易絲變得心事重重。
普朗歇起不了床的那一天，她端了兩次湯藥上樓給他喝。
開開玩笑自然可以，但是也不該置人死地呀。
況且，普朗歇這個人也不見得比别人可笑，也許就是個子太高了一點。
有些時候，他們劃起船來跟發了瘋一樣，船向石頭河岸上亂撞，最後帶着一條破船回來。
有一天晚上他們正是這樣劃船回來，又掀起了一場關于藝術的現實問題的辯論。
莫朗用他那批評家的學究腔宣稱，現實主義者走得太遠了，因此他們不能把自然中的一切再現出來。
&ldquo白癡！&rdquo貝尼卡爾氣極了，叫道。
&ldquo聽我說下去&hellip&hellip&rdquo &ldquo傻瓜！&rdquo商博雷爾也開口了。
但是拉凱裡埃爾贊成莫朗的主張。
路易絲沒有聽，突然把他們的話打斷。
這時候普朗歇找火柴去了。
&ldquo我說，如果你們同意的話，就定在明天&hellip&hellip我對普朗歇說，我要和他逃走。
等他上了火車，我就耍他一下，然後一溜了事。
&rdquo 這出笑劇很好。
第二天，路易絲和普朗歇不見了。
不過這一夥人跑到車站對面的一個樹叢裡躲起來，等到火車剛啟動，他們便鑽出來開玩笑。
&ldquo瞧，&rdquo商博雷爾說，&ldquo路易絲待在車門旁！&hellip&hellip她隻有跳下來的時間了。
&rdquo 火車頭嗚嗚叫着，車子動了。
&ldquo唉呀！她沒有下來，&rdquo夏洛叫道，&ldquo這可不是開玩笑了！&rdquo &ldquo天呀！她跟着他跑了。
&rdquo瑪格麗特低聲說，&ldquo真糟糕！&rdquo 所有的人都望着莫朗，笑開了。
莫朗的臉色有點蒼白。
他跟着火車跑了幾步，火車很快就無影無蹤。
接着他做了一個滿不在乎的手勢。
&ldquo回去吃飯吧！&rdquo他說，&ldquo吉古大媽殺了一隻雞&hellip&hellip我昨天晚上就對你們說過，我們永遠不能再現現實&hellip&hellip&rdquo &ldquo白癡！&rdquo商博雷爾嚷道。
&ldquo傻瓜！&rdquo貝尼卡爾大聲叫喊。
暮色已經降落在憂郁的田野上，辯論又開始了。
她的丈夫一到家就卧床不起了。
&ldquo見鬼！&rdquo醫生在對他進行檢查以後說，&ldquo礦泉水引起了脅部炎症。
這種現象相當常見&hellip&hellip我們盡力把您治好。
&rdquo 臨走時醫生跟多丹太太聊了一會兒。
&ldquo您呢，您覺着比利牛斯山怎麼樣？&rdquo &ldquo風景美極了，大夫。
&rdquo 他在她面前站住，帶着一絲狡黠的笑意補充說： &ldquo我用不着問您的身體好不好，您變得更加美麗了，不錯，确實如此！我早就知道這趟小小的旅行會對您有好處。
戶外生活&hellip&hellip這對您再好沒有了。
&rdquo 到了門口，梅蒂維埃醫生正準備出去時，多丹太太忽然感到一陣内疚。
&ldquo我的丈夫呢，大夫？一點危險也沒有，是不是？&rdquo &ldquo沒有，沒有，半個月以後他就可以起床。
我們這一次可以再治好他&hellip&hellip不過，好家夥，他對礦泉水治療太熱心了！&rdquo 五 一出笑劇 &ldquo喂！船上的人！&hellip&hellip劃到這兒來接我！&rdquo 大個子普朗歇，盡管高得像根電線杆子，還是在岸邊的柳樹叢中踮起腳，想讓在塞納河上慢悠悠順流而下的小船看見。
船上有五個年輕男人和兩個女人。
其中有畫家夏洛和貝尼卡爾，雕塑家商博雷爾，《戲劇信使報》的編輯莫朗和剛給奧德翁劇院完成一出悲劇的年輕詩人拉凱裡埃爾。
兩個女的：路易絲，金黃頭發，胖胖的，是莫朗的情婦；還有瑪格麗特，棕色頭發，個兒矮小，是商博雷爾的情婦。
&ldquo喂！&rdquo普朗歇又喊了一遍，&ldquo劃過來接我！我不想走回去。
天啊！有将近三公裡的路呢！&hellip&hellip喂！&rdquo 可是小船慢慢地劃行。
掌舵的商博雷爾抽着煙鬥，甚至連頭也不回，好像沒聽見似的。
&ldquo這個普朗歇，有多麼讨厭！&rdquo路易絲說，&ldquo是誰把他領到吉古大媽這兒來的？&rdquo &ldquo誰也沒有領他，&rdquo貝尼卡爾回答，&ldquo兩個星期以前他在畫室裡聽人談起格洛通，就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趕來了&hellip&hellip我沒見過比他更讨厭的人。
&rdquo &ldquo好吧！&rdquo路易絲接着又說，&ldquo隻要你們願意，我負責替你們把他打發走&hellip&hellip&rdquo 普朗歇在河岸的柳樹叢中漸漸地有點光火了。
&ldquo我說，别開玩笑了！在這兒靠岸&hellip&hellip你們一定能夠靠岸。
&rdquo 劃槳的夏洛這時候決定回答了：他說什麼也不會在這個地方靠岸。
他可不想陷在泥裡！普朗歇提出到另外一個地點去等船，莫朗也插進來對他大聲嚷着說：一個畫家起了釣魚的傻念頭，就該單獨一個人走回去。
兩個女的拍手。
拉凱裡埃爾立起來，開始發表一通關于釣魚者應盡職責的演說。
小船一直不停地劃行，普朗歇向他們揮揮拳頭，接着邁開腿跑起來，想和他們同時回到格洛通。
&ldquo你們不知道，&rdquo路易絲在笑聲中說，&ldquo我要假裝愛上了他&hellip&hellip隻要給我三天時間，就可以逼他搭上火車滾蛋。
&rdquo &ldquo好，好，這一定很有趣！&rdquo大夥兒都嚷着說。
夏洛發瘋似的劃船，他是想趕在普朗歇前頭，不跟他一起吃中飯，成心氣氣他。
應該介紹一下大自然的這個角落，離巴黎十五法裡的一個偏僻地方。
塞納河在山腳下流過，河面變寬，島嶼星羅棋布，把河面分成許多幽靜的河汊。
到魯昂去的鐵路從河左岸的一個叫博尼埃爾的小鎮上經過。
不過河對岸有一個小村子，這夥人就住在那兒。
要過河得乘一條拉着鐵鍊子格咯啦咯啦直響的渡船。
幾乎經常如此，一個畫家有一天背着畫箱，偶爾遇到了一家小客店，把它當作新發現，準備下一個季度去住。
格洛通的吉古大媽開的客店就是這樣被畫家貝尼卡爾發現的。
五月份以來，當地的老鄉看見一些古怪的先生到來，感到十分驚奇。
他們來的時候穿着短大衣；可是當天晚上他們就換上破帽子，沾滿各種顔色、變得花裡胡哨的工作衣和染上青草綠汁液的褲子。
還有太太們，她們一點也不怕難為情，在一棵樹後面大大方方地脫掉襯衫，到塞納河裡去洗澡。
他們全都指手畫腳，跟樹木打仗，征服島嶼，在島上嚷得那麼兇，把一群群烏鴉都吓得飛跑了。
&ldquo快，快，吉古大媽，快把飯菜給我們端出來！&rdquo路易絲一到客店就說。
普朗歇還沒有到。
他們圍着飯桌坐下來，狼吞虎咽地吃煎蛋卷和炸土豆。
最後畫家走進來時，盆子裡已經空空如也。
他氣壞了。
&ldquo哼！你們真客氣！&hellip&hellip好吧，你們也總有找我幫忙的時候！&rdquo 商博雷爾鄭重其事地向他解釋：小船如果再多搭一個人，很可能會沉下去。
&ldquo得了吧！&rdquo普朗歇說，&ldquo我們坐過十個人呢。
&rdquo &ldquo那要看風向。
&rdquo夏洛回答。
吉古大媽給遲到的人用盆子端來兩隻雞蛋。
但是他看見炸土豆光了，心裡老大的不痛快，嘴裡繼續咕噜着，忽然間有一件意外的事打斷了他的話。
在桌子底下他覺得坐在他旁邊的路易絲用膝頭輕輕地碰他，好像是要他閉上嘴别再說了。
接着，年輕女人又情意深切地踩了踩他的腳。
普朗歇平常跟女人打交道總是不走運，遇到這樣一件奇事一下子驚訝得呆住了。
他沒有發覺，在座的人見到他激動的樣子，一個個都笑得喘不過氣來。
啊！莫朗老愛嘲笑他，他要是能把莫朗的情婦奪過來，那報了多大的仇喲！ 離開飯桌，瑪格麗特把他拉到一旁，神色慌張地對他說： &ldquo不幸的人，您要倒黴了！&hellip&hellip我知道路易絲的為人，她會給您帶來麻煩的。
&rdquo &ldquo什麼？&rdquo他結結巴巴地說，&ldquo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rdquo &ldquo别裝蒜了！我吃飯時全看在眼裡&hellip&hellip不過您可得當心，别讓莫朗發覺。
他會把您殺死的。
&rdquo 從這時候起，可憐的普朗歇變成這群人的耍弄對象。
在這以前跟他開的隻是一些通常的玩笑：把一條煙熏鲱魚挂在他的魚鈎上，趁他洗澡時拿走他的衣服，在他的被窩裡放些新鮮荨麻。
可是現在為了要攆走他，誰也不管過分不過分了。
吉古大媽很大方，在院子裡鋪了兩大捆幹草，晚上吃過飯，這一幫人到幹草上去躺躺。
這是探讨理論的時刻，針鋒相對的争論拖到半夜十二點鐘還不能結束，吓得老鄉們戰戰兢兢的，一直不敢閉眼睛。
他們一邊抽煙鬥，一邊望着月亮。
為了一丁半點意見上的分歧，你會罵我白癡，我會罵你傻瓜。
争吵特别熱烈的原因是詩人拉凱裡埃爾擁護浪漫主義，而畫家貝尼卡爾和夏洛是狂熱的現實主義者。
兩個女的對争論的問題很了解，也發表一些明确的意見。
他們抨擊許多知名人士。
他們陶醉在現存的一切即将被推翻的希望裡；現存的一切被推翻以後，建立一種新的藝術，而他們将是這種新的藝術的先知先覺。
這些年輕人在平靜的黑夜裡，躺在幹草上，做着征服世界的美夢。
但是，自從大夥兒跟兩位女士稱為&ldquo傻大個兒&rdquo的普朗歇開玩笑以後，晚上的争論有時候會中途停止，由莫朗上場表演。
他叙述他過去的決鬥。
照他說來，給他撂倒在決鬥場上的人不下有十個，而且都是為了女人。
他叙述每一次決鬥的那些可怕的細節，您倒是也應該聽聽。
一個給他刺了個對穿，一個鼻子給他削掉，還有一個雙目給他挖出來。
每一次他都挖空心思想出一種新的報複方法，叫最勇敢的人聽了都會渾身發冷。
在這同時，路易絲卻裝着尋找普朗歇的手，或者把一條大腿擱在他的大腿上。
這個不幸的人吓得直哆嗦，徒然地往後退縮。
他不願意顯得太懦弱，想堅持住，這個路易絲是那麼漂亮啊！于是他們決定采取斷然措施。
一天晚上，路易絲約普朗歇在一個島上相會。
這一夥人說好到鄰近的一個叫貝納古爾的村子去。
但是她可以推說生病；他呢，可以借口完成一幅習作，留下來。
事情安排得非常理想。
普朗歇乘渡船，路易絲劃吉古大媽的小劃子過去。
一到了島上，她就開始領着他跑了一個鐘頭；她假裝對每一個草叢樹叢都不放心；每一次他想停下來，她都低聲說： &ldquo啊！不行，這兒不行，别人會看見我們的。
&rdquo 最後她把他領到小島的頂端，才同意在水邊坐下。
但是他剛在她身邊躺下來，就聽見嘈雜的人聲。
&ldquo我的天！&rdquo她叫了起來，&ldquo這是莫朗。
他會把我們倆殺了的&hellip&hellip他準是起了疑心，跟在我們後面&hellip&hellip我的天！我的天！您趕快藏起來！&rdquo 普朗歇被困在這個島尖上，吓得魂飛魄散，隻有一個躲藏辦法，那就是鑽到水裡去。
&ldquo再下去一點，&rdquo路易絲低聲說，&ldquo再下去一點，再下去一點，齊到脖子！&hellip&hellip好，現在再采幾片睡蓮葉子蓋在頭上。
不要再動了！&rdquo 莫朗在這個地方找到路易絲，好像感到很詫異。
接着，他發脾氣沖她嚷着說：她一定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到附近的那些矮樹叢中尋找。
普朗歇在睡蓮下面，臉色蒼白。
但是最糟的是這一夥人待下不肯走了。
看上去莫朗相信自己疑心錯了。
他們在這兒很舒服，很快樂；他們在草地上辯論理論問題，你争我吵地辯論了有一個鐘頭。
甚至有一陣子，商博雷爾還拾起石子打水漂兒。
普朗歇一動也不動，直擔心眼睛被打瞎。
最後，這一夥人總算走了，這個可憐蟲也才可以跑回去。
他渾身濕透，水嘩嘩往下淌。
他在床上躺了一天，熱度相當高。
第二天，玩笑又重新開始了。
可是，路易絲變得心事重重。
普朗歇起不了床的那一天，她端了兩次湯藥上樓給他喝。
開開玩笑自然可以，但是也不該置人死地呀。
況且，普朗歇這個人也不見得比别人可笑，也許就是個子太高了一點。
有些時候，他們劃起船來跟發了瘋一樣，船向石頭河岸上亂撞，最後帶着一條破船回來。
有一天晚上他們正是這樣劃船回來，又掀起了一場關于藝術的現實問題的辯論。
莫朗用他那批評家的學究腔宣稱，現實主義者走得太遠了，因此他們不能把自然中的一切再現出來。
&ldquo白癡！&rdquo貝尼卡爾氣極了，叫道。
&ldquo聽我說下去&hellip&hellip&rdquo &ldquo傻瓜！&rdquo商博雷爾也開口了。
但是拉凱裡埃爾贊成莫朗的主張。
路易絲沒有聽，突然把他們的話打斷。
這時候普朗歇找火柴去了。
&ldquo我說，如果你們同意的話，就定在明天&hellip&hellip我對普朗歇說，我要和他逃走。
等他上了火車，我就耍他一下，然後一溜了事。
&rdquo 這出笑劇很好。
第二天，路易絲和普朗歇不見了。
不過這一夥人跑到車站對面的一個樹叢裡躲起來，等到火車剛啟動，他們便鑽出來開玩笑。
&ldquo瞧，&rdquo商博雷爾說，&ldquo路易絲待在車門旁！&hellip&hellip她隻有跳下來的時間了。
&rdquo 火車頭嗚嗚叫着，車子動了。
&ldquo唉呀！她沒有下來，&rdquo夏洛叫道，&ldquo這可不是開玩笑了！&rdquo &ldquo天呀！她跟着他跑了。
&rdquo瑪格麗特低聲說，&ldquo真糟糕！&rdquo 所有的人都望着莫朗，笑開了。
莫朗的臉色有點蒼白。
他跟着火車跑了幾步，火車很快就無影無蹤。
接着他做了一個滿不在乎的手勢。
&ldquo回去吃飯吧！&rdquo他說，&ldquo吉古大媽殺了一隻雞&hellip&hellip我昨天晚上就對你們說過，我們永遠不能再現現實&hellip&hellip&rdquo &ldquo白癡！&rdquo商博雷爾嚷道。
&ldquo傻瓜！&rdquo貝尼卡爾大聲叫喊。
暮色已經降落在憂郁的田野上，辯論又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