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怎樣結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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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租到一個窩,地方正夠擺一張床和一把椅子;而且上床時如果不想把頭撞在天花闆上,還得把腰彎下。

    他自己也拿這個當作笑話說。

    他不在家裡接待客人;他十點鐘回來睡覺,不分冬夏,每天早上五點鐘就伸伸懶腰起床了。

    他說,隻有在有了相好的時候,這一點才叫他感到為難,因為他不敢把女的領到家裡。

    實在是太小了,如果兩個人睡下來,一個人的腿肯定要伸到樓梯上去。

     這個瓦朗坦,真是個好小夥子;他勤奮工作,因為他還年輕,相信一個人應該勞動。

    此外他不酗酒,不賭錢,就是有點兒喜歡追女人;追女人,可以說是他最大的缺點。

    早上,他用像紙一樣白的胳膊推着大刨子,同伴們取笑他,大聲朝他嚷着說,他又會見過利絲小姐了。

    這起因于瓦朗坦過去有一個叫利絲的女相好,而且遇到他渾身發懶的時候,他常常說:&ldquo見鬼!幹不動了,昨天晚上我會見過利絲了!&rdquo在本區的小酒館裡,大夥兒都叫他漂亮的小木匠。

    他長着一張愉快的大臉龐,頭發鬈曲;他跳舞時常常把工作短衫的袖子卷起來,據他自己說是貪圖舒服,其實是想露一露他那雙白得像女人胳膊的結實胳膊。

    因此他在征服女人這方面是很出名的。

    他和最美麗的姑娘都好過,如像高個兒的娜娜、矮個兒的奧古斯丁娜和隻有一隻眼睛的胖阿黛爾,甚至還有那個兩個軍人曾為她自殺的做裝訂工的波爾多女人。

    每天晚上,他從這個舞會轉到那個舞會,這邊張張,那邊望望,一心想看看在哪個角落裡是不是還有他不認識的姑娘。

     有一天晚上,他剛走進夏羅納街的一家叫&ldquo花神花園&rdquo的小酒館,一眼就瞧見了克萊芒絲,一個十六歲的做紙花的姑娘,那美麗的金黃頭發在他眼裡就像是照耀在大廳裡的一個太陽。

    他一見鐘情,整個晚上向小姑娘獻殷勤,和她跳舞,按照法國人的習俗請她喝了一罐子葡萄酒。

    後來到了十一點鐘左右,克萊芒絲回家了,他送她,自然還打算上樓,但是她斷然拒絕。

    她高高興興地在舞會裡過了一個晚上,不過到此為止。

    她當着他的面一下子把門關上。

    第二天他打聽了一下。

    克萊芒絲有過一個情人,後來丢下她跑了,還讓她背上了兩個季度房租的債。

    因此她發誓要在第一個發傻來向她求愛的男人身上進行報複。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瓦朗坦在行人道上等她,大膽地跑上樓去向她問好,到處追着她不放。

     &ldquo怎麼樣,就今天晚上吧?&rdquo他笑着向她大聲說。

     但是她愉快地回答: &ldquo不行!不行!還是明天吧!&rdquo 每個星期日,他都在花神花園遇見她。

    她在那兒,坐在樂隊前面。

    她很樂意地接受按照法國習俗請她喝的葡萄酒,她跟他跳舞,但是他一打算吻她,她就給他一巴掌;如果他向她談到住到一塊兒,她就心平氣和地對他說,他這樣糾纏不休是不對的,因為她不喜歡,所以她不願意。

    一連六個星期他們就這樣開玩笑,不停地笑。

     到了第二個月尾,瓦朗坦變得心神憂郁。

    夜裡他在屋頂下的他那個窩裡,再也睡不着了。

    他感到悶得難受,躺在床上,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在黑暗中看見了克萊芒絲的臉蛋兒,金黃的頭發亮閃閃的,好像燦爛的陽光。

    于是他渾身發燒,好像躺在炭火上似的翻過來又翻過去,一直折騰到天亮。

    第二天,在工場裡,他兩眼失神,什麼也不做,工具好端端地會從他手上掉下來。

    同伴們大聲問他:&ldquo難道又會見利絲小姐了!&rdquo唉!不是的,他沒有會見過利絲小姐。

    他到克萊芒絲家去過三趟,跪在她面前,求她别拒絕他。

    但是她不答應,一直不答應;因此他到了街上哭得像淚人似的。

    他恨不得睡到她門前的樓梯平台上,因為他覺得在那兒可以隔着門縫聽見她輕微的呼吸聲,會比較好過些。

    這個小姑娘,他隻要用兩個手指頭就可以像小雞似的把她的脖子掐斷,沒想到他想她想得連茶飯都不思了。

     最後,一天晚上,他上樓到了克萊芒絲的屋裡,突然提出要和她結婚。

    她一下子愣住,但是很快地就接受他的要求。

    她也打心眼兒裡愛他;不過頭一個撇下她以後,她哭得太傷心。

    既然現在提出的是永遠生活在一起,她當然也願意。

     第二天,他們到區政府去了解。

    各種手續辦起來居然那麼麻煩,使他們感到吃驚。

    克萊芒絲不知道還需要她父親的死亡證明。

    瓦朗坦從一個部門跑到另一個部門,才算弄到豁免兵役的證書。

    他們現在天天見面,他們到舊城牆的遺址上去散步,到郊外的集市上去吃烘餅。

    晚上,他們沿着郊區的一條條長街走回來,溫柔地挽着胳膊,什麼也不說。

    他們心裡充滿了快樂,不知道怎麼表達出來。

    有一次,克萊芒絲唱了一首抒情歌曲給瓦朗坦聽,唱的是陽台上的一位貴夫人和一位吻她頭發的王子的故事;瓦朗坦覺得那麼好聽,聽到後來連眼睛都濕了。

     各種手續辦齊以後,婚期定在星期六。

    他們可以放心地結婚了。

    瓦朗坦到教堂去看看,但是神父向他要六個法郎,他回答說,他不需要他的彌撒。

    克萊芒絲聽了也嚷起來:隻有在區政府舉行的婚禮才是有效的。

    起初他們打算一個客人也不請;後來為了不讓人認為是故意隐瞞,于是組織了一次聚餐,每人五個法郎,地點在王位廣場的一個小酒館裡。

    參加的人有十八位。

    克萊芒絲要帶三個已經結婚的女朋友來。

    瓦朗坦邀了一幫子細木匠和烏木家具師傅,以及他們的太太。

    大夥兒約好兩點鐘在小酒館碰頭,因為他們打算在吃飯以前到外面去兜一圈兒。

     瓦朗坦和克萊芒絲僅僅由證婚人陪着到區政府去。

    瓦朗坦讓人把他那件常禮服上的油漬擦了擦。

    克萊芒絲連着花了三個晚上改一件藍色的連衫裙,這件連衫裙是一位個兒比她高的朋友以十個法郎賣給她的。

    她有一頂插着紅花的帽子。

    在亂蓬蓬的幾绺金黃頭發下面,她那張小姑娘的臉雪白,顯得非常漂亮,連區長都不禁朝她慈祥地微笑。

    輪到她說&ldquo願意&rdquo時,她覺着瓦朗坦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所有禮堂裡的人,甚至連區政府的勤雜工都給逗樂了。

    就像有一陣青春的風拂過民法發黃的書頁。

    接着是在登記冊上簽字,證婚人一個個簽得很認真。

    瓦朗坦畫了個十字,因為他不會寫字。

    克萊芒絲塗了個大墨團。

    在為窮苦人募捐時,所有的人都捐了兩個銅子兒。

    隻有新娘在她的口袋裡掏了老半天,最後捐了十個銅子兒。

     兩點鐘,這一夥人在王位廣場的小酒館集合。

    他們從那兒出發,到舊城牆的遺址上去,他們一直朝前走;後來男人們在壕溝裡組織了一場捉迷藏遊戲。

    一個木匠抓到了一位太太,把她摟了一會兒,并且擰她的屁股;那位太太尖聲叫喊,說這是犯規的,不應該擰人。

    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這個荒僻的角落裡突然充滿了鬧聲,吓得麻雀從樹上飛起來,沿着城牆邊的巡查道飛去。

    回來時有三個孩子走不動了,他們的父親不得不讓他們騎在脖子上。

     盡管很累,每個人晚上還是照樣狼吞虎咽地吃晚飯。

    誰都打算把自己的五個法郎吃回來。

    他們付了錢,對不對?那就有權把盤子裡的菜吃光。

    因此您倒是應該看看那些骨頭啃得有多麼仔細。

    沒有剩下一點東西可以撤回廚房去。

    瓦朗坦的夥伴們想開玩笑把他灌醉,他小心地守着自己的杯子,但是克萊芒絲沒有喝不兌水的純葡萄酒的習慣,她臉蛋绯紅,像喜鵲似的叽叽喳喳說個不停。

    在吃到餐後點心時,唱歌開始了。

    每人唱每人的。

    沒完沒了的曲子,有氣沒力地唱下去,一直唱了有三個鐘點。

    這一個唱的是抒情歌曲,故事中提到威尼斯和小船;那一個對滑稽小調特别擅長,他唱出不值錢的葡萄酒怎樣壞事,唱到疊句時還裝成喝醉酒的人;第三個人唱的是一個很猥亵的笑話,太太們聽了一邊用刀柄敲着酒杯打拍子,一邊拼命地笑。

    可是到了該付賬時,大夥兒都生氣了。

    小酒館老闆要另外加錢。

    怎麼!另外加錢?說好了五個法郎,就是五個法郎,一個子兒也不添!小酒館老闆威脅說他要去叫巡警,這一來事情更糟了,雙方動起拳頭,有一部分參加婚禮的人被帶到警察分局去過了一夜。

    幸好新郎新娘聰明,争吵一開始,他們就溜到了門口。

     瓦朗坦和克萊芒絲回到她的屋子裡,已經是早晨四點鐘。

    他們決定把這間屋子保留到下一個季度。

    他們在輕微的冷風裡,步行着穿過整個聖安托萬區。

    因為他們走得快,連冷風也感覺不到。

    門一關上,瓦朗坦就抱住克萊芒絲,連連吻她的臉;他是那麼沖動、粗暴,把她逗樂了。

    她吊在他的脖子上,也使盡全身力氣吻他,向他證明她愛他。

    床甚至沒有鋪,早上她那麼匆忙,僅僅把被窩攤了攤平。

    他幫着她把褥子翻了個身。

    他們躺下時,天已經亮了。

    窗旁挂着鳥籠,克萊芒絲的金絲雀啁啾地歌唱,聲音非常悅耳。

    在這貧困簡陋的屋子的褪色的帳子裡,愛神好像在扇動翅膀。

     瓦朗坦和克萊芒絲最後以二十三個銅子兒開始了他們的共同生活。

    星期一,他們跟平常一樣各歸各地去做工。

    日子一天天過去,生命也在消逝。

    克萊芒絲到三十歲就很醜了,金黃色的頭發變成了肮髒的黃色,她奶大的三個孩子使她模樣變得不好看了。

    瓦朗坦嗜酒成癖,嘴裡帶着一股臭氣味,那雙漂亮的胳膊也因為推刨子推得又硬又瘦。

    發工資的日子,木匠喝得醉醺醺回來,口袋裡空空的,夫妻倆你打我一巴掌,我打你一巴掌,孩子們哇哇地哭叫。

    漸漸地女的養成了到小酒館去尋找丈夫的習慣。

    到後來她也在煙鬥噴出的煙霧中坐下來,一升一升地喝葡萄酒。

    但是她仍然愛她的丈夫,即使他打她,她也原諒他。

    此外,她還和從前一樣是個正派的女人;誰也不能指責她像有些下賤的女人那樣跟誰都可以睡覺。

    在這種充滿争吵和窮困的生活裡,在常常沒有火、沒有面包、十分肮髒的家裡,夫妻倆緩慢地堕落,一直到死。

    有些夜晚,愛神在破帳子裡溫柔地扇動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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