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維埃·貝卡依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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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子使生命不存在,永遠地不存在!啊!睡得死死的,埋入土中,不再存在,那有多好啊! 我的手還是繼續不停地、機械地在木闆上摸着。

    突然,我左手大拇指被刺了一下,這一下輕微的疼痛使我從麻木狀态中醒過來。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又去摸了一下,我摸出是一枚釘子,這是一枚殡葬工人釘歪了的釘子,它沒有釘進棺材的邊沿。

    這枚釘子很長、挺尖。

    釘帽雖在棺材蓋上面,可是我感到釘子有點兒松動。

    從這時候起,我頭腦裡隻有一個念頭:拔出這枚釘子。

    我把右手移到肚皮上面,開始搖晃這枚釘子。

    釘子不肯下來,這很費事。

    我不時地換手,因為我的左手放的位置不好,使不上勁,沒搖幾下就累了。

    我一面拼命地拔這枚釘子,一面在腦子裡醞釀一個全面的計劃。

    這枚釘子将成為我的救星,我無論如何要把它拔下來。

    就是不知道時間還來得及嗎?我餓得心裡發慌,一陣頭暈,使我雙手發軟,神志迷糊,我不得不停下來。

    我吸吮了剛被紮破的大拇指上的血。

    這時,我咬破了自己的胳膊,喝自己的血,疼痛刺激了我,濕潤我嘴唇的這種溫暖和辛辣的血酒使我興奮起來。

    我兩隻手抓住這枚釘子終于把它拔了下來。

     從這時候起,我相信要成功了。

    我的計劃很簡單,我把釘尖戳進棺材蓋,筆直劃過去,盡量劃得長些,随後我不停地沿着這道痕迹劃,一直劃到棺材蓋裂開一道口子。

    我兩隻手麻木了,我還是不折不撓地使勁劃。

    當我認為已經劃得夠深的時候,我念頭一轉翻了個身,背朝上,膝蓋和手臂用力往下撐,用腰頂。

    棺材蓋咯咯地響,可是還沒有裂開。

    劃得還不夠深。

    我不得不翻過身來重新再劃;這個活兒花了我很多力氣。

    最後我又試了一下,這一次棺材蓋裂開了,從這頭到那頭一裂兩半。

     當然,我還沒有得救,可是我心中充滿了希望。

    我不再往外頂,身體也不動彈,怕動了上面的土,塌下來把我活埋。

    我的計劃是把棺材蓋當作屏障,在黏土裡挖出一個像豎井似的通道來。

    不幸這工作困難重重:大團大團的泥塊掉下來壓住棺材蓋,使我無法工作。

    我永遠也到不了地面啦!塌下來的泥塊已經把我的脊梁壓彎,把我的臉也壓到泥裡去了。

    我又害怕起來,我躺下去想找一個支撐點,突然我感到棺材那頭,也就是我腳踩着的那塊棺材闆有點兒松動。

    于是我用腳跟猛蹬,心想那個地方可能有一個正在挖掘的墓穴。

     突然間,我的腳蹬了個空。

    我的估計沒有錯,那兒果然有一個新挖的墓穴。

    我隻需掏穿一層薄薄的泥土就能滾落到那個墓穴裡去,偉大的天主!我得救了! 我仰面朝天,在那個墓穴裡躺了一會兒,眼睛望着天空。

    時間是晚上。

    群星在藍天鵝絨般的天幕上閃閃發光。

    陣風不時地吹來,給我帶來春天的溫暖和樹木的芳香。

    偉大的天主,我得救了,我呼吸,我覺得暖和,我哭了!我雙手虔誠地伸向天空,嘴裡結結巴巴地開始說話。

    啊!活着有多麼美好啊! 五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到守墓人那裡去,叫他派人把我送回家。

    可是我又模模糊糊地想到些事情,我止步了。

    我這樣會把大家都吓壞的。

    既然我現在可以自己做主,何必匆忙行事?我摸摸我的四肢,隻是左胳膊上稍許有點兒咬傷,因而有點兒發燒,但這反而使我很興奮,産生了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

    我肯定可以自己一個人走。

     這時候我一點也不着急。

    各種各樣模模糊糊的想法掠過我的腦海。

    我覺得在墓穴裡在我身邊還放着掘墓人的工具,我感到有必要把我剛才造成的破壞修補好,把掏開的那個窟窿填好,不讓别人發現我已經複活。

    這時候,我沒有任何肯定的想法,隻是感到沒有必要公開我這次奇遇。

    全世界的人都以為我已經死去,再活下去我感到羞恥。

    幹了半個小時,我把剛才留下的痕迹全打掃幹淨。

    我跳出了墓穴。

     多麼美好的夜晚!公墓裡死一般地甯靜。

    黑色的樹木在白色的墓石之間投下一動不動的陰影。

    在我想着該往哪裡去的時候,我發現半邊天空紅得像火燒一樣。

    那邊就是巴黎。

    我沿着一條林蔭道,在枝葉婆娑的黑影下,向那個方向走去。

    可是剛走出五十步,我就氣喘籲籲,不得不停下來。

    我坐在一條石凳上。

    這時我看了看自己,我上下衣服穿得好好的,鞋子也不缺,隻不過少了頂帽子。

    我是多麼感謝我親愛的瑪格麗特啊,她對我的感情有多麼真摯,是她叫人替我穿扮的啊!由于我突然想起瑪格麗特,我自然而然地站了起來。

    我要去見她。

     走到林蔭道的盡頭,一堵圍牆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爬上一座墳墓,攀住牆頂,一松手摔了下去。

    這一跤摔得不輕。

    接着我在圍繞公墓的一條冷冷清清的大街上走了幾分鐘。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可是我總是固執地對自己說,我要回巴黎去,我肯定能找到多費納街的。

    有幾個人經過這兒,我甚至連問也不問他們,我疑慮重重,什麼人也不相信。

    今天我才知道那時候我正在發高燒,我已經神志不清。

    後來,我走到一條大路上,我一陣頭暈,就重重地摔倒在人行道上。

     這兒,我記憶中有一段空白。

    我失去知覺有三個星期之久。

    我最後終于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

    有一個男人在照料我。

    他隻是簡單地對我說,有一天早上他在蒙帕納斯大街上發現了我,就把我弄到他家裡住了下來。

    那是一個已經不再給人看病的老醫生。

    在我感謝他的時候,他語氣生硬地回答我說,他隻是覺得我的病情很罕見,想研究研究。

    而且,在我病體恢複的頭幾天,他不準我提出任何問題;後來,他什麼也不問我。

    我在床上又躺了一個星期,腦袋昏昏沉沉的,也不去想過去的事情,因為回憶是很累人的,也是痛苦的。

    我感到非常難為情,也非常害怕。

    等我能起床的時候再說吧。

    在我發高燒說胡話的時候,也許我嘴裡曾經漏出過什麼人的名字,可是這個醫生從來沒有暗示過他也許聽到過我講的事情。

    他做好事,可是不喜歡多嘴。

     後來,夏天到了。

    六月份一個早上,我終于得到允許出去稍許散散步。

    那是一個天氣晴朗的早晨,明媚的陽光照得古老的巴黎街道上生氣盎然。

    我慢步往前走,在每一個街口向行人打聽多費納街怎麼去。

    後來我終于走到了,可是我幾乎認不出那座我們過去住過的、帶家具出租的房子。

    我像一個孩子似的害怕起來。

    如果我突然出現在瑪格麗特面前,我怕會把她吓死的。

    最好的辦法也許是預先告訴一下住在那兒的那個老婆子加貝太太。

    可是我又不喜歡在我們之間另外插進個人。

    我躊躇不決。

    在内心深處,我似乎感到無限惆怅,仿佛很久以前,我曾做出了一個犧牲。

     那座房子被太陽照得黃燦燦的,我從開設在它底層的一家蹩腳飯館認出了它,從前我們的一日三餐都是這家飯館送上來的。

    我擡頭向四樓左面的最後一個窗口望去。

    窗戶打開着。

    突然有一個蓬頭散發的少婦,上衣歪扭着,趴到窗口上;在這個少婦後面,有一個青年男子跟過來,伸着頭吻她的脖子。

    那不是瑪格麗特。

    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我覺得我已經夢見過這樣的景象和其他我就要了解到的事情了! 我在街上待了一會兒,猶豫不決,想上樓去問問這一對在陽光下面歡笑的戀人。

    後來,我打定主意走進下面那家小飯館。

    别人準該認不出我了:在我失去知覺發高燒的時候,我的胡子長出來了,臉頰深陷下去了。

    我在一張桌子邊坐了下來。

    這時我看到加貝太太拿了一隻杯子來買兩個蘇的咖啡。

    她站在櫃台前面,和飯館老闆娘瞎聊天。

    我伸長耳朵聽。

     &ldquo喂!&rdquo老闆娘問,&ldquo四樓那個可憐的小妞兒拿定主意了沒有?&rdquo&ldquo有什麼辦法呢?&rdquo加貝太太回答說,&ldquo這是她最好的出路。

    &rdquo 西莫諾先生對她那麼親切!&hellip&hellip西莫諾也很走運,事情辦得很順利,得了一大筆遺産,他向她提出,要把她帶到他家鄉去,和他姑媽一起住,姑媽需要一個可靠的人。

     坐在櫃台上的老闆娘微微一笑。

    我低頭看着報紙,臉色發白,雙手顫抖。

     &ldquo當然啰,最後總要結婚的,&rdquo加貝太太接着說,&ldquo可是我可以用我的榮譽向您擔保,我看這件事沒有什麼不好。

    丈夫死了以後,女的哭得很傷心,那個年輕人也非常規矩&hellip&hellip總之,他們昨天已經走了。

    等她脫了孝服以後,他們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不是嗎?&rdquo 這時候,飯館通向走廊的那扇門突然打開,黛黛走了進來。

     &ldquo媽媽,你不上去嗎?&hellip&hellip我,我在等你,快。

    &rdquo &ldquo等一會兒,真讨厭!&rdquo母親說。

     孩子等着,帶着那種在巴黎街上長大的早熟的女孩子的神氣聽這兩個女人談話。

     &ldquo當然啰,總之,&rdquo加貝太太解釋道,&ldquo那個死去的還真比不上這位西莫諾先生&hellip&hellip這個瘦猴,我看了就不順眼,一天到晚唉聲歎氣。

    一個錢也沒有!啊!不,說真的!像這樣一個丈夫,對一個身強力壯的妻子來說,真是夠窩囊的了&hellip&hellip西莫諾先生,有錢,身體又結實得很&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哎!&rdquo黛黛插嘴說,&ldquo我,有一天在他洗臉的時候,我看見他胳膊上全是毛!&rdquo &ldquo你滾開!&rdquo老婆子推着她叫道,&ldquo你總是往你不該去的地方鑽。

    &rdquo 接着,她像下結論似的說: &ldquo哎!那一個死得好。

    死得正是時候。

    &rdquo 我又走到街上的時候走得很慢,兩條腿像斷了似的。

    可是心裡并不覺得過分難過。

    看到陽光下自己的影子,我甚至笑了。

    我的确太瘦弱,我當初娶瑪格麗特真是個怪主意。

    我想起了在蓋朗德時她感到很苦惱,很不耐煩,還有她那單調和辛苦的生活。

    這個可愛的女人心地善良。

    可是我從來也不是她的愛人,她哭的不過是個哥哥。

    為什麼我還要去妨礙她的生活呢?死人是沒有嫉妒心的。

    我擡起頭來時,看到盧森堡公園就在眼前。

    我走進公園,坐在陽光下,滿懷柔情地沉思着。

    現在,我一想到瑪格麗特心裡就感到同情。

    我想象她在外省的一座小城裡,非常幸福,很受寵愛,深受恭維;她越來越漂亮了,生了三男兩女。

    好吧!我死,我的死使我成了好人,我當然不想再活過來,不然我也太愚蠢、太狠心了。

     從此以後,我經常旅行,到處為家。

    我是一個平凡的人,像所有的人一樣工作和吃飯。

    我從此不再怕死,現在我已經沒有任何再活下去的理由,可是死神仿佛不要我了,我真怕它已經把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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