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伊絲·米科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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塊園地,土質貧瘠,隻能長些葡萄、扁桃樹和橄榄樹。

    而且,布朗卡德另外還有一個缺點,也是一種危險,那就是海水一刻不停地在沖擊着這個懸崖,鄰近水泉裡的水一直在往這一大塊黏土夾岩石的松軟的懸崖裡滲透,因此每隔幾個月,就會有幾塊巨大的岩石脫離懸岩,随着巨大的響聲堕入水中。

    慢慢地,這塊産業變成月牙兒形狀。

    有幾棵松樹已經被海水吞沒。

     四十年以來,米科萊一家就是布朗卡德的佃戶。

    根據外省的習慣,他們耕種土地,和業主分享收成。

    收成少得可憐,如果他們不在夏天捕一些魚,他們也許會餓死。

    在耕地和播種這兩個季節之間,他們撒網打魚。

    家庭成員有米科萊老爹,一個面孔又黑又瘦的硬心腸的老頭子,一家人都怕他;還有米科萊大媽,她是一個高個子女人,由于總是在烈日下勞動變得呆頭呆腦;還有一個兒子,眼下正在&ldquo阿羅岡特&rdquo号軍艦上服役;還有就是娜伊絲,盡管家裡的事很多,她父親還是送她到一個瓦廠去做工。

    佃戶家的居處,是緊靠布朗卡德懸崖半腰裡的一座破房子,難得能聽見裡面有笑聲或歌聲。

    米科萊老爹總是保持着一種老年人的、不近人情的緘默,總是在追念着他的老經驗。

    兩個女人對他就像南方地區做女兒做妻子的對待一家之長那樣,既尊敬又害怕。

    平時家裡聽不到什麼叫聲,隻有當娜伊絲的母親找不到娜伊絲的時候,拳頭插在腰裡,扯着嗓門向四面八方拼命喊娜伊絲的名字時,這片安靜才被打破。

    娜伊絲在一公裡外就聽見了叫聲,她窩着一肚子火,臉色煞白地跑回來。

     美麗的娜伊絲&mdash&mdash埃斯塔克的人都這樣叫她,她一點兒不幸福。

    一直到她十六歲時,米科萊老爹還是動不動就往她臉上揍,打得那麼重,鼻子都打出血來。

    一直到現在還是這樣,盡管她現在已經過了二十歲,她的肩膀上還是一連幾個星期帶着被她父親嚴厲的管教後留下的烏青塊。

    其實她父親也不壞,他隻是要嚴格地施展他家長的權威,要别人服從他。

    他繼承了古老拉丁人的族權,對他的家人的生殺之權。

    一天娜伊絲在遭到毒打時竟然舉手抵擋,他差點把她殺了。

    年輕姑娘經受了這次教訓以後,渾身顫抖。

    她坐在一個暗角落裡,幹瞪着兩隻眼睛,強忍着恥辱。

    一肚子憂傷的怨恨使她幾小時不說一句話,心裡盤算着她實際上無法實現的報複念頭。

    在她身上沸騰着的就是她父親的那種血氣,這是一種盲目的暴躁,一種要做強者的狂熱的需要。

    看到她母親在父親面前戰戰兢兢、俯首聽命、人好像都矮一截,她就以輕蔑的眼光看着她。

    她經常說:&ldquo如果我有這樣一個丈夫,我就殺了他。

    &rdquo 娜伊絲更喜歡的還是那些她挨打的日子,因為暴力使她受到刺激。

    在不挨打的日子,她過的是這樣單調、這樣與世隔絕的生活,簡直要把她悶死了。

    她父親不準她到埃斯塔克鎮上去,總是叫她在家裡沒完沒了地做家務。

    即使沒事幹,也要她留在自己眼皮底下。

    因此她總是眼巴巴地盼望着九月的到來。

    一旦他們的東家來布朗卡德住,米科萊就不得不放松對娜伊絲的監視。

    娜伊絲替羅斯丹太太跑腿辦事,以補償她全年的囚禁生活。

     一天早晨,米科萊老爹靈機一動,想到這個大姑娘每天可以給他賺回三十個蘇。

    于是,他就解放了她,把她送到一個瓦廠去做工。

    雖然廠裡的工作非常重,娜伊絲卻感到高興。

    她一早晨就到埃斯塔克鎮的那一頭去上工。

    在烈日下翻曬瓦片,一直幹到晚上。

    她的雙手在這樣繁重的勞動中磨出老繭,不過她再感不到父親盯在她背後,她可以自由地和一些小夥子在一塊兒笑鬧。

    她就是在那兒,在艱辛的勞動中,長成了一個漂亮的姑娘。

    灼熱的陽光把她的皮膚曬成褐色,在她的脖子上印上了一條寬闊的琥珀項鍊。

    她的黑頭發越長越密,就像要用它們飛舞的發绺把她保護起來似的。

    她的身軀,在幹活兒的時候不斷仰來俯去,變得像一個年輕女戰士一樣柔軟有力。

    當她在這塊夯實的土地上、在這片紅黏土當中直起身來時,就像一個用結實的陶土焙燒成的古代希臘神話中的女将,突然之間經受了一陣由天而降的火雨,因而獲得了生命。

    因此米科萊老爹,看到她越長越漂亮,就老是用他的小眼睛盯着她。

    她太愛笑,一個姑娘家這麼開心他總覺得不正常,于是他打定主意,如果他有一天看到有鐘情人圍着她裙邊求愛,他就要把那些人掐死。

     鐘情娜伊絲的不下好幾十個,可是她都讓他們掃興而歸。

    她嘲笑所有那些小夥子,唯一的好朋友是和她在同一個瓦廠裡做工的駝子,一個名叫托瓦納的小矮子,是埃克斯的孤兒院送到埃斯塔克來的,當地人收留了他,他就留在這裡。

    這個駝背,外形古怪,笑起來很逗人。

    因為他性格溫和,娜伊絲也能遷就他。

    她随心所欲地對待他,當她受了她父親的氣想在誰身上報複一下,就把他當作出氣筒。

    再說,她這樣做也不會有什麼後果,當地的人都嘲弄托瓦納。

    米科萊老爹說過:&ldquo我讓她和駝背接近,我知道她,她太驕傲了,不會要他的。

    &rdquo 這一年,羅斯丹太太來到布朗卡德安頓下來以後,因為她有個女用人生病,就向她的佃戶借娜伊絲來使喚。

    正巧瓦廠也沒活兒幹。

    米科萊老爹雖說對自己家裡人蠻不講理,對主人卻顯得很有禮貌,即使這個要求不合他的意,他也不會不讓他女兒去的。

    羅斯丹先生因為有重要事情不得不上巴黎去一趟,鄉下隻留下了弗雷德裡克和他母親兩個人。

    開始幾天像過去一樣,年輕人陶醉在鄉下清新的空氣之中,感到有一種強烈的活動身體的需要,和米科萊老爹一起去撒網收網,到一直延伸到埃斯塔克的那些峽谷裡去散步。

    後來,這種熱情慢慢平息下去,他就一連幾天躺在平台邊上的松樹下面,似睡非睡地望着大海,最後他終于膩味了這種單調的蔚藍色。

    一般來說,半個月以後,他對在布朗卡德小住已經興味索然了。

    于是,他每天早晨都編個借口溜到馬賽去玩。

     在主人們到達的第二天,米科萊老爹天一亮就來叫弗雷德裡克,請他一起去收魚簍子,那是一種專捉深水魚用的開口很小的長簍子。

    可是這個年輕人卻裝作聽不見。

    似乎捕魚并不吸引他。

    他起床以後,就仰面躺在松樹下面,兩眼望着天空。

    他母親看到他不去遠處玩感到十分奇怪,過去他每次遊玩回來時都餓得肚子咕咕叫。

     &ldquo你不出去走走?&rdquo她問。

     &ldquo不出去,媽媽,&rdquo他回答說,&ldquo爸爸不在,我在家陪您。

    &rdquo 佃戶聽到他的這個回答,用當地土話咕哝着說: &ldquo看吧,弗雷德裡克馬上就要到馬賽去了。

    &rdquo 然而,弗雷德裡克沒去馬賽。

    一個星期過去了,他總是躺着,太陽曬到他身上時,他就換換地方。

    為了擺樣子他拿着一本書,不過他幾乎不看;這本書大部分時間都被丢棄在堅硬的土地上被太陽曬幹的松針之中。

    年輕人甚至連大海也不望了,他把頭轉向房子,仿佛對仆人們的事情感興趣,窺視着在平台上穿梭來往的女用人;如果是娜伊絲經過,這位好色的少東家的眼睛就閃出了短暫的欲火。

    這時,娜伊絲就放慢腳步,有節奏地扭着腰肢慢慢遠去,可是從來不向他看一眼。

     一連好幾天,他們之間都是這樣。

    弗雷德裡克在他母親面前對待娜伊絲幾乎是不講情面的,就像對待一個笨手笨腳的女用人一樣。

    年輕姑娘受到責罵便垂下頭,心裡懷着一種幸福的會意,似乎在品嘗着這怒氣中的樂趣。

     一天早晨在開早飯時,娜伊絲打碎了一隻盛生菜的盤子,弗雷德裡克就發脾氣。

     &ldquo看她有多蠢!&rdquo他吼道,&ldquo她到底在想什麼?&rdquo 他怒氣沖沖地站起來,說他這條褲子毀了。

    一滴油弄髒了他的膝蓋。

    他真是小題大作了。

     &ldquo你還看着我幹什麼!快給我拿條餐巾,拿些水來&hellip&hellip幫我擦擦。

    &rdquo 娜伊絲把一條餐巾的角在一杯水裡蘸了蘸,然後跪在弗雷德裡克面前擦他褲子膝蓋上那塊油迹。

     &ldquo随它去,&rdquo羅斯丹太太一再說,&ldquo就當沒有這回事。

    &rdquo 可是年輕姑娘還是抓住她主人的腿,用她美麗的胳膊一個勁地擦着。

    他呢,還在聲色俱厲地罵着。

     &ldquo從來沒見過這麼笨的人&hellip&hellip也許她是故意的,盤子怎麼就砸碎在我身邊&hellip&hellip啊!如果她在埃克斯,我們家的瓷器用不到多久就都會變成碎片了!&rdquo 這樣的斥責對這個錯誤似乎也太過分了,因此羅斯丹太太認為應該在娜伊絲不在的時候勸勸她兒子。

     &ldquo你為什麼跟這個可憐的女孩子過不去?别人會說你容不下她&hellip&hellip我請你對她和氣點。

    她是你小時候一起遊戲的同伴,再說,她在這兒和普通用人的地位也不一樣。

    &rdquo &ldquo哼!我看見她就讨厭!&rdquo弗雷德裡克裝出一種兇狠的神氣說。

     當天晚上,夜幕降下,娜伊絲和弗雷德裡克在平台盡頭的陰影裡會面,他們還沒有單獨在一起說過話。

    從屋子裡聽不到他們的談話。

    松樹在無風的空氣裡散發出一種熱烘烘的松香氣息。

    這時,她又像小時候那樣用&ldquo你&rdquo來稱呼他,問他道: &ldquo弗雷德裡克,為什麼你要罵我?&hellip&hellip你真壞。

    &rdquo 他握着她的手沒有回答,把她拉到自己的懷裡,吻她的嘴唇。

    她随他吻,随後就走開了。

    而他還是坐在欄杆上,為了不讓他母親看到他心情激動的模樣。

    十分鐘以後,她又在餐桌上給他們開飯,神态平靜,稍許有點兒得意。

     弗雷德裡克和娜伊絲并未有過約會。

    一天晚上,他們又在懸崖邊上一棵橄榄樹下會面了。

    在吃飯的時候,他們的眼睛有好幾次火辣辣地對視着。

    這天晚上非常熱,弗雷德裡克在窗口抽煙,一直待到深夜一點鐘,一面向黑暗中探望。

    一點鐘左右,他看到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沿着平台而下。

    于是他不再猶豫,往下爬到一個棚架的頂上,借助幾根他預先藏在那角落裡的杆子跳到地上;這樣他就不必擔心驚醒他母親,随後,等他到了地面上以後,就直接往一棵老橄榄樹那兒走去,他肯定娜伊絲在那兒等他。

     &ldquo你在嗎?&rdquo他輕聲地問。

     &ldquo在。

    &rdquo她簡單地回答。

     于是他就和她并肩坐在幹草堆裡;他摟着她的腰,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們就這樣默默地待了一會兒。

    那棵疙疙瘩瘩的老橄榄樹用灰暗的樹蔭遮蓋着他們。

    他們的對面,漆黑的大海在星光下向遠處伸延着,一動不動。

    馬賽在海灣的盡頭,被一層薄霧籠罩着。

    左面,隻有普拉尼埃的旋轉燈塔每隔幾分鐘往這兒照過來一次,向黑暗中射來一束黃色的光芒,接着突然又熄滅。

    沒有比這種在天際不斷地消失又不斷地出現的光更溫柔、更可愛的了。

     &ldquo你父親不在家?&rdquo弗雷德裡克問道。

     &ldquo我從窗口跳出來的。

    &rdquo她說話時聲音很嚴肅。

     他們根本不談他們的愛情。

    他們的愛情由來已久,從他們童年時就開始了。

    現在他們回憶起他們從前的嬉戲,在那種孩子的嬉戲裡面他們已經有了情感,他們覺得相互愛撫似乎是很自然的。

    他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們隻需要你屬于我,我屬于你。

    他呢,覺得她長得很美,她那曬黑的皮膚和泥土氣息都是誘人的;而她呢,一個挨打的女孩子,由于成了少東家的情婦而有點兒沾沾自喜。

    她把一切都給了他。

    等他們兩人各自按原路回到他們的房間去時,天已快拂曉了。

     三 多可愛的一個月啊!一天雨也沒下過。

    天空始終是藍的,像一塊鋪天蓋地的錦緞,沒有沾上一絲雲彩。

    太陽從晶瑩的粉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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