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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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dquo 突然在我們前面的那條寬闊的大路上出現了兩個男人和三個女人;女人中有一個懷裡還抱着孩子。

    是他們一邊驚慌失措地叫喊,一邊拼命地在堅硬的泥地上奔跑。

    有時候他們回過頭去朝後面看看,吓得面無人色,就像有一群狼在後面追趕他們似的。

     &ldquo咦,他們這是怎麼啦?&rdquo西普裡安問,&ldquo爺爺,您瞧見什麼沒有?&rdquo &ldquo沒有,沒有,&rdquo我說,&ldquo連樹葉子都一動也不動。

    &rdquo 那條低低的地平線确實安安靜靜地沉睡着。

    但是我話還沒說完,大家同時發出一聲驚叫。

    在那幾個逃跑的人後面,楊樹的樹幹之間,深深的草叢裡,我們看見了好像有一群帶黃斑的灰色野獸出現,朝前猛沖過來。

    這不是野獸,是浪濤,同時從各處冒出來,後浪推着前浪,洶湧澎湃,噴着白沫,像萬馬奔騰似的震撼了大地。

     我們也發出了絕望的叫喊: &ldquo加龍河!加龍河!&rdquo 大路上的兩個男人和三個女人一直在跑。

    他們聽見那可怕的奔騰聲快追上他們了。

    現在波濤形成了一條線,滾動着,壓過來,發出雷鳴般的巨響,如同有千軍萬馬在沖鋒。

    在它們的第一次沖擊下,三棵楊樹斷了;高聳的樹葉倒下去,看不見了。

    一間木闆小屋被吞沒,一堵牆坍倒,一些卸了牲口的大車像稻草似的被沖走。

    但是洪水看上去好像主要在追趕那幾個逃跑的人,大路的拐彎處坡度很陡,洪水在這兒鋪天蓋地地沖下來,切斷了他們的退路。

    然而他們還在跑,邁着大步撲通撲通地着水,他們已經吓得發了瘋,不再叫喊。

    洪水淹到他們的膝蓋。

    一個巨大的浪頭朝抱着孩子的女人打過來,一下子把他們吞沒了。

     &ldquo快!快!&rdquo我喊道,&ldquo快回去&hellip&hellip房子結實,我們什麼也不用害怕。

    &rdquo 為了慎重起見,我們立即躲到三層樓上。

    我們讓女孩子先走,我堅持自己最後一個上樓。

    房子蓋在比大路高的一個小丘上。

    大水慢慢地漫進院子,發出低沉的汩汩聲。

    我們并不感到很害怕。

     &ldquo沒關系,&rdquo雅克安慰大家說,&ldquo不會有什麼的&hellip&hellip爹,您一定記得在一八五五年水也是像這樣進了院子,有一尺深,後來就退了。

    &rdquo &ldquo對收成來說總是不利的。

    &rdquo西普裡安低聲嘀咕。

     &ldquo不,不,不會有什麼的。

    &rdquo我望着我們的女孩子們懇求的大眼睛,也開口說。

     埃梅已經安頓兩個孩子在床上睡下。

    她坐在床頭,韋羅妮克和瑪麗陪着她。

    阿加特姑奶奶說,她要把帶上來的葡萄酒熱熱,好給大夥兒壯壯膽。

    雅克和蘿絲在一個窗口朝外看。

    我跟我的弟弟、西普裡安和加斯帕爾站在另一扇窗子面前。

     &ldquo快到樓上來!&rdquo我朝我們的兩個女仆喊道,她們正在積滿水的院子中間蹬着,&ldquo别讓兩條腿泡在水裡啦。

    &rdquo &ldquo可是牲口呢?&rdquo她們說,&ldquo它們害怕,在圈裡會送命的。

    &rdquo &ldquo不,不,快上來&hellip&hellip等一會兒再說。

    &rdquo 如果洪水再繼續上升的話,營救牲畜就根本不可能。

    我認為沒有必要去吓唬我們的家人,所以盡量裝出不在意的樣子。

    我胳膊肘支在窗台上一邊聊天,一邊注意洪水的漲勢。

    加龍河向村子發起一場猛攻以後,連村裡最狹小的巷子都占領了。

    現在已經不是萬馬奔騰般的激浪在沖鋒,而是一種緩慢的、無法阻擋的圍困。

    聖約裡村坐落在窪地裡,窪地變成了一片湖。

    我們院子裡的水很快就漲到一米高。

    我明明看見水在往上漲,但是我說它已經停住了,甚至還斷言它已經退了。

     &ldquo你隻好睡在這兒了,我的孩子,&rdquo我轉過身來對加斯帕爾說,&ldquo除非路上的水在幾個鐘頭裡退淨&hellip&hellip這也有可能。

    &rdquo 他臉色蒼白,望着我,沒有回答。

    接着我看到他的目光落到韋羅妮克身上,目光裡充滿了一種難以表達的焦慮不安的神情。

     八點半鐘了。

    外面天還亮着,蒼白的天空下面一片白晃晃的,顯得非常凄涼。

    兩個女仆在上樓以前,想得很周到,帶來了兩盞燈。

    我叫她們把燈點上,我心裡想我們躲避洪水的這間屋子已經很暗,燈光也許可以給屋裡增添一些快樂的氣氛。

    阿加特姑奶奶把一張桌子推到屋子中央,想湊一桌人打牌。

    這個可敬的女人,眼睛不時地在尋找我的眼睛,她主要是想讓孩子們散散心。

    她的愉快性格使她保持着極大的勇氣。

    她感覺到恐懼在她周圍增長,她笑着跟它進行鬥争。

    紙牌打起來了。

    阿加特姑奶奶強迫埃梅、韋羅妮克和瑪麗坐在桌子邊,把牌分到她們手裡,自己也興緻勃勃地打牌。

    她洗牌、切牌、發牌,嘴裡還滔滔不絕地講着,外面的水聲幾乎都被她蓋住了。

    但是我們的女孩子們不能忘懷一切,她們臉色依然是那麼蒼白,雙手發燙,耳朵支棱着。

    打牌時時刻刻都停下來,她們中間有一個轉過臉來,低聲問我: &ldquo爺爺,水還在漲嗎?&rdquo 洪水正在以吓人的速度往上漲。

    我開玩笑地回答: &ldquo沒有,沒有,放心打牌吧。

    一點危險也沒有。

    &rdquo 我的心還從來沒有像這樣焦慮不安過。

    所有的男人都立在窗子前面,擋住外面的吓人景象。

    我們朝屋裡轉過臉來時,竭力裝出笑容。

    那兩盞燈安詳平靜,把圓圓的一圈燈光灑落在桌子上,使屋裡有了晚上家人團聚在一起聊天的愉快氣氛。

    我想起了冬天晚上我們聚在這張桌子周圍的情景。

    眼前依舊是那平靜的家,充滿了暖人心田的愛。

    和平籠罩在這兒,可是我聽見背後那條泛濫成災的河流的咆哮聲,水一直在往上漲。

     &ldquo路易,&rdquo我的弟弟皮埃爾對我說,&ldquo水離窗子隻有三尺了。

    應該想想辦法。

    &rdquo 我緊握了一下他的胳膊,要他别聲張。

    但是再瞞着眼前的危險已經不可能。

    我們的牲畜棚裡的那些牲畜在做垂死掙紮。

    驚慌失措的牛和羊突然一下子哞哞、咩咩地叫起來;馬也發出那種遇到死亡危險時可以傳得很遠的、嘶啞的叫聲。

     &ldquo我的天主!我的天主!&rdquo埃梅說,她立起來,雙手捧住頭,渾身哆嗦。

     她們全都站了起來,這時候已經沒有辦法阻止她們跑到窗口。

    她們待在窗口,挺直身子,一聲不響,頭發被恐懼之風吹得豎起來。

    暮色降臨了,混濁的水面上漂浮着昏黃的光芒。

    蒼白的天空看上去像一條覆在大地上的白被單。

    遠處升起一團團的煙。

    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這是漸漸消逝在死亡之夜裡的一個備受驚吓的黃昏。

    沒有一點人類的聲音,有的隻是一望無際的大水的咆哮聲,牛叫聲和馬嘶聲! &ldquo我的天主!我的天主!&rdquo婦女們喃喃地說,仿佛不敢大聲說話似的。

     嘩啦一聲巨響,把她們的話打斷了。

    那些發了瘋的牲畜剛沖開了牲口棚的門,到了黃色的波濤裡,被激流托起,卷走。

    成群的羊像枯葉似的被沖走,在旋渦裡打轉。

    牛和馬掙紮着,先還在走,後來踩不到水底了。

    特别是我們的那匹大灰馬不甘心死亡,它直立起來,伸長脖子,喘氣聲響得像鐵匠鋪的風箱。

    但是兇猛的洪水抓住了它的臀部,我們眼睜睜地看着它被翻倒,再也爬不起來了。

     這時候我們發出了頭幾聲叫喊。

    這頭幾聲叫喊是不由自主地湧到我們的喉嚨口的。

    我們需要叫喊。

    我們的手伸向所有那些死去的心愛的牲畜,悲傷地痛哭,誰也聽不見誰的聲音,各人把各人在這以前一直硬壓住的眼淚和嗚咽朝窗口抛去。

    啊!這真的是傾家蕩産了!地裡的莊稼完了,牲畜淹死了,在短短幾個鐘頭之内命運就完全改變了!天主太不公正;我們什麼也沒有惹他,他把我們的一切都奪走了。

    我朝着天空揮動拳頭。

    我提到我們當天下午的溜達,提到我們發現已經豐收在望的那些草地、麥地和葡萄園。

    這麼說,這一切都是欺騙?幸福在欺騙我們。

    在晴朗的傍晚落下山去的如此溫柔、如此平靜的太陽在欺騙我們。

     洪水還在往上漲。

    在密切注意着的皮埃爾向我嚷道: &ldquo路易,當心,水已經到了窗口!&rdquo 他的這一聲警告使我們擺脫了由絕望引起的歇斯底裡的發作。

    我清醒過來,聳聳肩膀,說: &ldquo錢算不了什麼。

    隻要大家都平平安安,就不會有什麼好惋惜的&hellip&hellip咱們重新辛勤地幹活兒,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rdquo &ldquo對,對,您說得對,爹,&rdquo雅克興奮地說,&ldquo我們不會有任何危險;牆很結實&hellip&hellip我們快到房頂上去。

    &rdquo 我們隻剩下這個避難的地方。

    水一級一級地爬上樓梯,發出執拗的啪啪聲,已經從門口淌進來。

    大家朝頂樓跑去,一個緊跟着一個,相隔不到一大步的距離,因為在危難中的人有一種需要互相挨近的本能。

    西普裡安不見了。

    我叫他,看見他大驚失色地從隔壁屋裡回來。

    當時我也發現了我們的兩個女仆不在,想等等她們,西普裡安用古怪的目光望着我,悄聲對我說: &ldquo死了。

    她們的卧房下面,庫房的牆角剛剛坍下來了。

    &rdquo 兩個可憐的姑娘一定是去開箱子取她們的積蓄。

    他繼續悄聲地告訴我,她們像架橋一樣,用一架梯子爬到旁邊那座建築物去。

    我叮囑他别說出去。

    我感到好像有一股冷水澆在背脊上。

    死神已經走進了我們的家。

     我們接着也到頂樓上去,甚至沒有想到把燈熄掉。

    紙牌仍舊攤在桌子上。

    屋子裡已經有一尺深的水。

     三 屋頂幸好很寬大,坡度也很平緩。

    從一扇老虎窗爬上屋頂,老虎窗上面正好有一塊平台。

    我們所有的人就躲在那兒。

    婦女們坐下來。

    男人們到瓦頂上去察看,一直走到房頂兩頭豎着的那兩根大煙囪跟前。

    我靠在我們爬出來的老虎窗上朝四面八方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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