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一夜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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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盤旋而過。

    整個府邸都在歡快的樂聲中顫動。

    而他,卻一個人躲在這可怕的角落裡擔驚受怕,瑟縮發抖。

    忽然間,他向後倒退,頭發根根倒豎;他仿佛看到一把椅子上有亮光在閃爍。

    他大着膽子走過去摸它時,才認出這是一件白緞子的胸衣。

    他拿過來,把臉埋在這經常接觸少女胸脯的柔軟的綢緞之中。

    他深深地吸着它的香味,想以此來陶醉自己。

     哦!多麼舒服啊!他想把一切都忘掉。

    不,這不是一個守護死者之夜,而是一個等待愛情之夜。

    他走過去把額頭抵在玻璃窗上,嘴唇還是貼着那件緞子胸衣;他又重新回憶起他鐘情的曆史。

    對面,在街的另一面,他看到他房間的窗子仍然開着。

    過去,他就是在那裡,在漫漫的長夜中,用他虔誠的笛聲引誘泰萊絲。

    他的笛子用一個腼腆的情人的顫抖的聲音,奏出了他胸中的柔情,說出了他的心裡話。

    少女終于被征服了,向他露出了笑臉。

    他吻着的這件白緞子胸衣就是屬于她的,是她的一塊緞子似的皮膚,是她留給他為了安慰他的,他的夢變得這麼真切,以至他真的以為聽到泰萊絲來了,便向門口奔去。

     他肩膀上感到房間裡的寒氣;他從幻想中驚醒,又回到了現實之中。

    此時,一個瘋狂的念頭占據了他,啊,他不再猶豫了,他今天夜裡還要再來。

    她太美了,他太愛她了。

    如果人們在罪惡中相愛,就應該愛到骨節都嘎嘎發響的程度。

    一旦把這包瘦骨頭扔進河裡,他肯定就要一分鐘也不耽誤地跑着回來。

    他像一個精神病發作的瘋子一樣,咬着手裡的緞子胸衣,把頭裹在裡面滾動着,為了遏制住自己發出的情欲的嗚咽聲。

     十點鐘響了,他在傾聽着。

    他好像已經在那兒待了好幾年。

    這時,他癡呆呆地等着。

    他的手碰到了面包和水果,他站着貪婪地吞吃,肚子裡有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

    吃了東西也許能使他精神一些。

    他吃完後,感到非常疲倦。

    他覺得這個夜晚似乎沒有個盡頭。

    府邸裡,遠處的音樂聲聽得更清楚了,跳舞時的震動有時使地闆顫抖;有些車輛開始行駛。

    當他看到鎖眼裡有一個像星星似的微光時,他全神貫注地盯着門看。

    他甚至不想躲避,如果有人進來,就算他倒黴! &ldquo不用了,謝謝,弗朗索瓦絲,&rdquo泰萊絲說,她拿着一支蠟燭出現了,&ldquo衣服我一個人會脫的&hellip&hellip你去睡吧,你一定很累了。

    &rdquo 她把門推上,把門闩闩好。

    随後,她手裡拿着燭台,一隻手指放在嘴唇上,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兒。

    剛才的跳舞沒有使她臉上有一點紅潤。

    她沒有開口,把燭台放下後就坐在朱利安對面。

    他們就這樣四目相視地等了半個小時。

     府邸裡的門全關上了,所有的人都睡了。

    使泰萊絲特别擔心的是離弗朗索瓦絲這麼近,那個老婦人就在隔壁房間裡。

    弗朗索瓦絲在她房間裡走動了幾分鐘,後來聽到咯咯的床響聲,老婦人剛剛上床。

    她在床上的被窩裡輾轉反側了好久,好像是失眠了。

    最後終于透過闆壁傳來了均勻而有力的呼吸聲。

     泰萊絲一直在嚴肅地瞅着朱利安,她隻說了一個字。

     &ldquo來。

    &rdquo她說。

     他們把帏幔拉開,要替小科隆培爾的屍體再穿上衣服,屍體已經像一個可憐的木偶似的有點兒僵硬了。

    他們完成了這累人的活兒後,兩人的腦門上已汗水淋漓。

     &ldquo來。

    &rdquo她第二次又說。

     朱利安毫不猶豫地一用勁就把科隆培爾舉了起來,放到肩上,就像屠夫扛小牛犢似的。

    他彎下他寬闊的身軀,屍體的雙腳離地約一米高。

     &ldquo我走在您前頭,&rdquo泰萊絲急速地咕噜着說,&ldquo我拉着您的外套,您隻要跟着我走就行了,慢慢走!&rdquo 首先必須經過弗朗索瓦絲的房間,那真是個吓人的地方。

    他們剛要穿過那個房間,屍體的一條腿突然碰到了一把椅子。

    一聽到聲響,弗朗索瓦絲醒了,他們聽到她豎起頭來,叽咕了幾句含糊不清的話。

    他們一動不動地站着,泰萊絲緊貼在門上,朱利安背上負着屍體,生怕弗朗索瓦絲突然發現他正在把她兒子扛到河裡去。

    這是使人極為緊張恐怖的一分鐘,不久,弗朗索瓦絲好像又睡着了,于是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走廊裡。

     可是,在走廊裡他們又吓了一跳。

    侯爵夫人還沒有睡,一道亮光從她微微啟開的門裡漏出來。

    這時,他們既不敢向前,又不敢後退。

    朱利安覺得如果要他再次穿過弗朗索瓦絲的房間,小科隆培爾也許要從他肩上滑下來了。

    将近一刻鐘時間,他們就待在那兒動彈不得。

    泰萊絲為了不讓朱利安過于疲勞,用驚人的勇氣托着屍體。

    最後,侯爵夫人房間裡那道亮光熄滅了,他們走到樓下。

    他們得救了。

     泰萊絲又一次把那扇平時不開的走車馬的大門微微打開。

    朱利安背着他的重負,走到四姑娘廣場中間。

    這時,他看到泰萊絲高高地站在台階上,赤裸着雙臂,穿着那件使她顯得渾身雪白的跳舞連衣裙。

    她在等他。

     五 朱利安像公牛般強壯有力。

    童年的時候,他就喜歡在他村子附近的樹林裡幫一些伐木工幹活兒作為遊戲,他小小的背脊就能扛起粗大的樹幹。

    因此,眼下小科隆培爾在他肩上輕得就像一根羽毛。

    這個小崽子的屍體就像一隻小鳥停在他脖子上。

    他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分量,他發現他這麼輕,這麼瘦小,這麼微不足道,心中産生了一種惡意的快樂。

    他以後再吹笛子時,就不會有這個小科隆培爾經過他窗下嘲笑他了;小科隆培爾也不會再在城裡取笑挖苦他了。

    一想到他肩上扛着的是一個僵硬、冰冷的倒黴情敵,朱利安感到順着他腰升上來一陣舒服的抖動。

    他聳聳肩膀把他脖子旁邊的屍體向上颠了颠,咬緊牙齒,加快了腳步。

     街上黑沉沉的,可是在四姑娘廣場皮圖上尉家的窗子裡仍有亮光,準是上尉身體不舒服,可以看到他凸着肚子的側影在窗簾後面踅來踅去。

    朱利安提心吊膽地沿着對面的房子疾走,突然聽到一聲輕輕的咳嗽,使他全身發冷。

    他停在一個門洞裡,認出那是公證人薩沃爾南的妻子,她在呼吸新鮮空氣,一面瞅着星星大聲歎息。

    這真是命中注定!平時,四姑娘廣場周圍的居民早已睡熟。

    幸好薩沃爾南太太最後又回到了在枕頭上呼呼大睡的薩沃爾南先生那兒,薩沃爾南先生響亮的鼾聲通過打開的窗子一直傳到街上。

    這扇窗子一關上,朱利安立即穿過廣場,并且始終注意着受疾病折磨的上尉的搖搖晃晃的身影。

     他走到狹窄的麗日街時才感到放了心。

    那兒的房子鱗次栉比,石闆街道上下迂回,星光照不到這羊腸小道的深處,那裡似乎有一連串的陰暗之處。

    他一看到自己可以得到這些暗處的隐蔽,就情不自禁地想狂奔急跑,他突然像發瘋似的跑了起來。

    這樣做既危險又愚蠢,他心裡完全明白;可是他不由自主地要跑,他還是感到他身後那一個空曠的、明亮的四姑娘廣場,還有公證人太太和上尉先生的兩扇窗子,這兩扇窗子還亮着燈光,像兩隻大眼睛似的在瞪着他。

    他的皮鞋在石闆地上發出那樣大的響聲,他以為後面有人在追他。

    突然他又停下了,他聽到三十米以外,那些在麗日街一個金黃頭發的寡婦的飯鋪子裡包夥的軍官們的聲音,這些先生大概在歡飲潘趣酒46慶祝某個同僚升遷。

    年輕人心裡想,如果他們走過來,他就完了;那兒連一條可逃跑的岔路也沒有,而且他肯定也來不及往回跑。

    他聽着這些軍官皮靴有節奏的聲響和他們佩劍的輕聲的撞擊,緊張得氣也透不過來。

    有一會兒,他根本聽不出聲音是往他這兒來還是往遠處去。

    可是這些聲音終于越來越輕了。

    他又等了一會兒,後來決定繼續往前走,腳底下放輕,如果他敢于停下來脫鞋,他一定會光着腳走的。

     最後,朱利安走出了城門。

     城門口既沒有稅卡,也沒有任何哨所,因此他可以自由地通過。

    可是在他走出狹窄的麗日街,面對豁然開朗的田野時他感到了害怕。

    田野是藍色的,一種柔和的藍色,一陣清新的氣息吹來;似乎有很多人在等待他,他們的呼吸送到了他的臉上。

    他們也許看見他了,一片可怕的叫喊就要響起,把他釘在原地。

     可是那座橋就在不遠,他看出那條白茫茫的大路,以及兩旁又低又矮的花崗岩長凳般的欄杆;他聽到在茂密的野草之間叮咚河流過時奏起的輕輕的像水晶般清脆的音樂。

    于是,他又壯着膽子,彎着腰向前走,避開空曠的地方,他感到四周有成千上萬不開口的證人,他怕被他們瞥見。

    最可怕的是通過那座橋,走在橋上時他将面對蓋成半圓形的、房屋層層相疊的城市,他會處在衆目睽睽之下。

    這時他想走到橋的那一頭去,就是在他平時懸着兩條腿坐着,呼吸晴朗的夜晚的新鮮空氣的地方。

    叮咚河在那兒有一個巨大的深陷,水面平靜而漆黑,強烈的旋渦帶動的河水在這平靜的水面上形成了很多像笑靥般微小的淺窩。

    他有多少次在這河面上扔石子玩,為的是想測出這翻滾的河水究竟有多深!他憑着他最後的意志走過了這座橋。

     是的,就是這裡。

    朱利安認出了這塊被他坐得光溜溜的石塊。

    他俯下身去,看到了那個水面,和那些像笑靥般急速旋轉着的淺窩,就是在這裡。

    于是他把肩上的屍體放在欄杆上。

    在把小科隆培爾扔下水去以前,他不可抗拒地想最後一次看看他。

    即使全城所有的市民都睜着眼睛瞪着他也阻止不了他要滿足自己的這個欲望。

    他對着屍體的臉瞅了幾秒鐘。

    屍體腦門上的窟窿變黑了。

    一輛小車在遠遠的沉睡着的田野間,發出一種深沉的呻吟聲。

    這時候,朱利安加緊行事,為了不讓屍體掉下去時水聲太大,他又抱起它,想順勢拉住它一點。

    可是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死人的兩條胳膊緊緊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勾得這麼緊,竟把他拖住了。

    他總算奇迹般地抓住了石頭上的凸出部位,沒有一起掉下去。

    小科隆培爾想把他一起拖下水! 他又重新坐在那塊石頭上,感到一陣衰竭。

    他待在那兒,精疲力竭,腰壓彎了,耷拉着兩條腿,就像一個散步累了的人經常有的那種懶洋洋的姿勢。

    他凝視着平靜的水面,水面上又現出了笑靥似的淺窩。

    這是千真萬确的,小科隆培爾剛才想把他拖下水!盡管他已經死了,他剛才還是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可是這一切已不複存在,他大口地吸着鄉下的清新氣息;他的雙眼注視着在樹木毛茸茸的影子間的河水的銀白色反光;這大自然的一角似乎可以讓他在一種人所不知和隐秘的享受中得到清靜和永久的安慰。

     接着,他又想到泰萊絲。

    她在等他,這他深信無疑。

    他好像總是看到她站在破坍了的台階上的門檻上,門檻的木頭已蓋滿苔藓。

    她筆直地站在那裡,穿着她那件綴滿紅心白薔薇花朵的白綢子連衣裙。

    可是也許她會感到寒冷,那麼她應該回到樓上房間裡等他。

    她讓門開着,像一個新嫁娘在新婚之夜那樣上床躺着。

     哦!多麼甜蜜啊!從來還沒有一個女人這樣等待過他。

    再過一分鐘,他就會應約而至。

    可是他兩條腿麻木了,他怕要睡着了。

    他是一個懦夫嗎?為了使自己振作起來,他想着泰萊絲剛才脫衣服站在梳妝台前的情景。

    他仿佛又看到她舉起胳膊,乳房突出,在空中揮舞着她纖細的胳膊和她蒼白的手。

    他用這樣的回憶來刺激自己,想着她散發出來的香味、她柔軟的皮膚、她那間使他如癡如醉的可怕的淫蕩的房間。

    是不是他将放棄這種送上來的愛情,放棄這種已經使他的嘴唇感到燃燒的愛情?不,他不會放棄,如果他的雙腿走不了,他就算用膝蓋爬着也要去。

     可是這是一場已經失敗的戰鬥,在這場戰鬥中,他失敗了的愛情已經瀕臨死亡。

    他現在隻有一個不可抗拒的需要,睡眠的需要,長眠不醒的需要。

    泰萊絲的形象黯淡下去了。

    一堵黑色的大牆升起,把他和泰萊絲隔開。

    現在,他即使用手指接觸一下她的肩膀,也要因此而死去。

    他那奄奄一息的欲望有一種屍體的惡臭。

    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如果他回到她的房間裡去,把這個姑娘緊抱在懷裡,天花闆将墜落在他們頭上。

     睡眠,永遠睡眠,當醒着已沒有任何樂趣時,睡眠一定是很舒服的!他明天将不再到郵局去,去也沒有什麼用處;他不會再吹笛子了,他不會再靠在窗口了。

    那麼,為什麼不永遠睡覺呢?他的存在已經結束,他可以睡去了。

    于是他又瞧了瞧那條河,想看看小科隆培爾還在不在那兒。

    科隆培爾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孩子,他剛才想把他一起帶去時,肯定知道他在幹什麼事。

     平靜的水面上仍有點點笑靥般的急速的旋渦。

    叮咚河輕輕地奏着甜美的音樂,漆黑無垠的田野莊嚴肅穆。

    朱利安結結巴巴地喚了三聲泰萊絲的名字。

    随後,他就縮作一團聽任自己掉下河去,激起了很大的浪花。

    接着叮咚河又在草中開始歌唱。

     當有人發現這兩具屍體時,大家以為他們是在決鬥中打死的,還編出了一個故事。

    朱利安為了報複對他的嘲笑,大概在暗中盯着小科隆培爾,後來他一石頭打在小科隆培爾的太陽穴上把他打死了,随後自己也跳進了河裡。

     三個月以後,泰萊絲·德·瑪爾薩納嫁給了年輕的德·凡爾特伊伯爵。

    她穿着雪白的連衣裙,面貌俊俏恬靜,神态高傲端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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