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怎樣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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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兩個兒子,安托萬和約瑟夫;還有一個女兒,叫卡特琳。

    卡特琳嫁了人;後來丈夫死了,她又帶了一個叫作雅吉内的十二歲的孩子住回她父親家。

    這個家庭靠一筆很小的财産生活,有那麼一點地使他們有飯吃,有衣穿。

    他們根本還算不上是村裡最窮的人,43但他們非得辛勤勞動才行,他們喝的湯是用十字鎬一鎬一鎬掙來的;如果喝上一杯葡萄酒,那也是他們用汗水換來的。

     拉柯爾泰伊村位于一條山谷的深處,四面都是樹木,村子就隐藏在樹林之中。

    村裡沒有教堂,因為實在是太窮了;彌撒由科爾米埃村的本堂神父來做,因為每次來要走兩法裡路,所以他半個月才來一次。

    二十座不結實的破房子雜亂無章地分布在道路兩旁。

    母雞在門口的肥料堆上搔搔扒扒。

    如果有外鄉人從大路上經過,&mdash&mdash這是異乎尋常的事&mdash&mdash所有的女人都會伸長脖子看,而正在陽光下打滾的孩子,則像受驚的野外小動物一樣,号叫着逃跑。

     讓-路易從來沒生過病。

    他是個高個子,身上的筋肉堅實得像一棵橡樹。

    陽光曬得他皮膚都開裂,給了他像樹木一樣的膚色,并使他像樹木般堅韌和甯靜地随着年紀一天一天老起來,他像丢失了舌頭一樣不再講話,覺得說話沒用。

    他的目光老是看着地,他的身子向下伛偻,保持幹活兒時的姿态。

     去年他還比他的幾個兒子健壯;重活兒他都自己幹,默默無聲地在他的地裡幹,大地像認識他一樣在他面前發抖。

     可是,兩個月前的一天他倒下了,橫躺在一道田溝上足有兩個小時,就像一棵被砍倒的樹幹。

    第二天,他又去幹活兒,可是突然間他的兩條胳膊不管用了,大地不再聽他使喚。

    他的兩個兒子搖着頭,他女兒想讓他待在家别幹了。

    可是老頭子很固執,不答應,于是就叫雅吉内陪着他,如果外祖父摔倒,孩子可以呼喚叫人。

     &ldquo懶惰坯!你在這兒幹嗎?&rdquo讓-路易對寸步不離跟着他的孩子說,&ldquo在你這樣年紀,我已經自己養活自己了。

    &rdquo &ldquo爺爺,我守着您。

    &rdquo孩子回答說。

     聽到這句話,老頭子哆嗦了一下。

    他不再說什麼了。

    晚上,回到家裡,他躺到床上,不起來了。

    第二天,他兒女要下地幹活兒時,他們聽不到父親的聲音,就走進他的房間看他。

    他們看見他仍躺在床上,睜着眼睛,好像在想什麼。

    他的皮膚如此粗糙,曬得這麼黑,因此無法從他臉上看出他生了什麼病。

     &ldquo怎麼樣?父親,還是不太好吧?&rdquo 他嘴裡咕噜着,搖了搖頭表示不好。

     &ldquo那麼,您别去了,我們走啦?&rdquo 是的,他點了點頭要他們自管自去。

    收獲已經開始,需要勞動力。

    如果耽誤一個上午,可能一陣風暴來把麥垛全部吹走。

    雅吉内也随着他母親和兩個舅父下地了。

    拉庫爾老爹一個人留在家裡。

    晚上,孩子們回來的時候,發現他還是這麼仰天躺着,睜着眼睛,像在想什麼心事。

     &ldquo怎麼樣!父親,好點嗎?&rdquo &ldquo不,不好。

    &rdquo他嘴裡咕噜着,搖搖頭。

    能為他做些什麼呢?卡特琳想出用葡萄酒煮一些野草給他喝。

    可是這太厲害了,差點兒要了他的命。

    約瑟夫說明天再看情況吧,于是大家都睡了。

     第二天,在去收割前,兒女們在父親床前站了一會兒。

    老頭兒肯定是生病了。

    他從來也沒有這樣老是仰天躺着不動過。

    不管怎樣,最好還是請個醫生來看看。

    這得上羅日蒙鎮上去,這可是件麻煩事;去六法裡,回來六法裡,一共是十二法裡。

    一天的時間就完了。

    老頭兒聽見孩子們商量,他激動起來,仿佛是生氣了。

    他不需要醫生,花錢太多。

     &ldquo您不要醫生?&rdquo安托萬問,&ldquo那麼我們去幹活兒了?&rdquo 他們當然可以去幹活兒。

    如果他們留在家裡,對他又有什麼用呢?土地比他更需要照顧。

    如果他要死,那是他和天主之間的事;而如果影響了收獲,那全家都要倒黴。

    三天過去了,孩子們每天早上下地,讓-路易一個人躺在家裡,一動也不動,渴了就喝身邊一個小水壺裡的水。

    他就像一匹累倒在角落裡等死的老馬。

    他幹活兒已經幹了六十個年頭,他現在完全可以離開人世,因為他再也沒有用處,隻在家裡占個地方,使孩子們感到礙事。

    砍倒一棵搖搖欲倒的樹有什麼可猶豫的呢?孩子們不會感到過分傷心。

    土地使他們對這樣的事情逆來順受。

    他們離土地太近了,因此并不怨恨土地把老頭兒收回去。

    早上看一眼,晚上望一望,他們能做的也隻有這些。

    如果父親還能站起來,這說明他身體強壯,底子好。

    如果他死了,那是因為他非死不可;人人都知道,如果誰非死不可,不論是畫十字,還是醫藥都救不了他。

    一頭牛病了,那還值得治治,因為,如果救過來,至少可以賺回四百個法郎。

     晚上,讓-路易用眼光詢問孩子們收成的情況。

    當他聽到他們計算着麥垛的數目,說天氣好,好幹活兒時,他便擠擠眼皮。

    大家又一次談到要去請醫生,可是,路确實太遠;雅吉内也許找不到,大人們又走不開。

    老頭兒隻是想請一個當鄉警的老朋友來。

    尼古拉老爹比他年長,到聖蠟節44已經滿七十五歲。

    這位老爹身闆結實,站着還是像棵楊樹般的挺直。

    尼古拉老爹來了,坐在老頭兒床邊,晃着腦袋。

    讓-路易自早晨起已經說不出話,他用他那失神的小眼睛注視着尼古拉老爹。

    尼古拉老爹不善言談,想不出什麼要對他說的,也是一聲不吭地瞧着他。

    兩個老頭兒就這樣面對面待了一個小時,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們相對而視很高興,大概回憶了極為遙遠的往事,就在這天晚上,他的孩子們在收割完回來時,發現拉庫爾老爹已經死了,他直挺挺地仰面躺着,眼睛對着天花闆。

     是的,老人就這麼一動不動地死了。

    他向着前面呼出了最後一口氣,廣大的田野裡多了一口氣。

    他就像動物死時躲躲藏藏,自受其苦一樣,沒有驚動鄰居,他獨個兒完成了他的最後一件事,也許他對自己的遺體給孩子們留下了麻煩還感到抱歉呢。

     &ldquo父親死了!&rdquo大兒子安托萬說着告訴大家。

    于是所有的人,約瑟夫、卡特琳,甚至連雅吉内也跟着說: &ldquo父親死了!&rdquo 父親的死并沒有使他們吃驚,雅吉内好奇地伸長了脖子,卡特琳掏出手帕,兩個兒子一聲不響地踱着步,臉色陰沉,由于日曬風吹,他們的臉失去了光彩。

    不管怎麼說,這位老父親活得也相當長了,他的身子總算是結實的。

    孩子們想到這一點也感到安慰,他們因為家庭裡有一個這樣結實的人而自豪。

     晚上,大家守着老爹直到十點鐘,随後大家都去睡了;于是又隻剩下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讓-路易一個人。

    天剛拂曉,約瑟夫動身去科爾米埃村通知本堂神父。

    不過,因為還有些麥捆沒有運回來,因此,安托萬和卡特琳上午照舊下地,留下雅吉内看守老爺子的屍體。

     小外孫和他的外祖父待在一起覺得很無聊,老頭兒現在連動也不動了,因此他有時候就走到村裡的街頭上,用石子扔麻雀,看着一個小販在兩個女鄰居面前展示絲綢頭巾;随後,他想起了老頭兒,于是又飛快地跑回家裡,看清外祖父的身體始終紋絲不動,又很快地溜出去看兩條狗打架。

    因為他走的時候沒有把門關上,一群母雞走進屋來,它們平靜地繞着老頭兒的卧床散步,用力地啄着堅實的土地。

    一隻紅羽毛的公雞站得筆直,伸長脖子,睜着炯炯發光的眼睛,對這個軀體感到不安,它不懂得為什麼這個人怎麼還在這兒;這是一隻謹慎而機警的公雞,它知道老頭兒沒有在太陽升起以後再睡在床上的習慣;最後它終于發出了像吹号角般響亮的啼聲,而一些母雞則咕咕地叫着,一面啄着地面,一隻一隻走了出去。

     科爾米埃村的本堂神父傳話說他要到四點鐘才能來。

    從早晨開始,就可以聽見車匠在鋸木頭,捶釘子。

    那些還沒得到消息的人聽了說:&ldquo啊?!是讓-路易死了。

    &rdquo因為科爾米埃村的居民非常熟悉這種聲音。

    收割結束了,安托萬和卡特琳回來了;他們不能說收獲還不滿意,因為他們已經有好幾個年頭沒有見到有這麼好的收成。

     全家人都在等着本堂神父,怕等得不耐煩,各人都找點事來做:卡特琳把湯放到爐子上,約瑟夫去汲水。

    他們叫雅吉内到公墓去看看墓穴是否已經挖好。

    最後,一直到五點鐘,神父總算來了。

    他是乘一輛農村小推車來的,一個替他做侍童的孩子跟着他。

    他在拉庫爾家的門口下了車,從一隻紙包裡拿出教士穿的白色寬袖法衣和一條襟帶,随後他一面穿衣一面說道: &ldquo快些,我七點鐘一定得回去。

    &rdquo 可是誰也不急,他們還得去找兩個願意擡擔架的鄰居。

    五十年以來,當地用的都是這副擔架,這塊被蟲蛀壞了的已經洗得發白的黑色舊毯子。

    兒女們把老頭兒放進了車夫送來的匣子裡,這隻匣子像面包房裡的揉面箱,匣子闆非常厚。

    大家正要動身的時候,雅吉内奔着跑來喊道窟窿還沒有完全挖好,不過他們可以先去。

     于是,教士走在前頭,一面高聲用拉丁文念着一本書。

    小侍童跟在他後面,手裡拿着一隻舊的銅制的聖水盆,盆裡浸着一把聖水刷。

    一直走到村子中央,才有一個孩子從每半個月在裡面做一次彌撒的谷倉裡出來,他走在隊伍的前面,舉着一根頂端裝着一隻大十字架的長木棒。

    随後是兩個農民擡着的擔架上的棺材,後面是家屬。

    村裡所有的人都陸續加入送葬行列;一列光着頭、赤着腳、衣衫褴褛的孩子走在最後。

     墓地在拉柯爾泰伊村的另一端。

    因此,兩個農民在半路上把擔架放下來歇了兩次,送葬行列也停下來;他們喘一口氣,在手心裡吐唾沫;接着,隊伍又向前進,響起一陣木鞋踩在硬地上的雜亂的呱嗒聲。

    當他們抵達公墓的時候,墓穴果然還沒有挖好,掘墓人還在裡面挖掘,人們看到他的頭有規律地忽隐忽現,把一鍬鍬土甩出來。

     沐浴在陽光下的公墓顯得多麼甯靜啊!一圈籬笆圍着墓地,莺雀在上邊築窩。

    荊棘叢生;一到九月份,淘氣的孩子們就進來采黑莓吃。

    這裡就像是一個曠野中的花園,一切都自生自滅。

    在這座公墓的深處,有幾棵巨大的醋栗樹;角落裡一棵梨樹,長得又粗又大,像一棵橡樹;中間有一條兩旁栽着椴樹的小徑,是一個很清新的散步場所;一到夏天,老年人就到這兒的樹蔭下來抽他們的煙鬥。

    在一片荒蕪的、未經耕作的土地上長着很多高大的野草、茁壯的大薊和一片野花,上面飛着點點的白蝴蝶。

    陽光灼人,蝈蝈兒、蚱蜢等昆蟲噼裡啪啦到處亂跳,幾隻金蒼蠅在熱浪中嗡嗡作響。

    寂靜中顫動着生命的氣息,可以聽到被喪事掩蓋着的歡樂氣氛,感覺到這塊盛開着血紅的虞美人的沃土的活力。

     人們把棺材放在墓穴旁邊,這時掘墓人還在不斷地把土鏟出來。

    舉着十字架的孩子過來把十字架插在死者腳前的泥土裡,本堂神父則站在死者的頭後面,他還是捧着他的書在念拉丁文。

    參加葬禮的人最感興趣的卻是掘墓人的工作。

    他們圍在墓穴四周,眼睛随着鏟子上下。

    當他們回過身來時,本堂神父已經帶着兩個孩子走了,隻剩下死者家屬,他們在等着。

     墓穴終于挖好了。

     &ldquo夠深了,下吧!&rdquo一個擡棺材的農民叫道。

     于是大家幫着把棺材下到墓穴裡。

    啊!拉庫爾老爹在這個墓穴裡一定非常舒服!他熟悉土地,土地也熟悉他。

    他們将相處得很好。

    五十多年前,當他向土地掘第一鋤的時候,他們就定好了今日的約會。

    他們間的情意應該這樣結束,土地應該接納他,保留他,多麼舒服的休息啊!他隻聽得見小鳥在草叢中的輕微的跳躍聲。

    不會有人在他身上行走,他将待在這個角落裡很多年,沒有人會來打擾他。

    因為在拉柯爾泰伊村每年死不了兩個人,而年輕人也會漸漸地衰老和死亡,用不到來打擾已去世的人。

    這是平靜的、愉快的死,在靜谧的田野中的長眠。

     孩子們走過來了,卡特琳、安托萬和約瑟夫各抓了一把土撒在老人的棺材上面。

    雅吉内把已經采來的虞美人也同時扔在上面。

    随後,全家的人都回去了,牲口也從田裡回去了,太陽下山了,夜晚悶熱,使全村人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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