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怎樣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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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窟窿裡面,也有他們将來的安息之處。

    當掘墓人過來時,幾個朋友把他們領開了。

     兩天以後,在他們母親的公證人那裡,他們在争吵着,他們咬牙切齒、眼睛血紅,像不共戴天的仇敵一樣怒滿胸懷。

    不急于出售産業,再等待一些時候,這對他們有利。

    可是他們都相互揭底:查理搞他的發明會把錢都花完;喬治準會遇上個姑娘把他錢财騙光;摩裡斯肯定要進行瘋狂的投機,最後把他的資本蝕光。

    公證人想使他們和解達成個大家都能接受的協議,但沒有成功。

    他們不歡而散,相互威脅要送上法院的印花訴狀。

     在他們身上可以看到死者的影子,她的吝啬,她的怕被人掠奪的恐懼心情。

    當金錢毒化了死亡的時候,死亡隻能使人怒氣沖沖。

    人們就在棺材旁打架。

     三 盧梭先生二十歲娶了一個十八歲的孤女,名叫阿黛爾·勒梅爾西埃。

    在他們成家的時候,兩人一共隻有七十個法郎。

    起先他們在一個大門拱頂下賣信紙和火漆為生,後來他們租下了一塊巴掌大的小鋪子,在這個小天地裡待了十個年頭,一步一步地擴大他們的買賣。

    眼下,他們在克裡什街上開設一爿文具店,足有五萬法郎的資産。

     阿黛爾身體并不健壯。

    她經常有些輕微的咳嗽。

    商店空氣不流通,站櫃台又很少活動,這對她的健康是不利的。

    他們去看醫生,醫生囑咐她要多休息,天氣好的時候到戶外去散散步。

    可是這樣的醫囑他們是無法照辦的,因為他們想盡快積累起一筆小小的年金,将來可以不愁吃穿。

    阿黛爾說,将來在他們把店鋪盤給别人到外省去過退休生活的時候,她會休息的,她會去散步的。

     盧梭先生有時看到她臉色蒼白,面頰上泛起塊塊紅斑時很擔心。

    可是,文具店的事占據了他的全部精力,他不能整天跟在她後邊不許她不顧身體。

    他有時整整幾個星期找不到一分鐘時間來和她說說她的健康問題。

    此外,一聽到她那種輕聲的幹咳,他就惱火,逼着她披上披風,和他一起到香榭麗舍大街去兜一圈。

    可是她回來時卻更累,咳得更兇。

    商店的那些大小事又纏住了盧梭先生;阿黛爾的病又被遺忘了,一直到下一次發作時他才重新記起。

    做生意就是這麼回事:人死在生意裡,連瞧病的時間都沒有。

     一天,盧梭先生把醫生拉到一邊,坦率地問他,他的妻子有沒有危險。

    醫生開始時說,這要看病人的體質,他看到過很多比她病得厲害的人最後都好了。

    後來,醫生被問急了,他就說出盧梭太太患的是肺結核,已近後期。

    丈夫聽到醫生講出真話,一下子面孔煞白。

    他很愛阿黛爾,因為在他們每天都能吃上白面包之前,他們曾長期患難與共。

    對他來說,她不僅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合夥人,他了解她為此做出的事情和獻出的智慧。

    如果失去了她,那麼他不僅要在感情上受到創傷,而且在生意上也是個損失。

    可是,他必須要有勇氣,他不能關掉店鋪成天為她痛哭。

    因此,他不露聲色,盡量不讓他哭紅了的眼睛吓着阿黛爾。

    他還是一切照常。

    一個月以後,當他想到這些使人傷心的事情的時候,他終于認為醫生的診斷也經常會錯的。

    他妻子看上去沒有病情惡化的迹象。

    實際上他在看着她慢慢死去,自己沒有感到過分悲哀,因為事務繁忙分了他的心。

    他就這樣期待着一場災難的到來,但是又在使它的到來無限期地往後推移。

     阿黛爾有時唠叨說: &ldquo哦!當我們到鄉下去的時候,你會看到我身體會有多麼好!&hellip&hellip我的天啊!再等八年就行了。

    八年一轉眼就會過去。

    &rdquo 盧梭先生不想帶着一筆較小的積蓄馬上退休。

    首先,阿黛爾就不會同意。

    定了一個數目後,就應該掙到。

     可是,盧梭太太已經有兩次不得不卧床了,後來她又起來,下樓上櫃台。

    鄰居們在說:&ldquo這個女人日子不會長。

    &rdquo她們沒有說錯。

    就在店内盤貨的時候,她又第三次躺倒了。

    早上醫生來了,和她談了談,信手開了一張處方。

     盧梭先生得到了通知,知道大限臨頭,他妻子的死期已近。

    可是樓下鋪子在盤點,他不能離開。

    有時他上樓看看,待五分鐘就得下去。

    醫生來的時候,他就上樓;随後他又和醫生一起下去,到吃午飯前一刻再上樓;他十一點鐘睡覺,在一個小房間裡叫人放了一張帆布床,就睡在那裡。

    照顧病人的是女用人弗朗索瓦絲。

    這個弗朗索瓦絲,是一個相當吓人的鄉下姑娘,奧弗涅地區的山裡人,粗手大腳,什麼禮貌、整潔都不懂!她服侍這個要死的女人時推推搡搡,給她送藥時一面孔的不高興,打掃房間時乒乒乓乓叫人受不了,房間裡總是淩亂不堪,櫃子上黏乎乎的,小藥瓶七倒八歪,臉盆從來不洗,髒抹布耷拉在椅背上;地闆上堆滿東西不給人有插足的餘地。

    可是盧梭太太并不抱怨,當她呼喚女仆,而女仆懶得答應時她才用拳頭敲打牆壁。

    弗朗索瓦絲不是隻服侍阿黛爾,她還要打掃樓下的店鋪,為老闆和夥計們做飯,還要上街跑腿,做其他随時吩咐她做的事情。

    因此太太不能要求她一直待在身旁,要等她有空才能來照料病人。

     而且,阿黛爾即使躺在床上也在想着她的店鋪。

    她關心着店裡的買賣,每天晚上都要問問生意如何,打聽盤貨結果。

    在她丈夫能上樓來的幾分鐘時間裡面,她從來不跟他談自己健康的事,隻是問他估計能賺到多少錢。

    當她知道今年營業平平,要比去年少賺一千四百法郎時,她心裡很傷心。

    即使在發高燒時,她躺在枕頭上仍惦念着上星期的訂貨,她盤算得失,管理家務。

    如果她丈夫忘了下樓,她就催他快走;他待在她身旁也治不好她的病,隻會影響他們的買賣,她肯定樓下的夥計不在好好做生意,聽任顧客走掉。

    她一再對丈夫說: &ldquo下去吧,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證,我什麼也不需要;别忘記進一些注冊簿,因為就要開學了,我們會缺貨的。

    &rdquo 很久以來,她誤解了自己的真實病情。

    她總是希望第二天就能起床,回到櫃台上去。

    她甚至還做了些打算:如果她不久就能外出,他們就一起到聖克洛去過一個星期天。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看看樹木。

    然而,一天早晨,她的病情突然惡化。

    頭天夜裡,她孤單單地睜着眼睛,知道自己快死了。

    直到那天傍晚,她一直看着天花闆一聲不響,在沉思;到了晚上,她叫住她的丈夫,平靜地和他談話,就好像她在交給他一張發貨單一樣。

     &ldquo聽着,&rdquo她說,&ldquo明天你去找一個公證人來,離這兒不遠,聖拉紮爾街上就有一個。

    &rdquo &ldquo找公證人幹嗎?&rdquo盧梭先生高聲說道,&ldquo我們還沒有到這個地步,這是肯定的!&rdquo 可是她重新擺出安詳而理智的神色接着說: &ldquo也許是這樣!可是,知道我們的事情已經安排妥當,我才會放心&hellip&hellip我們兩個人結婚時一無所有,後來共同生活,财産共有。

    今天我們賺了幾個錢,我不願意讓我的家族來剝奪你&hellip&hellip我的姐姐阿加特待我不好,我不想留給她什麼東西。

    我甯願把一切都帶走也不給她。

    &rdquo 她固執得很,她丈夫第二天不得不去把公證人找來。

    她問了公證人很長時間,希望把一切考慮周到,不留下任何有争議的漏洞。

    遺囑寫好以後,公證人走了。

    她躺倒在床上,自言自語地說: &ldquo現在,我可以放心地死了&hellip&hellip我已經賺了很多錢,可以到鄉下去了,可是我去不成,我不能說我不為此感到遺憾;可是你将來可以去,你&hellip&hellip答應我退休後要到我們選好的地方去,你知道,就是你母親出生的地方,在默倫附近&hellip&hellip你這樣做會使我高興的。

    &rdquo 盧梭先生痛哭流涕。

    她安慰他,向他提了一些好的建議。

    如果他一個人過覺得悶,他完全可以再娶;不過,他應該挑一個年紀稍許大一些的女人,因為那些嫁給鳏夫的年輕姑娘圖的是錢而不是人。

    她還向他提到了他們認識的一個婦女,如果他能續娶這個女人,她會感到高興的。

     就在這天夜裡,她進入了彌留狀态,很痛苦。

    她胸口很悶,喘不過氣來。

    弗朗索瓦絲在一把椅子上睡着了,盧梭先生站在床前,隻能拉住垂死的人的手緊緊地握着,要她知道他在她身邊,不離開她。

    早晨,她突然之間又分外平靜;她臉色慘白,雙眼緊閉,緩慢地呼吸着。

    她丈夫以為可以下樓到鋪子裡去和弗朗索瓦絲一起下門闆了。

    當他又上樓來時,發現他妻子還是那麼臉如死灰,而且姿态僵硬,仍像他剛才下樓時那個樣子;不過她的眼睛睜着,她已經死了。

     盧梭先生對失去妻子早已有準備。

    他沒有哭,他隻是感到非常疲憊。

    他又下樓去,看着弗朗索瓦絲再把店鋪的門闆上好;他在一張紙條上寫上&ldquo家有喪事,暫停營業”随後,他在這張紙的四角粘上封信用的糨糊,把它貼在中間的門闆上。

    樓上,整個上午都在打掃洗刷,整理房間。

    弗朗索瓦絲用一塊抹布擦地闆,清除藥水瓶,在死人旁邊放一支燃着的大蠟燭和一盆聖水;因為要等阿黛爾的姐姐來,這個阿加特嘴像蛇一樣的毒,女用人不願意被她責罵家務搞得不好。

    盧梭先生派了一個夥計去辦理各種必要手續。

    他自己到教堂裡,在那裡為了葬儀的費用讨價還價好半天。

    總不能因為他心裡悲痛,别人就可以敲他竹杠。

    他非常愛他的妻子,如果她還在世的話,看到他和本堂神父以及殡儀館的職員讨價還價一定會很高興的。

    可是,為了不讓街坊有閑話,他想把葬禮搞得像樣一些。

    最後,他同意了,他付一百六十個法郎給教堂,三百個法郎作為殡儀費。

    他估計,加上其他零星費用,沒有五百個法郎是不行的。

     當盧梭先生回到家裡時,他看見他的大姨子阿加特坐在死者旁邊,阿加特是個又幹又瘦的高個子,紅色的眼睛,有點兒發青的薄嘴唇。

    他們一家和她鬧翻後,已經有三年沒有和她來往了。

    她出于禮節站了起來,然後吻了她的妹夫。

    在死者前面,一切争吵都一筆勾銷,盧梭先生早上沒有哭,此刻他看到了他可憐的慘白、僵硬的妻子,鼻子更癟了,臉盤這樣削瘦,幾乎認不出來了,于是他啜泣了。

    阿加特還是沒有一滴眼淚。

    她坐在一把最好的扶手椅上,眼睛慢慢地在房間裡巡視,就像在給房間裡的家具陳設開列詳細的清單。

    一直到這個時候,她還沒有提起過錢财的問題,可是顯而易見她是很焦急的,她準是心裡在想死者究竟有沒有留下遺囑。

     出殡的那天早上,在入殓時,發現殡儀館搞錯了,送來的棺材太短,裝殓工人不得不去另外找一口。

    這時候,柩車停在門口,整個地區的人都忙亂起來。

    這對盧梭先生來說,又是一場新的痛苦。

    把他妻子留這麼長時間,如果這能使她複活就好了!最後,人們把可憐的盧梭太太擡下樓來,棺材在挂着黑紗的大門下面隻停留了十分鐘。

    一百來個人等在大街上,有附近的商人、同一幢房子裡的房客、世交故友,還有幾個穿外套的工人。

    送殡行列出發,盧梭先生在前面引路。

     在送殡行列所過之處,女鄰居們都迅速地畫了一個十字,一面低聲說:&ldquo這是文具店的老闆娘吧?這個小個子女人,臉色這麼黃,瘦得皮包骨頭。

    啊!她還是入土為安的好!我們還不也是這樣!一些日子過得很不錯的商人,他們為了想晚年過得舒服些而不分晝夜!她現在就要去過好日子了,這位老闆娘!&rdquo女鄰居們覺得盧梭先生很不錯,因為他光着頭,一個人跟在柩車後面走着,臉色蒼白,稀疏的頭發在風中飄拂。

     教堂裡,教士們在四十分鐘裡面草率地把儀式全部做完。

    阿加特坐在第一排,似乎在數點了幾支蠟燭。

    她大概是在想,她的妹夫大可不必這樣擺闊;因為,總之,如果沒有遺囑,她就可以繼承一半遺産,那麼她得為葬儀付錢。

    教士們在做最後祈禱,聖水刷一隻手一隻手地傳過去,人們走出了教堂。

    幾乎所有的人都走了。

    人們招呼三輛送殡車過來,幾位太太登上了馬車。

    跟在柩車後面的,隻剩下一直光着頭的盧梭先生,還有三十來個人,他們是一些不便溜走的朋友。

    柩車上隻是簡單地挂着飾有白色流蘇的黑帏幔。

    行人們摘下帽子,匆匆而過。

     因為盧梭先生沒有家墓,他隻是在蒙瑪爾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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