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勒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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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原諒你!&rdquo 他們來到了菜市場。

    加尼歐的房子漆黑一片。

    拉基特使勁敲門,最後有人來替他開門。

    比爾勒上尉單獨一個人留在濃重的夜色中,甚至沒有想到找個地方避避雨。

    他一直待在菜市場的角落裡,立在傾盆大雨下,腦子裡嗡嗡地響得非常厲害,使他無法進行思考。

    他并不覺得無聊,他已經失去了時間觀念。

    房子門窗都關着,死氣沉沉,他望着它。

    一個小時以後少校出來時,上尉覺着他不過剛進去。

     拉基特神氣陰郁,什麼也沒有說。

    比爾勒不敢問。

    他們在黑暗中互相望了一會兒,想猜出對方的心思。

    接着他們順着一條條陰暗的街道走去,街上的水就像山溝裡的激流似的淌着。

    他們就這樣一聲不響地并肩走着,影影綽綽,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少校陷在沉默之中,甚至不再罵街了。

    可是當他們重新經過法院廣場時,少校看見巴黎咖啡館的燈還亮着,于是在比爾勒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說: &ldquo萬一你再上這個鬼地方&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放心!&rdquo上尉沒讓他把話說完,就回答。

     他朝拉基特伸出手去,但是拉基特說: &ldquo不,不,我把你送到家門口。

    這樣我至少可以放心你今天夜裡不會回到那裡去。

    &rdquo 他們繼續朝前走。

    到了雷科萊街往坡上爬時,他們倆放慢腳步。

    到了門口以後,上尉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最後終于下了決心。

     &ldquo嗯?&rdquo他問道。

     &ldquo嗯!&rdquo少校口氣嚴厲地說,&ldquo我現在也成了一個跟你一樣的壞蛋&hellip&hellip是的,我幹了一件卑鄙龌龊的事&hellip&hellip啊!他奶奶的!讓魔鬼把你逮了去!我們團裡的弟兄們還要吃三個月的臭肉。

    &rdquo 他解釋說,加尼歐,這個壞透了的加尼歐,是個很有頭腦的家夥,一步一步地迫使他同意跟他做一筆交易:他不去找團長,甚至還可以奉送這兩千法郎,用他簽名的收據來替換那些假收據;但是作為交換條件,他要求少校保證在下次招标時,仍舊挑他承包肉類的供應。

    事情就這麼解決了。

     &ldquo嗯?&rdquo拉基特說,&ldquo這個畜生,他一定有一大筆錢可賺,才會把這兩千法郎送給我們!&rdquo 比爾勒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緊緊握住老朋友的雙手隻能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含糊不清的感謝話。

    少校剛才為了救他而幹下的肮髒事,使他感動得流出了眼淚。

     &ldquo我這還是第一次,&rdquo少校低聲抱怨。

    &ldquo可又非這樣幹不可&hellip&hellip他奶奶的!寫字台抽屜裡又沒有兩千法郎!為了你的緣故,我倒足了胃口,這一輩子再也不會碰紙牌了&hellip&hellip對我說來這也是活該!我是一個無賴&hellip&hellip隻不過,你聽好,下次别再幹了,因為我是說什麼也不會再幹了!&rdquo 上尉擁抱他。

    少校等他進去以後,在門口又待了一會兒,拿穩他已經睡下以後,才步履艱難地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這時候午夜十二點的鐘聲響了,雨繼續鞭打着黑暗的城市。

    他想到他手下的弟兄們,心裡不由得一陣難過。

    他停住腳,用充滿憐憫、連聲調也變了的嗓音大聲說: &ldquo可憐的小夥子們!為了兩千法郎他們要吃母牛肉了!&rdquo 三 在團裡這成了一個驚人的消息:襯裙迷跟梅拉妮關系斷了。

    一個星期以後,事情得到證實,再也無法否認。

    上尉沒有再把腳踏進巴黎咖啡館,有人說藥房老闆取而代之,占據了這個還熱着的位子,使得前任法官感到十分傷心。

    更叫人難以置信的是,比爾勒上尉在雷科萊街上閉門不出。

    毫無疑問他已經安分守己,過着規規矩矩的家庭生活,甚至晚上也是守在爐火邊,看着小夏爾複習功課。

    他的母親閉口不提他跟加尼歐搞的鬼,坐在他面前的安樂椅上,保持着她那嚴肅的堅定态度,但是她的眼光說明她相信他的病治好了。

     半個月以後的一天晚上,拉基特少校自己找上門來吃晚飯。

    跟比爾勒會面,他感到有幾分不自在,當然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上尉,他擔心會引起上尉不愉快的回憶。

    不過,既然上尉改過自新了,他希望和他握握手,在一塊兒吃頓飯。

    這會使他感到高興的。

     拉基特來到的時候,比爾勒在卧房裡。

    接待拉基特的是比爾勒太太。

    他說明他是來吃飯的以後,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ldquo怎麼樣?&rdquo &ldquo一切情況都好。

    &rdquo老婦人回答。

     &ldquo沒有一點可疑的地方?&rdquo &ldquo完全沒有&hellip&hellip九點鐘睡覺,一次也沒有出去過。

    神情看上去好像很高興。

    &rdquo &ldquo啊!他奶奶的!那真是太好了。

    &rdquo少校叫了起來,&ldquo我早就知道得狠狠讓他清醒清醒。

    這個畜生,他還有志氣!&rdquo 比爾勒出來了,拉基特握住他的雙手,勁大得可以捏斷他的骨頭。

    吃飯以前,他們在爐火前面客客氣氣地聊天,贊美家庭生活的愉快。

    上尉說,就是給他一個王國,他也不肯拿他的家去換。

    背帶一解,拖鞋一換,往安樂椅上一靠,他說,就是國王也及不上他。

    少校一邊點頭稱是,一邊觀察他。

    當然,好的品德并沒有使他瘦下去;相反的,他還是很胖,眼睛浮腫,嘴唇很厚。

    他癱坐在椅子上,眼睛似閉非閉地打着盹兒,嘴裡重複着說: &ldquo家庭生活,隻有它才是寶貴的!&hellip&hellip啊!家庭生活!&rdquo &ldquo很對,&rdquo少校看到他虛胖成這個樣兒,擔心地說,&ldquo不過任什麼事情都不應該過分&hellip&hellip做一些體育活動,隔些時候上一次咖啡館。

    &rdquo &ldquo上咖啡館,去幹什麼?&hellip&hellip我所需要的在這兒全都有了。

    不,不,我待在家裡。

    &rdquo 夏爾收拾他的書,拉基特看見一個女仆進來擺桌子,感到很奇怪。

     &ldquo喲!您用了一個人嗎?&rdquo他對比爾勒太太說。

     &ldquo沒有辦法,&rdquo她歎着氣回答,&ldquo我的兩條腿不行啦,家務事又多,忙不過來&hellip&hellip幸好卡布羅爾老爹把他的女兒托付給我。

    您認識卡布羅爾老爹,打掃菜市場的那個老頭兒嗎?&hellip&hellip他不知道拿蘿絲怎麼辦?我教教她燒菜做飯。

    &rdquo 女仆出去了。

     &ldquo她多大年紀了?&rdquo少校問道。

     &ldquo剛滿十七歲。

    又笨又髒。

    不過我每月隻給她十個法郎,她隻吃點湯。

    &rdquo 蘿絲又捧着一摞盆子進來,拉基特對女人素來不感興趣,兩隻眼睛卻盯着她&mdash&mdash他沒有想到會遇上這麼醜的一個姑娘,确實感到驚奇。

    她個子矮,皮膚黑,背稍稍有點兒駝,一張臉長得像猴子:扁鼻子,大嘴,綠色的眯細眼閃閃發光。

    她腰粗,胳膊長,看上去很有力氣。

     &ldquo他奶奶的!這麼一副長相!&rdquo拉基特在女仆又出去取鹽和胡椒時,高興地說。

     &ldquo唔!&rdquo比爾勒漫不經心地低聲說,&ldquo她很随和,你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不管怎麼說,洗洗盤子總是可以的。

    &rdquo 晚飯吃得很愉快,菜肴有蔬菜牛肉濃湯和炖羊肉。

    他們叫夏爾講學校裡發生的事。

    比爾勒太太為了證明他是個乖孩子,幾次問他:&ldquo你不是希望做軍人嗎?&rdquo孩子像一條受過訓練的狗那樣戰戰兢兢,順從地回答:&ldquo是的,奶奶。

    &rdquo于是一絲微笑掠過她蒼白的嘴唇。

    比爾勒上尉把雙肘放在桌子上,全神貫注地慢慢嚼着。

    屋裡漸漸暖和起來,桌子上點着唯一的一盞燈,房間很大,四個角落仍舊處在一片朦朦胧胧的黑暗之中。

    籠罩在屋裡的是一種濃重的舒适感,一種存在于沒有家産的人之間的親密氣氛。

    沒有家産的人吃飯,不是每道菜上來都換盤子,吃到最後一刻,一個盛滿打成泡沫的蛋白的高腳盆端上來,使得他們的心情變得十分愉快。

     蘿絲腳後跟很重,圍着吃飯的人轉來轉去時,連桌子都被她震得顫動。

    她還沒有開過口。

    她來到上尉跟前站定,用沙啞的嗓音問道: &ldquo先生要幹酪嗎?&rdquo &ldquo嗯?什麼?&rdquo比爾勒猛地一驚,說,&ldquo啊!對,幹酪&hellip&hellip拿穩盤子。

    &rdquo 他切了一塊格律耶爾幹酪37。

    姑娘站着,用她那雙眯細眼望着他。

    拉基特笑了。

    從這頓飯一開始,蘿絲就使他感到莫大的興趣。

    他壓低嗓音,在上尉耳邊悄悄說: &ldquo不,你聽我說,我覺得她很出色!像這樣的鼻子和嘴真是少有&hellip&hellip哪一天把她送到團長那兒去,讓他也看看。

    他看了一定會笑的。

    &rdquo 這樣醜陋的相貌使他産生了一股慈父般的快樂心情。

    他想讓她走到他跟前來看看。

     &ldquo喂,我的孩子,還有我呢,我也想要一點幹酪。

    &rdquo 她端着盤子過來。

    他隻顧着看她,刀子插進幹酪也忘了切,他發現她的鼻孔一個大一個小,高興得笑了出來。

    蘿絲神情嚴肅,讓這位先生盯着自己看,等着他笑完。

     她把桌子收拾幹淨以後走了。

    比爾勒在壁爐邊上立刻進入了夢鄉,少校跟比爾勒太太在聊天。

    夏爾又開始做功課。

    深沉的寂靜從高高的天花闆降落,這是小市民人家的那種甯靜,一家人融合相處,歡聚一間屋裡。

    九點鐘,比爾勒打着呵欠醒了,他說他要去睡覺。

    他表示歉意,不過他的眼睛已經困得實在睜不開。

    半個鐘頭以後,少校走的時候,比爾勒太太找蘿絲,想叫她給他照照路,可是沒有找到她。

    她大概已經上樓到她的房間去了;這個姑娘,真是隻母雞,可以呼噜呼噜地一連睡上十二個鐘頭。

     &ldquo什麼人也别麻煩了,&rdquo拉基特在樓梯口說,&ldquo我的一雙腿并不比您的好;但是扶着欄杆,絕不會摔着&hellip&hellip總之,親愛的太太,我心裡十分高興。

    您的煩惱也結束啦。

    我仔細觀察了比爾勒,我可以向您發誓,他對人沒有瞞着任何壞事&hellip&hellip他奶奶的!他從襯裙裡出來得正是時候,事情已經不妙了。

    &rdquo 少校興沖沖地走了。

    一家子正派人,這種人家的牆是玻璃做的,哪怕是一丁半點兒肮髒的事也藏不住! 上尉變好了,其實最使少校感到高興的,是他用不着再核對上尉的賬目了。

    再沒有比所有這些單據更叫他厭煩的。

    從比爾勒改過自新那天起,他可以抽着煙鬥,閉上眼睛簽字。

    不過,他還是睜着一隻眼睛留意着。

    收據是真的,總數也完全平衡,沒有一點不符合手續的地方。

    一個月以後,他隻是翻翻收據,像從前那樣核對一下總數。

    但是有一天上午,倒不是他起了什麼疑心,而僅僅是因為他正在點一鬥煙,把眼睛停留在一張賬單上時,發現有十三法郎的差錯。

    為了使賬面上軋平,總數上添了十三法郎。

    而分開來每一筆數字都對,因為他對着收據核對了一遍。

    他覺得這裡面有鬼,但是沒有對比爾勒說,隻是暗自決定以後每一筆賬都要審查。

    下個星期又發現了差錯,缺十九法郎。

    這一來他真的着急了,關在房裡,足足花了一個上午把全部賬目檢查了一遍,計算了一遍,身上大汗淋漓,嘴裡不停地罵街,腦袋裡塞滿數目字,漲得都快要裂開了。

    他在每一筆賬裡都查出有幾個法郎的盜竊,數目都不大,十法郎,八法郎,十一法郎。

    在最後幾筆賬裡少到三四法郎,甚至有一筆賬裡比爾勒隻揩油了一個半法郎。

    将近兩個月來,上尉就這樣侵吞着他管的錢箱裡的現金。

    少校查對了一下日期,可以斷定他在那次嚴重的教訓以後僅僅老實了一個星期。

    這個發現終于使少校胸中的怒火完全燃燒起來了。

     &ldquo他奶奶的!&rdquo他一個人在房裡用拳頭敲着賬簿罵道,&ldquo這還要肮髒!&hellip&hellip加尼歐的假收據,至少還有膽量&hellip&hellip可這一次,他奶奶的!瞧他下賤得像一個在買菜時賺兩個銅子的廚娘&hellip&hellip在賬面上作弊!塞一個半法郎在口袋裡!&hellip&hellip他奶奶的!他奶奶的!&hellip&hellip拿出點自尊心來,你這個壞蛋!&hellip&hellip有種把銀箱扛走,跟女戲子們一道把它揮霍光!&rdquo 盜竊公款的數目少得可恥,引起了他的憤怒。

    另外使他氣憤的是他再一次被這種如此簡單、如此愚蠢的改賬面總數的辦法所欺騙。

    他立起來,不知該怎麼辦,怒氣沖沖地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有一個鐘頭,一邊還高聲地自言自語。

     &ldquo可以肯定,這是個沒出息的人。

    應該想個辦法&hellip&hellip我每天上午可以訓得他出一身汗,可是這也不能防止他每天下午塞一個三法郎的銀币在他的表袋裡&hellip&hellip不過,該死的,他花到哪兒去了呢?他不出門,九點鐘就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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