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勒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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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不要緊,&rdquo他已經到了門口,接着又說,&ldquo這個壞東西,我還得到他那個騷娘兒們那兒去找他。

    我要想盡一切辦法&hellip&hellip比爾勒,比爾勒的兒子,為了盜用公款被判刑!得了吧!難道可能嗎?那簡直是世界末日到了。

    我甯願讓整個城市給炸掉&hellip&hellip他奶奶的!您可别難過。

    這件事對我來說還要難堪呢!&rdquo 他使勁地握了握她的手。

    她舉起燈來給他照亮,他消失在黑暗的樓梯上。

    寬闊的房間空蕩蕩的,一片寂靜,她把燈放到桌子上,在夏爾面前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兒,夏爾的臉埋在字典的書頁中間,熟睡未醒。

    他一頭金黃色長發,面色蒼白,看上去像個女孩子。

    她沉思着,在她那張冷冰冰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憐愛之情。

    但這僅僅是一片轉瞬即逝的紅暈,緊接着臉上又恢複了原來的那種無動于衷的固執表情。

    她朝孩子手上啪地打了一下,說: &ldquo夏爾,你的翻譯!&rdquo 孩子吓醒了,打着哆嗦,又開始迅速地翻字典。

    這時候,拉基特少校把沿街的那扇門匆匆關上,從檐槽裡傾瀉下來的雨水像瓢潑似的澆在他的頭上,盡管雨大風狂,還是可以聽見他的咒罵聲。

    接着在嘩嘩的大雨聲中隻剩下夏爾的筆畫在紙上的沙沙聲。

    比爾勒太太又回到壁爐前的位子上坐下,身子挺直,兩眼直瞪瞪地望着已經熄滅的爐火,腦子裡想的是那每天晚上萦繞不去的念頭,身子保持着每天晚上都不改變的姿勢。

     二 寡婦梅拉妮·卡蒂埃太太開的巴黎咖啡館坐落在法院廣場上。

    法院廣場是個形狀不規則的廣場,種着蓋滿塵土的小榆樹。

    在沃尚常聽人這麼說:&ldquo您上梅拉妮那兒去嗎?&rdquo外面一間廳相當寬敞,在盡頭另外還有一間叫作&ldquo沙發間&rdquo,很狹窄,沿牆有漆布軟墊長沙發,角落裡擺着四張大理石桌子。

    梅拉妮離開櫃台,讓她的女仆弗羅西娜坐在她的位置上,到沙發間跟幾位常客、密友、城裡人稱為&ldquo沙發間的幾位先生&rdquo的人,度過晚上的時間。

    這個稱呼是對一個男人下的評語;有了這個評語,别人以後再提到他的名字時,臉上會帶着一種微笑,這種微笑裡既有輕蔑的成分,也有暗暗羨慕的成分。

     卡蒂埃太太二十五歲上守寡。

    她的丈夫是一個大車匠,在一位舅父死後,一下子成了巴黎咖啡館的老闆,使全沃尚的人都不免大吃一驚。

    每隔半年他到蒙彼利埃36去買一趟酒,有一天他從蒙彼利埃把她帶了回來。

    他為他的咖啡館添置存貨,在挑選貨物的同時也挑選了一個毫無疑問是他中意的女人,既能吸引顧客,又能讓顧客舍得掏出錢來喝酒。

    從來沒有人知道他是從哪裡把她撿來的,他甚至讓她在櫃台裡試了半年以後娶她做了妻子。

    沃尚的人意見也有分歧:有人說梅拉妮漂亮極了,也有人認為她是個母夜叉。

    她個兒高,大臉龐,粗硬的頭發耷拉到眉毛上。

    但是沒有一個人否認她有&ldquo制服男人&rdquo的力量。

    她有一雙美麗的眼睛,很會加以利用;她直勾勾地望着沙發間的這些先生,望得他們臉色發白,骨頭發酥。

    後來又有個說法流傳開了,說她的身體非常迷人,而南方的人就喜愛這個。

     卡蒂埃死得很奇怪。

    有人說他們夫妻間發生過一次争吵,他肚子上挨了一腳,後來形成了膿腫。

    在他死後梅拉妮的境況非常困難,因為咖啡館的生意從來就沒有興隆過。

    大車匠自己喝苦艾酒,打彈子,把舅父的錢揮霍得一幹二淨。

    有一度大家甚至認為她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想把咖啡館盤掉。

    但是她喜歡這種生活;對一個女人說來,一切設備又都是現成的。

    她隻需要幾個顧客,那間大廳可以讓它空着,因此她僅僅找人把沙發間糊上金白兩色的糊牆紙,把軟墊長沙發的漆布面子換成新的。

    一開始她在裡面陪伴一個藥房老闆;後來陸續來了一個細面條工廠老闆,一個訴訟代理人,一個退休法官。

    咖啡館就這樣維持下來了,雖然那個侍者一天裡連二十份飲料都供應不滿。

    行政當局容許這家買賣存在,是因為體面維持住了,還因為可能會牽涉不少可敬的人士。

     晚上,大廳裡仍然有四五個住在附近的吃小本利息的人湊在一起玩多米諾骨牌。

    卡蒂埃去世了,巴黎咖啡館起了奇怪的變化;他們都像什麼也沒看見,繼續保持他們的習慣。

    侍者已經變得毫無用處,最後梅拉妮終于把他辭退。

    為了這幾個吃利息的人的牌局,弗羅西娜在一個角落裡點上唯一的一盞煤氣燈。

    有時候一幫年輕人受到他們耳聞的那些事的吸引,互相慫恿着來見梅拉妮。

    他們在一片喧鬧而又拘謹的笑聲中擁進大廳。

    但是他們受到的接待既冷淡而又莊重。

    他們見不到老闆娘;即使她在,她也是用美麗女子才有的那種蔑視眼光把他們壓倒,使他們結結巴巴地連話都說不清楚。

    梅拉妮十分聰明,絕不會忘乎所以地去幹傻事。

    大廳裡黑沉沉,隻有那幾個吃小本利息的人機械地打着多米諾骨牌的那個角落裡點着燈,這時候她親自在照應沙發間的這些先生,态度殷勤而不放縱,充其量也不過是允許自己伏在他們之中的一位的肩膀上,觀看一張妙牌。

     一天晚上,這些到最後已經能夠互相容忍、安然相處的先生們發現比爾勒上尉坐在沙發間裡,确實感到大吃一驚,心裡感到很不痛快。

    他大概是早上偶爾進來喝了一杯苦艾酒,單獨跟梅拉妮聊了幾句。

    晚上他又來了,弗羅西娜立刻把他請進了小間。

     兩天以後這兒成了比爾勒的天下,然而這并沒有迫使藥房老闆、細面條廠老闆、訴訟代理人和前任法官逃走。

    上尉長得豎短橫闊,特别喜愛個兒高大的女人。

    團裡的人給他起了一個綽号叫作&ldquo襯裙迷&rdquo,因為他對女色貪得無厭,欲念發作起來,不管什麼地方,不管什麼對象都要得到滿足,而且對象越是肥胖,欲念越是強烈。

    軍官們,甚至普通的士兵們,如果遇到了一個大塊頭,渾身肉感的胖家夥,肥得流油的大高個子,也不管她衣衫褴褛,還是天鵝絨裹身,全都會立刻大聲叫起來:&ldquo瞧,這又是一個準保那該死的襯裙迷滿意的!&rdquo什麼樣的女人他都行。

    晚上,在營房裡人們預言他早晚會死在這上面。

    因此梅拉妮,這個身體迷人的女人,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控制住他。

    他陷下去了,陷進她這個無底深淵之中。

    半個月以後,他落到身子被掏空,但是還沒有變瘦的胖情人那種遲鈍狀态之中。

    他那雙長在浮腫的臉上的肉裡眼到處跟随着寡婦,眼光活像一條挨了打的狗。

    他在這個頭上長着鬃毛似的粗硬頭發、有一張男人的大臉盤的女人面前,忘掉了一切,始終處在神魂颠倒的狀态之中。

    照他自己的說法,他怕她斷了他的糧源,因此他容忍了沙發間的這些先生,而且把他的薪饷全部都交出來,連一個銅子也不剩。

    有一個中士說了一句恰如其分的話:&ldquo襯裙迷找到了他的窟窿,他将死在裡面。

    &rdquo一個不可救藥的人! 将近十點鐘,拉基特少校怒氣沖沖,再次打開巴黎咖啡館的大門。

    門扇被他使勁地推開,在這一瞬間可以看見外面黑魆魆的法院廣場,它已經變成一片爛泥塘,在可怕的大雨下像燒開鍋似的沸騰着。

    少校這一次已經渾身濕透,背後的地面上流成了一條小河,他徑直朝櫃台走去,弗羅西娜正在那兒看一本小說。

     &ldquo你這個下賤女人!&rdquo他大聲說,&ldquo你居然不把軍人放在眼裡?&hellip&hellip你該當&hellip&hellip&rdquo 他舉起手,準備一巴掌打過去,這一巴掌重得可以把牛打死。

    年輕女仆吓得朝後退,那幾個顧客目瞪口呆,轉過頭來,不明白出了什麼事。

    但是少校沒有多耽擱,他推開沙發間的門,看見了比爾勒和梅拉妮,正好這時候梅拉妮像人們喂心愛的金絲雀似的,在用小勺子親切地一勺一勺地喂上尉喝摻糖水的烈酒。

    這天晚上隻來了退休法官和藥房老闆,他們兩人心裡不愉快,很早就走了。

    梅拉妮第二天需要三百法郎,她利用這個機會表現得非常溫存,來博取比爾勒的歡心。

     &ldquo瞧,媽媽的小乖乖&hellip&hellip吃一日&hellip&hellip好,好,嗯?小肥豬!&rdquo 上尉臉色绯紅,懶洋洋,兩眼無神,怡然自得地啜着勺子裡的酒。

     &ldquo他奶奶的!&rdquo少校站在門口,大聲叫喊,&ldquo這麼說你現在讓娘兒們給你站崗了!你明明在這兒,把自己弄得癡不癡、呆不呆的,有人卻告訴我你沒有來,把我趕出門去!&rdquo 比爾勒渾身打着哆嗦,推開糖水烈酒。

    梅拉妮一氣之下邁步向前,好像打算用她那高大的身軀來掩護他。

    但是拉基特雙眼逼視着她,那種沉着堅決的神情,女人們一看就知道,再不老實就要吃耳光。

     &ldquo别打擾我們。

    &rdquo他簡簡單單地說。

     她猶豫了一會兒。

    不過她好像已經感覺到耳光刮過來的風。

    她氣得臉色發白,到櫃台那兒去找弗羅西娜。

     等到隻剩他們兩個人以後,拉基特少校在比爾勒上尉面前站定,然後抄起胳膊,彎下身子,沖着他的臉大聲喝道: &ldquo壞蛋!&rdquo 對方吃了一驚,想發火,可是不容他有發火的時間。

     &ldquo閉上你的嘴!&hellip&hellip你卑鄙地耍弄了一個朋友。

    你塞給我一些假收據,弄得我們兩人都可能被送去服苦役。

    難道這是應該的嗎?難道相識了三十年可以開這種玩笑嗎?&rdquo 比爾勒重新倒在椅子上,臉色變得煞白。

    他的手腳像發高燒的病人那樣微微顫抖。

    少校在他身邊走來走去,用拳頭敲着桌子,繼續說: &ldquo總之,你像個小文書那樣盜用公款,而且是為了這個大個子騷貨!&hellip&hellip如果你是為你母親,那還情有可原。

    但是,他奶奶的!侵吞公家的錢,把錢送到這個鬼地方來,我氣的就是這個!你倒是說說看,在你這個年紀上,跟這樣一個潑婦混在一起,糟蹋身體,你腦袋瓜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不要狡賴,我剛才已經看見你們幹的那些下流事。

    &rdquo &ldquo你,你也賭錢。

    &rdquo上尉嗫嗫嚅嚅地說。

     &ldquo不錯,我是賭錢,你這個天殺的!&rdquo少校回答,他聽到對他的指責,怒火越發高漲,&ldquo我是個該死的賭鬼,因為我把我的全部家當都輸光了,而且這有損法國軍隊的榮譽。

    但是,他奶奶的!我賭錢,可我不盜竊公款&hellip&hellip如果你不想活了,那随你的便,你讓你的老母親和孩子餓死,也随你的便,隻是别碰公家的錢,别給朋友們添麻煩!&rdquo 他不說了。

    比爾勒兩眼發呆,一臉傻相。

    有一瞬間隻聽見少校的靴子聲。

     &ldquo一個錢也沒有!&rdquo少校又粗暴地說,&ldquo嗯?你看不出你是被夾在兩個警察中間嗎?啊!壞蛋!&rdquo 他冷靜下來,抓住上尉的手腕,把他拉起來。

     &ldquo好,跟我走!應該立刻去試一試,因為我不願意心口上壓着這件事去睡覺&hellip&hellip我有了一個主意。

    &rdquo 大廳裡,梅拉妮和她的女仆弗羅西娜正在低頭交談,情緒很激動。

    梅拉妮看見兩個男人出來,大着膽子走上前,用長笛般的嗓音對比爾勒說: &ldquo怎麼?上尉,您已經要走啦?&rdquo &ldquo對,他走啦,&rdquo拉基特粗暴地回答,&ldquo我可以斷定,他再也不會把腳伸進您這個髒地方。

    &rdquo 年輕的女仆吓壞了,拉拉女主人的裙子。

    不幸的是她嘴裡低聲地漏出了&ldquo酒鬼&rdquo這兩個字。

    少校的手早已經發癢,一個巴掌打過去。

    兩個女的彎下腰,這一巴掌打到了弗羅西娜盤在腦後的發髻,軟帽打癟了,梳子也打斷了。

    這一下可把幾個吃利息的激怒了。

     &ldquo他奶奶的!咱們快走,&rdquo拉基特一邊說,一邊把比爾勒推到人行道上,&ldquo我要是再待下去,非把裡面的人全都宰了不可。

    &rdquo 到了外面,穿過廣場時,水淹到踝骨。

    風大,雨潲到他們臉上,嘩嘩往下淌。

    上尉一聲不吭地走着,少校又開始更加憤怒地責備他幹的蠢事。

    真是個遛大街的好天氣,對不對?如果他沒有幹蠢事,他們兩個人早就暖烘烘地躺在床上,絕不會像這樣在水裡了。

    接着他談到了加尼歐。

    一個大騙子,他供應的變質肉已經害全團的人拉了三次肚子!跟他訂的合同再有一個星期就要期滿。

    這次招标,要是還由他承包,那才真是有鬼呢! &ldquo這次全由我來決定,我願意挑誰就挑誰,&rdquo少校怨氣沖天地說,&ldquo我甯願砍斷自己的一條胳膊,也不願再讓這個下毒犯賺一個銅子兒!&rdquo 他腳底下一滑,踩進了一條水深及膝的溝裡。

    他一邊罵着街,一邊補充說: &ldquo你知道,我這是上他家去&hellip&hellip我一個人上樓,你在門口等我&hellip&hellip我想看看這個壞蛋肚子裡到底打的什麼主意,他是不是敢像他威脅我的那樣明天去找團長&hellip&hellip跟一個賣肉的,真他奶奶的!跟一個賣肉的牽連到一塊兒了!你呀,你倒是一點架子也沒有!就憑這一點我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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