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勒上尉

關燈
一 九點鐘。

    十一月的凄凄的寒雨下着,沃尚這座小城剛入睡,寂靜無聲,一片漆黑。

    雷科萊街是聖約翰區的一條最狹窄、最荒涼的街。

    在這條街上,有一幢檐槽壞了,水嘩嘩往下淌的老房子,它的四層樓上還有一扇窗子有燈光。

    這是比爾勒太太坐在用葡萄樹根燒的微弱的爐火前面熬夜,陪着她的孫子夏爾在昏暗的燈光下做功課。

     這套房子每年租金一百六十法郎,有四個很大很大的房間,到了冬季爐火燒得再旺也沒法把每間屋子都生暖。

    比爾勒太太睡在最大的一間屋裡;她的兒子上尉出納比爾勒住餐廳旁邊的那間朝街的卧房;小夏爾的鐵床縮在一間已經不使用的、糊牆紙發黴的大客廳深處。

    上尉和他母親的幾件家具,厚實的桃花心木的帝國式家具,由于經常調換防地,搬來搬去,已經破舊不堪,黃銅配件也都脫落了;它們在很高很高的天花闆下面很不起眼,黑暗就像細粉末似的從天花闆上撒落下來。

    漆成紅色的方磚地又冷又硬,凍得腳生痛;隻有椅子前面放着一些小塊的舊地毯,給這四面都有風從不密封的門窗灌進來的凄涼的住處添上了一股又窮又冷的寒酸相。

     比爾勒太太坐在壁爐旁邊黃天鵝絨的安樂椅上,手擱在椅子的扶手上,望着最後一塊樹根冒煙。

    她的眼光是老人們重溫往事時那種呆滞無神的眼光。

    她常常就這樣整天地待着不動。

    她個兒很高,長長的臉上表情嚴肅,兩片薄嘴唇從來沒有露過微笑。

    她的丈夫是一位上校,殁于晉升将軍的前夕;她的兒子是一位上尉,她到處跟随他,甚至跟随他出征。

    她保持着軍人的威武姿态,她對職責、榮譽、愛國主義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看法,使得她對人對己要求都很嚴格,仿佛連她本人也在嚴厲的軍紀束縛下變得幹枯萎縮了。

    難得有一句怨言從她的嘴裡發出來。

    她的兒子結婚五年以後,失去了妻子,她自然而然地擔負起教育夏爾的責任,嚴格得像一個負責訓練新兵的中士。

    她看管這個孩子,不容許他做任何淘氣的、不合規定的事,功課不做完不許睡覺,她自己也陪着他,一直陪到深更半夜。

    夏爾體質嬌弱,在這嚴酷無情的管束下長大,臉色很蒼白,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太大,太明亮了。

     在長時間的沉默中,比爾勒太太翻來覆去地隻想着一件事:她的兒子辜負了她的期望。

    光這件事就夠她想的了,她重溫自己的一生,從孩子生下來,她想象他有朝一日享有盛名,升到最高的軍階開始,想呀,想呀,一直想到目前的這種悲慘的駐防生活,這種千篇一律的沉悶的日子;他陷在上尉出納這個職位裡,變得越來越遲鈍,不會再有出頭的日子了。

    然而在開始階段她心裡曾經充滿過驕傲,有一陣子她甚至相信她的夢想實現了。

    比爾勒剛離開聖西爾軍校32不久,就在蘇爾菲列諾戰役33中,帶着很少幾個人俘獲了敵人的一個炮兵連,立下了卓越的戰功。

    他獲得了勳章,報紙上談到他的英勇,他被公認為是軍隊裡最勇敢的戰士之一。

    漸漸地英雄發胖了,長了一身肥肉,矮胖臃腫,心滿意足,萎靡不振,優柔寡斷。

    一八七年34他還隻是上尉,在第一次戰鬥中就當了俘虜。

    他從德國回來,怒火填膺,狠狠地發誓說,他再也不會聽别人的話去打仗了,他認為這種事太愚蠢。

    他沒有一技之長,不能離開軍隊,于是為自己謀到了上尉出納的職務,&ldquo一個小窩&rdquo,他這麼說;至少他可以平平靜靜地死去。

    那一天,比爾勒太太感到五内俱裂。

    一切都完啦,從此以後她咬緊牙,一直保持着她那種嚴厲的态度。

     狂風呼呼地刮進雷科萊街,一陣大雨猛烈地打在玻璃窗上。

    老婦人望望熄滅了的葡萄樹根,擡起眼睛,看看做着把拉丁文譯成本國文練習的夏爾是不是睡着了。

    這個十二歲的孩子又變成了她的最大希望,她那對獲得榮耀的無法抑制的渴望是否能得到滿足,全要看這個希望能否實現了。

    起初她恨他母親,所以也恨他。

    他的母親是一個做花邊的年輕女工,漂亮,嬌弱,上尉想她想得發了瘋,可又沒法把她變成自己的情婦,于是幹出了正式娶她為妻的傻事。

    後來孩子的母親死了,父親沉溺在他的惡習之中,比爾勒太太望着這個體弱多病、她花了很大心血撫育的孩子,又開始做起夢來。

    她希望他身強力壯,做比爾勒沒有做成的英雄。

    她表面上态度既嚴肅又冷淡,心裡卻焦急地望着他長大。

    她摸他的胳膊和腿,把勇氣灌輸到他的腦袋裡。

    漸漸地她被強烈的願望蒙住眼睛,相信她的家族終于後繼有人了。

    這孩子天性溫柔,富于幻想,對當軍人這一行有着一種生理上的厭惡;但是他怕他的祖母怕得要命,而且他又很溫順,很聽話,因此她說什麼,他就跟着說什麼,那副百依百順的神情看來長大了一定會去當兵。

     比爾勒太太看到他并沒有在做翻譯練習。

    夏爾被風雨聲震聾了耳朵,他握着鉛筆,睜大眼睛望着紙,已經睡着了。

    于是她用枯瘦的手指頭在桌子邊上敲敲;他吓了一跳,打開字典,匆忙地翻着。

    老婦人仍舊一聲不響,把散開的樹根攏到一塊兒,想把火重新生旺,但是沒有成功。

     在她對兒子還抱着信心的那段時期,她已經罄其所有,他在一些她不敢深究的愛情裡把她那一點微薄的年金花掉了。

    就是現在他還在繼續敗家,一切都像水一樣往大街上淌,剩下的隻是貧困,一間間屋子都空了,廚房裡也不是經常生火。

    她從來不跟他談這些事,因為她紀律觀念很強,他仍舊是一家之主。

    隻不過有時候想到比爾勒很可能哪一天幹出什麼蠢事,會妨礙夏爾進入軍隊,她就不寒而栗。

     她站起來,到廚房去取一些葡萄藤,忽然間一陣可怕的狂風向房子襲來,搖動着房門,揭掉了一扇百葉窗,把從破檐槽漏下的雨水潲得滿窗子都是。

    在這片震耳欲聾的風雨聲中,門鈴響了一聲,引起了她的詫異。

    這麼晚,而且這麼壞的天氣,有誰會來呢?比爾勒即使回來,也要到午夜以後。

    她打開門,來的是一位軍官,他渾身濕透,嘴裡大聲地罵着街。

     &ldquo他奶奶的!&hellip&hellip啊!這種鬼天氣!&rdquo 這是拉基特少校,一個老戰士,從前在比爾勒太太美滿幸福的時期,曾經在比爾勒上校手下服役。

    他原是個由國家撫養的軍人子弟,主要是靠勇敢,而不是靠智慧,升到營長的職位,後來負傷,大腿的肌肉萎縮,落了殘疾,迫不得已接受了團裡的少校副官的職務。

    他走起路來甚至有點瘸,但是當他的面最好還是不要跟他談這件事,因為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肯承認的。

     &ldquo是您,少校?&rdquo比爾勒太太說,她越發感到驚奇。

     &ldquo對,是我,他奶奶的!&rdquo拉基特抱怨說,&ldquo一定是我喜歡您喜歡得發了瘋,才會冒着這該死的雨上街&hellip&hellip就是神父來了,您也不忍心把他攆出去。

    &rdquo 他抖了抖身子,水從靴子上流下來,在地上積了一攤。

    接着他朝四周圍張望。

     &ldquo我必須見到比爾勒&hellip&hellip這個懶鬼,他已經睡着了嗎?&rdquo &ldquo不,他還沒有回來。

    &rdquo老婦人用她那刺耳的嗓音說。

     少校一下子火了。

    他大發雷霆地叫道: &ldquo怎麼!還沒有回來!這麼說,他們在她那個咖啡館裡,您也知道,就是在梅拉妮那個女的那兒,跟我開了一個玩笑!&hellip&hellip我到了那兒,有一個女仆當面笑話我,跟我說上尉已經回去睡覺了。

    啊!他奶奶的!我當時就覺出來了,真恨不得揪她的耳朵!&rdquo 他冷靜下來,帶着焦急的神色,猶豫不決地在屋裡跺着腳。

     &ldquo您是要找上尉本人說話?&rdquo最後她問道。

     &ldquo對。

    &rdquo他回答。

     &ldquo我不能把您要對他說的話轉告他嗎?&rdquo &ldquo不行。

    &rdquo 她不再堅持了。

    不過她仍舊站着,兩隻眼睛一直凝視着少校。

    他好像想走,可又下不了決心。

    最後他的怒火又升起來了。

     &ldquo算了!他奶奶的!&hellip&hellip既然我來了,就得讓您知道&hellip&hellip也許這樣更好。

    &rdquo 他在壁爐前面坐下,伸出兩隻沾滿爛泥的靴子,好像壁爐的柴架上燒着一堆旺火似的。

    比爾勒太太回到她的安樂椅跟前坐下,這時候她發現夏爾疲憊不堪,腦袋剛垂落在打開的字典的書頁上。

    少校進來時他的精神振作起來,可是後來看到别人不再管他,他就再也抵制不住他的倦意了。

    他的祖母走到桌子跟前,想朝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很白的、瘦弱的手打下去,拉基特攔住她。

     &ldquo不,不,讓這個可憐的孩子睡吧&hellip&hellip不是什麼有趣的事,他用不着聽。

    &rdquo 老婦人回去坐下。

    一陣寂靜。

    兩個人互相望着。

     &ldquo好吧!是這麼回事!&rdquo最後少校說道,同時用下巴的猛烈動作來加強說話的力量,&ldquo比爾勒這個壞蛋闖了禍!&rdquo 比爾勒太太連哆嗦都沒有哆嗦一下。

    她臉色變得灰白,腰闆挺得更直地坐在安樂椅裡。

    少校繼續說下去: &ldquo說真的,我也起過疑心&hellip&hellip我甚至還打算哪一天找您談談。

    比爾勒開銷太大,另外還有他那種白癡般的傻相,叫我看了很不舒服。

    但是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hellip&hellip啊!他奶奶的!除非是糊塗蟲才會幹出這種肮髒事!&rdquo 他氣得透不過氣來,伸出拳頭,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膝頭。

    老婦人不得不直截了當地問他: &ldquo他盜用了公款?&rdquo &ldquo您想象不到他會幹出這種事&hellip&hellip是不是?我呀,我從來不核對!他的賬目我到手就批準簽字。

    您也知道團務會議是怎麼回事。

    隻是在檢查時,因為團長這個人脾氣古怪,我才對他說:&lsquo我的老朋友,照管好您的錢箱,出了事我得負責。

    &rsquo我非常放心&hellip&hellip可是近一個月來,他的神色是那麼怪,而且有人告訴我一些不幹不淨的事,我開始仔細看他的賬,一筆筆都核對,我覺着沒有錯,記得非常正确&hellip&hellip&rdquo 他停住不說了,一陣怒火冒上來,他感到自己非得把肚子裡的話全都倒出來不可。

     &ldquo他奶奶的!他奶奶的!&hellip&hellip使我生氣的還不是他的欺詐行為,而是他對待我的那種叫人惡心的态度。

    他不把我放在眼裡,懂嗎,比爾勒太太?&hellip&hellip他奶奶的!他居然把我當成了一個老傻瓜!&rdquo &ldquo這麼說,他盜用了公款?&rdquo做母親的又問了一遍。

     &ldquo今天晚上,&rdquo少校稍微平靜了一點,接着說下去,&ldquo我剛吃完飯,加尼歐來了&hellip&hellip您也認識加尼歐,就是菜市場角上的那個肉鋪老闆。

    這個人,也是個卑鄙的家夥,他經過招标承包了肉類的供應,把全省的死牛都弄來讓我們的士兵吃!&hellip&hellip好!我像對一條狗似的接待他,他向我揭穿了秘密。

    啊!真卑鄙!看來比爾勒每次隻付給他一部分錢,這筆糊塗賬連鬼也弄不清楚,亂得一塌糊塗。

    總之,比爾勒欠他兩千法郎;肉鋪老闆說,如果不付錢給他,就要把事情全部告訴團長&hellip&hellip最可惡的是比爾勒這頭豬為了把我牽連進去,每個星期給我一張假收據,他在上面毫不客氣地簽上加尼歐的名字&hellip&hellip對我,對我這個老朋友,開這樣的玩笑!真他奶奶的!&rdquo 少校站起來,朝着天花闆揮動拳頭,然後倒在椅子上。

    比爾勒太太又重複說了一遍: &ldquo看來,他一定是盜用了公款。

    &rdquo 接下來她對她兒子并沒有一句評論,也沒有一句指責,隻是簡簡單單補充說: &ldquo兩千法郎,可是我們沒有&hellip&hellip這兒也許有三十法郎。

    &rdquo &ldquo我相信,&rdquo拉基特說,&ldquo您知道都花到哪兒去了嗎?花到梅拉妮那兒去了,一個臭婊子,她弄得比爾勒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個白癡&hellip&hellip啊!女人!我早就說過,她們會把他毀掉的!我不知道,這個畜生,他怎麼會這樣!他隻比我小五歲,可還是這麼瘋狂。

    多麼讨厭的氣質!&rdquo 又是一陣沉默。

    外面雨越下越大,小城已經沉沉入睡,可以聽見大風把煙囪和石闆瓦刮落在街面上摔碎的響聲。

     &ldquo瞧,&rdquo少校站起來說,&ldquo待在這兒不能解決問題&hellip&hellip您已經知道了,我該走啦。

    &rdquo &ldquo怎麼辦呢?去求誰呢?&rdquo老婦人低聲說。

     &ldquo不要絕望,再想想辦法&hellip&hellip我要是有兩千法郎就好了;可是,您也知道,我不是有錢的人。

    &rdquo 他局促不安地閉上了嘴。

    他,是個老光棍,沒有老婆,沒有兒女,每個月的軍饷照例花在喝酒上;喝白蘭地和苦艾酒剩下的一點錢則全部輸在打埃卡特35上。

    除了這些,他倒是個規規矩矩的正派人。

     &
0.09371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