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遊向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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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ip&rdquo每次他回到家裡，她都好像他是剛從堆滿積雪的山上下來：&ldquo你不冷嗎？來暖暖身體&hellip&hellip&rdquo一點十五分左右的時候，所有的食物都準備好了，她給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和其他每個夜晚一樣，她打電話詢問飛機的降落時間。
&ldquo法比安着陸了嗎？&rdquo 接電話的秘書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ldquo您是？&rdquo &ldquo西蒙娜·法比安。
&rdquo &ldquo啊！請您稍等&hellip&hellip&rdquo 秘書什麼都不敢說，将聽筒交給了辦公室的負責人。
&ldquo哪位？&rdquo &ldquo西蒙娜·法比安。
&rdquo &ldquo啊！&hellip&hellip有什麼我可以為您做的，女士？&rdquo &ldquo我丈夫的飛機降落了嗎？&rdquo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令人難以解釋的沉默。
然後對方簡單地回答道：&ldquo還沒有。
&rdquo &ldquo飛機誤點了？&rdquo &ldquo是的&hellip&hellip&rdquo 又一陣沉默。
&ldquo是的&hellip&hellip飛機晚點了。
&rdquo &ldquo啊！&rdquo 這一聲&ldquo啊&rdquo來自一個受傷的靈魂。
晚點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可怕的是，這晚點正無限地延長着&hellip&hellip &ldquo那麼，他大概幾點能到？&rdquo &ldquo他幾點能到？我們&hellip&hellip&rdquo 我們不知道。
她好像面對着一堵牆。
所有她得到的，隻是她自己提出的問題的回聲。
&ldquo拜托您，請您回答我！他現在在哪裡？&rdquo &ldquo他現在在哪裡？請您稍等一下&hellip&hellip&rdquo 電話那頭的遲疑讓她非常不自在。
她清楚地感覺到，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對方終于想好了怎麼回答她： &ldquo他十七點三十分的時候在裡瓦達維亞海軍準将城起飛。
&rdquo &ldquo然後呢？&rdquo &ldquo然後&hellip&hellip嚴重誤點&hellip&hellip因為天氣非常糟糕&hellip&hellip&rdquo &ldquo啊！天氣糟糕&hellip&hellip&rdquo 這一切是多麼的不公平！此刻，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空中正懸挂着如此明亮的月亮！她忽然想起來，從裡瓦達維亞海軍準将城到特雷利烏，隻需要飛行兩個鐘頭。
&ldquo可是他已經飛了六個小時了！他總給你們發過消息，消息裡是怎麼說的？&rdquo &ldquo怎麼說的？在這種天氣情況下&hellip&hellip我們是沒有辦法聽到他發來的消息的，您理解嗎？&rdquo &ldquo什麼叫這種天氣情況！&rdquo &ldquo女士，一有了消息，我們立即給您打電話。
&rdquo &ldquo也就是說，你們其實什麼都不知道&hellip&hellip&rdquo &ldquo再見，女士&hellip&hellip&rdquo &ldquo等等，我要和你們主任通話！&rdquo &ldquo主任非常忙，他正在開會&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不管他現在是在做什麼，我必須和他通話！&rdquo 辦公室的負責人回答道：&ldquo那麼請您稍等&hellip&hellip&rdquo 他推開裡維埃的門：&ldquo法比安夫人打電話來，她堅持要與您通話。
&rdquo &ldquo好了，我最怕的事情來了。
&rdquo裡維埃心想。
那些理智以外的感情因素開始紛紛浮出水面。
他的第一反應是回避，飛行員的母親或者妻子不應該進入操作室。
越是在危險的時刻，越是要遠離那些情緒，因為它們是無法拯救處在危險中的人的。
然而，他還是決定接聽這個電話。
&ldquo把電話轉到我這裡來。
&rdquo 他一聽到話筒裡傳來的這個顫抖的、纖細的嗓音，就立即明白，自己無法給予她任何回答。
因為任何的回答，都将是蒼白無力的。
&ldquo女士，請您一定保持冷靜。
在我們的工作中，長時間的等待消息是很平常的事情。
&rdquo 此時此刻，裡維埃面對的并不是這個女人個人的悲傷與痛苦。
質疑他的，不是法比安的妻子，而是和他的不斷奮鬥、創造相對立的另一種生活哲學與價值。
此刻他正在傾聽着的悲傷的嗓音，是他的敵人。
因為個人的幸福與偉大的奮鬥，永遠是矛盾的、無法相容的。
這個女人所講述的一切，是屬于她那個世界裡的真相。
夜晚餐桌上點亮的台燈，一個生命對她另一半的呼喚，那個國度裡的溫柔、希望與記憶。
她要拿回屬于她的這一切，她也完全有理由這麼做。
裡維埃有屬于他的真相，但是他沒有辦法也沒有權力否認她所尋求的。
他的真相，在家的台燈下，顯得那麼難以啟齒，那麼沒有人情味。
&ldquo女士&hellip&hellip&rdquo 她不再繼續聽他說了。
&ldquo她一定是用盡了全部力氣。
&rdquo裡維埃想。
某一天，裡維埃和一位工程師一起彎着身體看一個因為造橋而受傷的當地農民。
工程師對裡維埃說：&ldquo因為要造這座橋，而有一個農民的臉被壓得粉碎，值得嗎？&rdquo當地沒有一個農民，肯隻為了方便自己的交通，而犧牲這張臉，任由它被壓得面目全非。
然而，橋還是繼續在造。
工程師說：&ldquo大多數人的利益總是由少數人的利益犧牲而得來的。
&rdquo裡維埃回答道：&ldquo人總是說生命是無價的，可是當你面對具體情況的時候，我們又總是将這樣那樣的價值置于人的寶貴的生命之上。
這些價值究竟是什麼？&rdquo 裡維埃想到他的團隊，心緊緊地被揪起來。
任何行動，哪怕是建一座橋，也會摧毀個人的幸福。
他不禁問自己：&ldquo我究竟有什麼權力這麼做？&rdquo &ldquo這些也許哪一天會失去生命的人，他們本可以幸福地生活着。
&rdquo他仿佛看見那些在夜晚的燈火中，朝着金廟望去的人熱切的臉龐。
&ldquo我有什麼理由把他們從那裡面拉出來？&rdquo他有什麼權力剝奪他們屬于個人的幸福？難道他不應該保護他們享受幸福的權利？而他，卻是那個粉碎這一切的人。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個人渺小的幸福，總有一天會如同那金廟前的幻景一樣，蒸發消失。
衰老和死亡會以一種更殘忍的方式摧毀它。
也許，除了個人的幸福，他們可以拯救和創造某種更持久、永恒的東西。
裡維埃和他的團隊們，也許就是為此在日夜工作着、奮鬥着。
&ldquo愛，如果我們隻是去愛，那會是一條沒有出路的死巷子。
&rdquo裡維埃的内心，隐約地感覺到某種比單純的愛更崇高的責任。
那好像也是一種柔情，隻是它更特殊，獨一無二。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句子：&ldquo我們追尋的，是一種永恒&hellip&hellip&rdquo他是在哪裡讀到這個句子的？他想起自己曾經見過的那座秘魯印加帝國時期的太陽神古廟宇，那些堆砌在山頂的巨石。
如果沒有了這些如同某種悔恨的隐語一般，壓在今天人們靈魂上的這些石頭，那麼這曾經如此偉大的印加文
和其他每個夜晚一樣，她打電話詢問飛機的降落時間。
&ldquo法比安着陸了嗎？&rdquo 接電話的秘書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ldquo您是？&rdquo &ldquo西蒙娜·法比安。
&rdquo &ldquo啊！請您稍等&hellip&hellip&rdquo 秘書什麼都不敢說，将聽筒交給了辦公室的負責人。
&ldquo哪位？&rdquo &ldquo西蒙娜·法比安。
&rdquo &ldquo啊！&hellip&hellip有什麼我可以為您做的，女士？&rdquo &ldquo我丈夫的飛機降落了嗎？&rdquo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令人難以解釋的沉默。
然後對方簡單地回答道：&ldquo還沒有。
&rdquo &ldquo飛機誤點了？&rdquo &ldquo是的&hellip&hellip&rdquo 又一陣沉默。
&ldquo是的&hellip&hellip飛機晚點了。
&rdquo &ldquo啊！&rdquo 這一聲&ldquo啊&rdquo來自一個受傷的靈魂。
晚點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可怕的是，這晚點正無限地延長着&hellip&hellip &ldquo那麼，他大概幾點能到？&rdquo &ldquo他幾點能到？我們&hellip&hellip&rdquo 我們不知道。
她好像面對着一堵牆。
所有她得到的，隻是她自己提出的問題的回聲。
&ldquo拜托您，請您回答我！他現在在哪裡？&rdquo &ldquo他現在在哪裡？請您稍等一下&hellip&hellip&rdquo 電話那頭的遲疑讓她非常不自在。
她清楚地感覺到，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對方終于想好了怎麼回答她： &ldquo他十七點三十分的時候在裡瓦達維亞海軍準将城起飛。
&rdquo &ldquo然後呢？&rdquo &ldquo然後&hellip&hellip嚴重誤點&hellip&hellip因為天氣非常糟糕&hellip&hellip&rdquo &ldquo啊！天氣糟糕&hellip&hellip&rdquo 這一切是多麼的不公平！此刻，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空中正懸挂着如此明亮的月亮！她忽然想起來，從裡瓦達維亞海軍準将城到特雷利烏，隻需要飛行兩個鐘頭。
&ldquo可是他已經飛了六個小時了！他總給你們發過消息，消息裡是怎麼說的？&rdquo &ldquo怎麼說的？在這種天氣情況下&hellip&hellip我們是沒有辦法聽到他發來的消息的，您理解嗎？&rdquo &ldquo什麼叫這種天氣情況！&rdquo &ldquo女士，一有了消息，我們立即給您打電話。
&rdquo &ldquo也就是說，你們其實什麼都不知道&hellip&hellip&rdquo &ldquo再見，女士&hellip&hellip&rdquo &ldquo等等，我要和你們主任通話！&rdquo &ldquo主任非常忙，他正在開會&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不管他現在是在做什麼，我必須和他通話！&rdquo 辦公室的負責人回答道：&ldquo那麼請您稍等&hellip&hellip&rdquo 他推開裡維埃的門：&ldquo法比安夫人打電話來，她堅持要與您通話。
&rdquo &ldquo好了，我最怕的事情來了。
&rdquo裡維埃心想。
那些理智以外的感情因素開始紛紛浮出水面。
他的第一反應是回避，飛行員的母親或者妻子不應該進入操作室。
越是在危險的時刻，越是要遠離那些情緒，因為它們是無法拯救處在危險中的人的。
然而，他還是決定接聽這個電話。
&ldquo把電話轉到我這裡來。
&rdquo 他一聽到話筒裡傳來的這個顫抖的、纖細的嗓音，就立即明白，自己無法給予她任何回答。
因為任何的回答，都将是蒼白無力的。
&ldquo女士，請您一定保持冷靜。
在我們的工作中，長時間的等待消息是很平常的事情。
&rdquo 此時此刻，裡維埃面對的并不是這個女人個人的悲傷與痛苦。
質疑他的，不是法比安的妻子，而是和他的不斷奮鬥、創造相對立的另一種生活哲學與價值。
此刻他正在傾聽着的悲傷的嗓音，是他的敵人。
因為個人的幸福與偉大的奮鬥，永遠是矛盾的、無法相容的。
這個女人所講述的一切，是屬于她那個世界裡的真相。
夜晚餐桌上點亮的台燈，一個生命對她另一半的呼喚，那個國度裡的溫柔、希望與記憶。
她要拿回屬于她的這一切，她也完全有理由這麼做。
裡維埃有屬于他的真相，但是他沒有辦法也沒有權力否認她所尋求的。
他的真相，在家的台燈下，顯得那麼難以啟齒，那麼沒有人情味。
&ldquo女士&hellip&hellip&rdquo 她不再繼續聽他說了。
&ldquo她一定是用盡了全部力氣。
&rdquo裡維埃想。
某一天，裡維埃和一位工程師一起彎着身體看一個因為造橋而受傷的當地農民。
工程師對裡維埃說：&ldquo因為要造這座橋，而有一個農民的臉被壓得粉碎，值得嗎？&rdquo當地沒有一個農民，肯隻為了方便自己的交通，而犧牲這張臉，任由它被壓得面目全非。
然而，橋還是繼續在造。
工程師說：&ldquo大多數人的利益總是由少數人的利益犧牲而得來的。
&rdquo裡維埃回答道：&ldquo人總是說生命是無價的，可是當你面對具體情況的時候，我們又總是将這樣那樣的價值置于人的寶貴的生命之上。
這些價值究竟是什麼？&rdquo 裡維埃想到他的團隊，心緊緊地被揪起來。
任何行動，哪怕是建一座橋，也會摧毀個人的幸福。
他不禁問自己：&ldquo我究竟有什麼權力這麼做？&rdquo &ldquo這些也許哪一天會失去生命的人，他們本可以幸福地生活着。
&rdquo他仿佛看見那些在夜晚的燈火中，朝着金廟望去的人熱切的臉龐。
&ldquo我有什麼理由把他們從那裡面拉出來？&rdquo他有什麼權力剝奪他們屬于個人的幸福？難道他不應該保護他們享受幸福的權利？而他，卻是那個粉碎這一切的人。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個人渺小的幸福，總有一天會如同那金廟前的幻景一樣，蒸發消失。
衰老和死亡會以一種更殘忍的方式摧毀它。
也許，除了個人的幸福，他們可以拯救和創造某種更持久、永恒的東西。
裡維埃和他的團隊們，也許就是為此在日夜工作着、奮鬥着。
&ldquo愛，如果我們隻是去愛，那會是一條沒有出路的死巷子。
&rdquo裡維埃的内心，隐約地感覺到某種比單純的愛更崇高的責任。
那好像也是一種柔情，隻是它更特殊，獨一無二。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句子：&ldquo我們追尋的，是一種永恒&hellip&hellip&rdquo他是在哪裡讀到這個句子的？他想起自己曾經見過的那座秘魯印加帝國時期的太陽神古廟宇，那些堆砌在山頂的巨石。
如果沒有了這些如同某種悔恨的隐語一般，壓在今天人們靈魂上的這些石頭，那麼這曾經如此偉大的印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