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文學與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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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這一點希望柏楊先生諒解。

    這一點,您錯了,這是我一點意見。

    我希望柏楊先生講的五千年文化不至于在五千年後仍充滿了封建、廷杖、官場。

    希望從今而後能改革,從人治變成法治,走向光明的未來。

     柏楊:我跟你的意見完全一樣,追求的也完全一樣。

     聽衆M:在大學時,我讀過柏楊先生的一些作品,覺得柏楊先生喜歡用諷刺、潑辣、尖酸的筆法,來揭發社會上不合理的現象。

    今天又聽到您講了中國人這些缺點,我們心裡的感觸很深,覺得很痛心,很洩氣,很難過,但我覺得這就好像看病一樣,病已經看出來了,就要對症下藥。

    我不知道柏楊先生作品中是不是能告訴我們如何去面對這些。

    另外我想請教柏楊先生談談台灣文壇的情形,推薦一些好的作品給我們。

    您比較欣賞哪些作家? 柏楊:我先說第二個問題,陳映真、王拓、三毛、袁瓊瓊、陳銘磻、楊青矗,都是第一流的,不過我看得并不很多,因為我的眼睛在坐牢時受了傷,沒有辦法集中看小字,台灣的報紙字又特别小,這個問題可不可推薦我太太來答複。

     張香華:柏楊忽然給了我一個難題,不過,我坐在這裡一直在想另一個問題,因為剛才一位先生說柏楊今天講的話,使我們喪失了民族的自尊。

    我想就我的了解,把他的意見解釋一下。

    我想柏楊的意見,并不是說我們國家一點前途、一點希望都沒有。

    關鍵在于我們是否能自我反省。

    他講崇洋,這是一個事實。

    崇洋,這個名詞應該看怎樣理解,試看我們今天的生活方式,物質的享受,崇洋已經是非常明顯。

    不過我想他剛才有句話沒有講得很清楚,而在别的地方講演時,卻十分強調,就是,我們崇洋,但不媚外(掌聲)。

    我們承認美國比我們強,我們應該向他學習,但我們不需要去乞求他,不需要用自卑的方式,用自憐的方式來生存,而是怎樣改進,怎樣想辦法,很快地超過他們,我想這是柏楊心裡的話。

    很抱歉,我擅自作一補充,因為我整個思想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掌聲)。

     柏楊:關于李玲瑤小姐問到該用什麼方法,我想到一點。

    我提出來都是些病态的東西,我想大家都很難過,我自己也很難過,因為我們當初聽到的中國是很光榮的,像朱元璋,他是民族英雄,後來我發現完全不是這樣,别人正跟蒙古人作戰時,他在後方卻擴充地盤,抄别人的後路,最後更篡奪政權,完全為自己打算。

    等到别人把蒙古人打得一塌糊塗,把在中土的蒙古人的精力,完全磨損之後,朱元璋卻坐收其成。

    發現這件事之後,我是那麼沮喪。

    我想我們能不能複興我們的民族,要從我們能不能承認自己的缺點、承認自己的錯誤開始。

    假如連缺點、錯誤都不承認,又怎麼改革?怎麼進取?過去,我們一直不肯承認自己的缺點、錯誤,因為我們已喪失了辨别是非的能力,一旦發現缺點,簡直就沒辦法活了。

    而一個有自尊心的人,會承認自己缺點、自己錯誤的,隻有中國人大多數死不認錯。

    我們也有檢讨,但檢讨的結果都是因為自己太好了(笑聲)。

    所以我們一直受人家欺負,今天被張三欺負,明天被李四欺負,後天被王五欺負。

    中國人每個人都應該有能力來檢讨自己,不要抱怨,不要總是專講别人。

    在台北時,有對夫婦吵架,找我評理,丈夫兇巴巴地說,他太太不愛他。

    我就說,如果想教人愛你,第一個條件必須要自己可愛(笑聲)。

    如果自己不可愛,怎麼教人家愛你?如果自己要别人尊重的話,必須自己先有被尊重的條件,這個條件不是罵一罵就可以得到,也不是喊喊口号就有用。

    假如此地不可以随地吐痰,可是你總在這裡吐痰,教人怎麼尊重你?小便要到洗手間去,假如在大街随便撒尿,又教人怎麼尊重你?所以我想我們一定要有被尊重的先決條件,一定要知道我們不如别人的地方。

    中國人似乎一直在死不認錯,一認錯就被認為是崇洋?是的,為什麼不崇洋?我們現在整個思想體系、經濟思想、學術思想、民主思想、法治人權思想,都不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社會制度、意識形态、生活方式,都是從外國來的,哪一個是傳統傳下來的?我們的物質生活,如汽車、飛機、眼鏡、理頭發的方式、房子、刮胡刀,都不是中國發明家發明的,所以我覺得不是崇洋的問題,而是學習的問題。

    現在台北人喜歡吃土雞,我也喜歡吃土雞,洋雞沒有人吃,不好吃就沒人吃,洋雞也沒有人要。

    隻要好的,就會有人要(笑聲)。

    但中國人的神經,出奇衰弱,一提到崇洋,就是媚外,怎麼會産生這種結論?崇洋不過學他們的優點,假如有一天美國人統統抽鴉片煙自殺了,我們總不會跟進吧。

    我們自己要有受人尊重的前提,要有反省自己的能力,這是我們民族生存發展最大、最基本的要件。

    怪來怪去都在怪别人,這個民族就沒有救了。

    不但發生在我們民族身上,發生在任何民族身上,後果都一樣。

    印第安人老講白人殺光了他們,把白人恨入骨髓,僅僅恨有什麼用?自己複興才對!你不能複興,白人将來可能殺得更多。

    我覺得我們不要責備任何人,不要抱怨任何人,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其次,承認我們錯誤之後,承認自己的缺點以後,才有複興的可能性。

    隻怕承認了之後有些人自己的神經先行崩潰。

     聽衆O:柏楊先生,我看您的文章很刻薄,可是今天聽您的演講,覺得您的人很可愛(笑聲)。

    這是真話,現在有個要求,不知道文字獄是不是我們中國文化的特色。

    在西洋曆史上,我還沒有找到像中國過去文字獄的case,不知道您對這種文字獄,将來有沒有多寫文章,發掘明王朝以後,中國文字獄對知識分子階層的影響。

     柏楊:謝謝您的意見,我自己在牢房裡搜集了不少資料,準備寫一部《中國冤獄史》, 中國冤獄(包括文字獄)之多,真是舉世無雙(笑聲)。

     聽衆P:柏楊先生,我最贊成您寫這部冤獄史,您是綠島大學畢業的,我是島外小學畢業的,我也像您一樣。

     柏楊:你坐過幾年? 聽衆P:半年。

     柏楊:幼兒園、幼兒園(聽衆大笑)。

     聽衆Q:您在《早起的蟲兒》書中推崇科幻小說,教人不要看武俠小說,原則上我非常同意,不過倪匡說過:不看柏楊的雜文是人生的一大損失,不看金庸的武俠小說是人生的另一大損失,不知道您的看法怎樣?第二個問題是,聽說您在綠島時看了很多算命的書(笑聲),我覺得算命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很神秘,不知道您的感想怎麼樣? 柏楊:當我寫那篇文章時,我還沒有看到金庸的作品,因為那時他的小說還不能進入台灣(笑聲)。

    我覺得看過金庸的武俠之後,别的武俠都不能看了。

    我看過王度廬、不肖生……很多武俠,但看了金庸的之後,别的都比下去。

    金庸的文字水準、意境水準,都非常夠,尤其他的武俠小說在海外流行,意義更大。

    因為普通人看正式的文學作品很吃力,武俠小說無形之中,使人受到感染,使中文得到普及。

    他确實寫得不錯,我很佩服他,他用這樣的筆法寫出來,的确是空前的。

    我在坐牢時買了很多算命的書,因為十二年後出來,時局都變了,我可能沒辦法謀生,我預備在街上擺卦攤(笑聲、掌聲)。

    我研讀了一年多,後來有人告訴我,政治犯不準當算命先生,我就沒有再研究了。

    談到命運,我自己是相信命運的,年輕的朋友大概不相信命運,我年輕時也不相信。

     聽衆R:您贊成簡體字,又贊成羅馬拼音…… 柏楊:不是羅馬拼音,而是漢語拼音。

    因為你的說法涉及到…… 聽衆R:您提到金庸武俠,贊成他的詞句優點,這是不是關系到字形的優點,或者僅是讀音的優點?如果簡化,甚至隻剩下漢語拼音,那麼字形優點和詞藻優點是不是隻能靠音的優點存在? 柏楊:我想你把音變成形之後,“形”、“音”、“義”,仍會結合一起,密不可分。

    中國人看到“笑”字覺得在笑,可是美國人看到laugh也會覺得在笑,人賦給“形”什麼意義,它就有什麼意義。

    人看到花固可覺得她在笑,也可覺得她在哭。

    改變後,字和義會重新結合。

     聽衆R:那需要多久時間才能重新結合? 柏楊:頂多一個禮拜(聽衆大笑)。

    我的意思是說拼音很容易,一個禮拜就會了。

    方塊字搞十年也搞不通。

     聽衆S:我覺得今天最開心的是能夠在國外看到您,在那麼多年的牢獄之後。

    我有一個小小的問題請教,您怎麼能在經過那麼多苦難之後,有今天這樣的心情出現在大家面前,您是基于什麼樣的心情,把這些苦難擺平?這是我希望自己學到的,能不能請您講一點? 柏楊:我覺得我沒有什麼改變,在牢房裡該哭我就哭嘛,該快樂我就快樂嘛。

    有人說牢房裡一定每天愁眉苦臉,這證明他沒有坐過牢。

    十年愁眉苦臉那不是要愁死掉了?該快樂的時候就快樂(笑聲)。

    再一個就是我有這樣一個看法,人生遇到像我這樣的災難,甚至嚴重到像我這樣要被判死刑,後來判了十二年,十二年是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往往不能适應。

    家中發生變故,有的是妻子離開丈夫,有的是丈夫離開妻子,而這些夫妻當初都是經過海誓山盟的,現在都變了。

    另外一個現象是友情上的刺激,突然有很多朋友怕你,有的你平時以為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朋友,現在也突然變了。

    有些人沒有什麼交情,他反而可以交托。

    但這一切我都有一個觀念,我認為這都是個案問題,不是普遍性的。

    好比說我坐牢才兩個月,我的前妻就離開我,不到兩年就跟我離婚,我就把離婚書寄給她,她說你的東西怎麼辦?我說什麼我的東西?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東西,我告訴她我授權給她,把她認為是我的那些東西,全都扔到馬路上,因為我在台灣沒有親人,沒有地方可以寄放。

    我認為這是個案,并不是所有女人都這樣。

    男人也是如此,丈夫變心了,也隻是那個男人如此,并不是天下男人都是混蛋(笑聲)。

    朋友一樣,有的朋友怕你借錢,有的朋友落井下石,或者根本不理你,或者表現更強烈,要求把你槍決算了,這也是個案,隻是某些人如此;還有另外的人願意幫助你,事實上也是這樣,我覺得我并沒有落空,落空了,不當朋友就是了。

     聽衆:現在有一條補償法,柏楊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提出來為冤獄要求賠償。

     柏楊:冤獄必須要政府自己承認是冤獄才行。

    像我,就不是冤獄(笑聲)。

     聽衆:柏楊先生,你是愛情專家(笑聲),美國有位婦女提出一個看法說,美國現在為什麼通貨膨脹?就是因為離婚率太高了。

    您有什麼看法? 柏楊:這一類事情,每個人都可以提出一個看法。

    好比,我認為美國通貨膨脹是他們紙張太過于浪費的緣故(笑聲)。

    台灣因沒有紙張,所以報紙不能開禁,所以不能增加篇幅,就是因為美國浪費了太多的紙(笑聲)。

     …… 主席:如果大家已經沒有問題了,我們的座談會就到此結束,因為今天晚上柏楊先生還要趕到柏克萊大學去做另一次演講(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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