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如是我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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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張桂岩館也園家,親見之。

    白香山所謂“在在處處有神物護持”者耶?抑成毀各有定數,此卷不在此火劫中耶?然事則奇矣,亦将來賞鑒家一佳話也。

     同年柯禺峰,官禦史時,嘗借宿内城友人家。

    書室三楹,東一室隔以紗廚,扃不啟。

    置榻外室南牖下,睡至夜半,聞東室有聲如鴨鳴,怪而谛視。

    時明月滿窗,見黑煙一道,從東室門隙出,著地而行,長可丈馀,蜿蜒如巨蟒;其首乃一女子,鬟鬓俨然,昂而仰視,盤旋地上,作鴨鳴不止。

    禺峰素有膽,拊榻叱之。

    徐徐卻行,仍從門隙斂而入。

    天曉,以告主人。

    主人曰:“舊有此怪,或數年一出,不為害,亦無他休咎。

    ”或曰:“未買是宅前,舊主有侍姬幽死此室。

    ”未知其審也。

    胥魁有善博者,取人财猶探物于囊,猶不持兵而劫奪也。

    其徒黨密相羽翼,意喻色授,機械百出,猶臂指之相使,猶呼吸之相通也。

    騃豎多财者,則猶魚吞餌,猶雉遇媒耳。

    如是近十年,橐金巨萬,俾其子賈于長蘆,規什一之利。

    子亦狡黠,然冶蕩好漁色。

    有堕其術而破家者,銜之次骨。

    乃乞與偕往,而陰導之為北裡遊。

    舞衫歌扇,耽玩忘歸,耗其資十之九。

    胥魁微有所聞,自往檢校,已不可收拾矣。

    論者謂是雖人謀,亦有天道:仇者之動此念,殆神啟其心欤?不然,何前愚而後智也! 故城刁飛萬言:其鄉有與狐女生子者,其父母怒谇之。

    狐女泣涕曰:“舅姑見逐,義難抗拒。

    但子未離乳,當且攜去耳。

    ”越兩歲馀,忽抱子詣其夫曰:“兒已長,今還汝。

    ”其夫遵父母戒,掉首不與語。

    狐女太息抱之去。

    此狐殊有人理,但抱去之兒,不知作何究竟。

    将人所生者仍為人,廬居火食,混迹闾閻欤?抑妖所生者即為妖,幻化通靈,潛蹤墟墓欤?或雖為妖而猶承父姓,長育子孫,在非妖非人之界欤?雖為人而猶依母黨,往來窟穴,在亦人亦妖之間欤?惜見首不見尾,竟莫得而質之。

     同年蔣心馀編修言:其鄉有故家廢宅,往往見豔女靓妝,登牆外視。

    武生王某,粗豪有膽,徑攜被獨宿其中,冀有所遇。

    至夜半寂然,乃拊枕自語曰:“人言此宅有狐女,今何往耶?”窗外小聲應曰:“六娘子知君今日來,避往溪頭看月矣。

    ”問:“汝為誰?”曰:“六娘子之婢。

    ”又問:“何故獨避我?”曰:“不知何故,但雲畏見此腹負将軍。

    ”亦不解為何語也。

    王後每舉以問人,曰:“腹負将軍是武職幾品?”莫不粲然。

    後問其鄉人,曰:“實有其人,亦實有其事;然旁皇竟夜,一無所見耳。

    其語則心馀所點綴也。

    ”心馀性好诙諧,理或然欤!先母張太夫人,嘗雇一張媪司炊,房山人也,居西山深處。

    言其鄉有貧極棄家覓食者,素未外出,行半日即迷路,石徑崎岖,雲陰晦暗,莫知所适,姑枯坐樹下,俟天晴辨南北。

    忽一人自林中出,三四人随之,并猙獰偉岸,有異常人。

    心知非山靈即妖魅,度不能隐避,乃投身叩拜,泣訴所苦。

    其人恻然曰:“爾勿怖,不汝害也。

    我是虎神,今為諸虎配食料。

    待虎食人,爾收其衣物,足自活矣。

    ”因引至一處。

    嗷然長嘯,衆虎坌集。

    其人舉手指揮,語啁哳不可辨。

    俄俱散去,惟一虎留伏叢莽間。

    俄有荷擔度嶺者,虎躍起欲搏,忽辟易而退。

    少頃,一婦人至,乃搏食之。

    撿其衣帶,得數金,取以付之,且告曰:“虎不食人,惟食禽獸。

    其食人者,人而禽獸者耳。

    大抵人天良未泯者,其頂上必有靈光,虎見之即避。

    其天良澌滅者,靈光全息,與禽獸無異,虎乃得而食之。

    頃前一男子,兇暴無人理;然攘奪所得,猶恤其寡嫂孤侄,使不饑寒。

    以是一念,靈光煜煜如彈丸,故虎不敢食。

    後一婦人,棄其夫而私嫁,又虐其前妻之子,身無完膚,更盜後夫之金,以贻前夫之女,即懷中所攜是也。

    以是諸惡,靈光消盡,虎視之,非複人身,故為所啖。

    爾今得遇我,亦以善事繼母,辍妻子之食以養,頂上靈光高尺許。

    故我得而佑之,非以爾叩拜求哀也。

    勉修善業,當尚有後福。

    ”因指示歸路,越一日夜得至家。

    張媪之父與是人為親串,故得其詳。

    時家奴之婦,有虐使其七歲孤侄者,聞張媪言,為之少戢。

    聖人以神道設教,信有以夫。

     磷為鬼火,《博物志》謂戰血所成,非也,安得處處有戰血哉!蓋鬼者,人之馀氣也,鬼屬陰,而馀氣則屬陽。

    陽為陰郁,則聚而成光,如雨氣至陰而螢火化,海氣至陰而陰火然也。

    多見于秋冬,而隐于春夏;秋冬氣凝,春夏氣散故也。

    其或見于春夏者,非幽房廢宅,必深岩幽谷,皆陰氣常聚故也。

    多在平原曠野,薮澤沮洳,陽寄于陰,地陰類,水亦陰類,從其本類故也。

    先兄晴湖,嘗同沈豐功年丈夜行,見磷火在高樹巅,青熒如炬,為從來所未聞。

    李長吉詩曰:“多年老 成木魅,笑聲碧火巢中起。

    ”疑亦曾睹斯異,故有斯詠。

    先兄所見,或木魅所為欤! 賈人持巨硯求售,色正碧而紅斑點點如血沁,試之,乃滑不受墨。

    背镌長歌一首,曰:“祖龍奮怒鞭頑石,石上血痕胭脂赤。

    滄桑變幻幾度經,水舂沙蝕存盈尺。

    飛花點點粘落紅,芳草茸茸挼嫩碧。

    海人漉得出銀濤,鲛客咨嗟龍女惜。

    雲何強遺義硯材,如以嫱施司洴澼。

    凝脂原不任研磨,鎮肉翻成遭棄擲。

    (原注:客問鎮肉事,判曰:“出《夢溪筆談》”)音難見賞古所悲,用弗量才誰之責。

    案頭米老玉蟾蜍,為汝傷心應淚滴。

    ”後題:“康熙己未重九,餐花道人降乩,偶以頑硯請題,立揮長句。

    因镌諸硯背以記異。

    ”款署“奕火壽”二字,不著其姓,不知為誰,餐花道人亦無考。

    其詞感慨抑郁,不類仙語,疑亦落拓之才鬼也。

    索價十金,酬以四金不肯售。

    後再問之,雲四川一縣令買去矣。

     奴子紀昌,本姓魏,用黃犢子故事,從主姓。

    少喜讀書,頗娴文藝,作字亦工楷。

    最有心計,平生無一事失便宜。

    晚得奇疾: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口不能言,四肢不能動,周身并痿痹,不知痛癢;仰置榻上,塊然如木石,惟鼻息不絕。

    知其未死,按時以飲食置口中,尚能咀咽而已。

    診之乃六脈平和,毫無病狀,名醫亦無所措手。

    如是數年,乃死。

    老僧果成曰:“此病身死而心生,為自古醫經所不載,其業報欤?”然此奴亦無大惡,不過務求自利,算無遺策耳。

    巧者造物之所忌,諒哉! 奴子李福之婦,悍戾絕倫,日忤其姑舅,而詈背詛,無所不至。

    或微諷以不孝有冥谪,辄掉頭哂曰:“我持觀音齋,誦觀音咒,菩薩以甚深法力,消滅罪愆,閻羅王其奈我何?”後嬰惡疾,楚毒萬端,猶曰:“此我誦咒未漱口,焚香用竈火,故得此報,非有他也。

    ”愚哉! 蔡太守必昌,嘗判冥事。

    朱石君中丞問以佛法忏悔,有無利益。

    蔡曰:“尋常冤譴,佛能置訟者于善處。

    彼得所欲,其怨自解,如人世之有和息也。

    至重業深仇,非人世所可和息者,即非佛所能忏悔,釋迦牟尼亦無如之何。

    ”斯言平易而近理。

    儒者謂佛法為必無,佛者謂種種罪惡皆可消滅,蓋兩失之。

    餘家距海僅百裡,故河間古謂之瀛州。

    地勢趨東,以漸而高,故海岸絕陡,潮不能出,水亦不能入。

    九河皆在河間,而大禹導河,不直使入海,引之北行數百裡,自碣石乃入,職是故也。

    海中每數歲或數十歲,遙見水雲澒洞中,紅光燭天,謂之燒海。

    辄有斷椽折棟,随潮而上。

    人取以為薪。

    越數日,必互言某匠某匠,為神召去營龍宮。

    然無親睹其人,話鲛室貝阙之狀者,第傳聞而已。

    餘謂是殆重洋巨舶,弗戒于火,水光映射,空無障翳,故千百裡外皆可見;梁柱之類,舶上皆有,亦不必定屬殿材也。

     獻縣捕役某,嘗奉差捕劇盜,就絷矣。

    盜婦有色,盜乞以婦侍寝而縱之逃,某弗許。

    後以積蠹多贓坐斬。

    行刑前二日,獄舍牆圯,壓而死。

    獄吏葉某,坐不早葺治,得重杖。

    先是葉某夢身立堂下,聞堂上官吏論捕役事。

    官指揮曰:“一善不能掩千惡,千惡亦不能掩一善。

    免則不可,減則可。

    ”既而吏抱牍出,殊不相識,谛視其官,亦不識,方悟所到非縣署。

    醒而陰賀捕役,謂且減死;不知神以得保首領為減也。

    人計捕役生平,隻此一善,而竟得免刑。

    天道昭昭,何嘗不許人晚蓋哉!吳江吳林塘言:其親表有與狐女遇者,雖無疾病,而惘惘恒若神不足。

    父母憂之,聞有遊僧能劾治,試往祈請。

    僧曰:“此魅與郎君夙緣,無相害意。

    郎君自耽玩過度耳。

    然恐魅不害郎君,郎君不免自害。

    當善遣之。

    ”乃夜詣其家,趺坐誦梵咒。

    家人遙見燭光下似繡衫女子,冉冉再拜。

    僧舉拂子曰:“留未盡緣作來世歡,不亦可乎!”欻然而隐,自是遂絕。

    林塘知其異人,因問以神仙感遇之事。

    僧曰:“古來傳記所載,有寓言者,有托名者,有借抒恩怨者,有喜談诙詭,以詫異聞者,有點綴風流以為佳話,有本無所取而寄情绮語,如詩人之拟豔詞者:大都僞者十八九,真者十一二。

    此一二真者,又大都皆才鬼靈狐,花妖木魅,而無一神仙。

    其稱神仙必詭詞。

    夫神正直而聰明,仙沖虛而清靜,豈有名列丹台,身依紫府,複有蕩姬佚女,參雜其間,動入桑中之會哉?”林塘歎其精識,為古所未聞。

    說是事時,林塘未舉其名字。

    後以問林塘子鐘僑,鐘僑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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