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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下她該怎麼過?” 斯通納說:“跟她說——”他尴尬地停頓了下——“跟她說,如果她願意,可以過來跟我們住一起。

    她會開心的。

    ” 伊迪絲用一種親密和蔑視兼有的奇怪表情沖他微笑着。

    “噢,威利。

    她甯肯自己一個人老死。

    你難道不知道嗎?” 斯通納點點頭。

    “我想我知道吧。

    ”他說。

     所以,在斯通納接到那個電話的當天晚上,伊迪絲就離開哥倫比亞去聖路易斯參加葬禮,在那裡根據需要盡可能多待些時間。

    她去了一個星期後,斯通納就收到一個簡短的便條,告訴他要陪母親一起再住兩個星期或者更長。

    她去了将近兩個月,斯通納一個人跟女兒在那幢大屋子裡住着。

     最初的幾天,房子的空蕩讓人有種奇怪和出其不意的焦慮。

    但是很快他就習慣了這種空蕩,開始很享受了。

    不到一個星期,他就知道自己會像這些年一樣愉快,當他想到伊迪絲必然還要回來,反而感到非常難過,這點沒有必要再對自己掩飾了。

     那年春天格蕾斯過了六歲生日,秋天就開始上小學一年級了。

    每天早晨斯通納都要給她做上學準備,下午他從大學回來,等孩子快要回家時就去接。

     六歲時格蕾斯就已經長成一個高高瘦瘦的孩子,頭發中的金色蓋過了紅色,皮膚好得幾乎完美無缺,兩隻眼睛是深藍色,幾乎像紫羅蘭了。

    她既安靜又開心,對什麼東西都歡歡喜喜的,給她父親一種類似懷舊的敬意感。

     有時格蕾斯會跟鄰居的孩子們玩,但更多時候跟父親坐在那間大大的書房裡,他批改作業、讀書或者寫東西時就看着。

    她有時跟父親說說話,兩人還會交談起來——既安靜又嚴肅,那種料想不到的溫柔令斯通納很感動。

    格蕾斯經常在黃色紙上畫些稚嫩又好玩的圖畫,然後一本正經地拿給父親看,有時還會拿一年級的閱讀課本上的文章大聲讀給父親聽。

    晚上,斯通納把她放在床上,然後又回到書房,他感覺孩子已經不在自己的房間,但知道她在頭頂安然睡着,他又很欣慰。

    他開始以自己隐約想到的各種方式對她進行教育,當孩子在他眼皮底下逐漸成長,當她的臉蛋上開始顯露出自己頭腦裡面運轉的聰慧時,斯通納滿懷好奇和愛撫地觀察着。

     伊迪絲直到第二年一月過後才回到哥倫比亞,所以威廉·斯通納和女兒獨自過的聖誕節。

    聖誕節的早上,他們互相交換了禮物,送給父親的禮物是個簡單的煙灰缸,雖然他并不抽煙,那是格蕾斯在大學附屬的那所謹慎開明的學校裡自己做的。

    斯通納給她送了一件親自在城裡的一家店鋪挑選的新衣服,幾本書,還有一套彩色玩具。

    那天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坐在那棵小樹前,說着話,看着樹上飾物閃爍的燈光,看着黑綠色的冷杉上的金絲線一閃一爍的,就像埋好了的火。

     聖誕節期間,在這個急匆匆的學期有趣而心神不安的暫時休整期,威廉·斯通納開始意識到兩件事:開始知道格蕾斯在他生活中具有多麼核心的重要地位;他開始明白自己是有可能成為一名好老師的。

     他本來已經準備自認不是個好老師。

    從慌慌張張地上完新生的第一堂英文課開始,他總覺得自己想實現的目标和課堂上傳達的東西之間橫着一條鴻溝。

    他曾希望時間和經驗會修補這道鴻溝。

    然而這兩種東西并沒有起效。

    當他在課堂上講到這些時,那些他深信不疑的事物,對他的背叛卻最徹底,那些最生動的東西,在他的表達中卻萎靡枯燥,那些最感動他的東西,說出來後卻變得冷冰冰的。

    不稱職的想法讓他苦不堪言,而且這種感覺慢慢變得根深蒂固起來,就像自己的駝背,成為他的組成部分。

     但是,伊迪絲在聖路易斯的那幾個星期,他講課時,發現在内容上完全放開了,忘記了自己的不夠格,忘記了自我,甚至忘了眼前的學生。

    他常常激情迸湧,乃至說話結結巴巴,打着手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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