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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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忽略了平常左右他說話的演講聲調。

    剛開始,這種迸發弄得自己心緒難甯,好像會被認為對自己講的内容太熟悉了,他還向學生們道歉。

    可是,課後,學生們開始向他圍攏過來,而且作業中開始流露出想象力以及某種試探性的愛的啟迪等迹象時,他備受鼓舞,繼續發揮自己從來沒有被教過要做的東西。

    對文學、語言以及心智神秘性的熱愛,在字母和詞語的細膩、奇妙、出其不意的組合中,在最漆黑和冰冷的印刷文字中自動呈現出來——這種愛,他曾經深藏不露,好像那是非法和危險的,現在開始表現這種愛了,起先還是試探性的,接着大膽勇敢,最後就完全是自豪地表現了。

     他為自己發現的這種可能性既沮喪又深受鼓舞,并非故意,他感覺自己同時欺騙了學生和自己。

    那些直到那時還能夠通過機械的步驟的重複吃力地上完他的課的學生,開始帶着迷茫和悔恨的表情看着他,以前那些沒有選過他的課的學生開始每節課都來聽,在大樓裡碰到時還向他點頭打招呼。

    他懷疑遲至十年後,才開始發現自己,他看到的這個形象比自己曾經想象的樣子既不足又有些過頭。

    他終于感覺自己開始成為一個教師了,教師不過是這樣一個人,對他而言,他的書就是真,對他來說就是給予一種藝術的尊嚴,與自己作為一個人的蠢傻、不足或者不夠格沒有多大關系。

    這種領悟他無法言傳,但是,一旦有了,就會改變自己,所以不會有人弄錯它的存在。

     因此,當伊迪絲從聖路易斯回來後,她發現斯通納有點變了,她說不清楚,但立刻就感覺出了。

    她毫無預兆地乘下午的一趟火車回來,穿過起居室走進書房,丈夫和女兒正安靜地坐着。

    她故意想通過自己忽然出現和改變了的外形讓他們兩個都大吃一驚。

    可是當斯通納擡頭看着她時,她從他眼中看到了驚訝,她立刻明白,他才是真正發生了改變,而且看得出,改變如此之深,連她出現的效果都蕩然無存了。

    她暗自思忖,多少有些超然,同時又有些許意外,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了解他了。

     斯通納對她的出現和外形的改變很意外,但是現在已經不會像從前那樣讓他感動了。

    他看了看她,然後從桌邊站起身,穿過屋子,隆重地去迎接她。

     伊迪絲把頭發剪短了,上面戴了頂帽子,這種帽子緊緊地包住頭發,乃至被剪短的頭發像不規則的框子般貼在她的臉上,她的嘴唇塗成鮮豔的橘紅色,兩塊小小的腮紅把顴骨襯托得更加尖削。

    她穿了件短禮服,戰後那幾年在年輕女子中特别流行,衣服從肩上直垂下來,就到膝蓋上方為止。

    她不自然地沖丈夫微笑着,穿過屋子向女兒走去,女兒坐在地上擡頭安靜又嚴肅地看着她。

    伊迪絲笨拙地跪下膝蓋,新衣服緊緊裹着雙腿。

     “格蕾斯,寶貝,”她說,聲音在斯通納聽來既壓抑又尖厲,“想媽媽嗎?你想過媽媽不再回來嗎?” 格蕾斯在面頰上吻了下她,然後嚴肅地望着。

    “你看上去不一樣了。

    ”她說。

     伊迪絲大笑了聲,從地闆上站起來,雙手舉過頭頂,身子轉了一圈。

    “我穿了件新衣服,穿了雙新鞋子,還做了個新發式。

    你喜歡這個樣子嗎?” 格蕾斯猶豫地點點頭。

    “你看上去不一樣了。

    ”她又說了遍。

     伊迪絲笑容綻放,她的牙齒上還殘留着一塊淡淡的口紅的污迹。

    她轉過身面向斯通納,“我看上去不一樣了嗎?” “是的,”斯通納說,“很有魅力。

    很漂亮。

    ” 她沖着斯通納大笑,搖搖頭。

    “可憐的威利。

    ”她說,然後又轉身對着女兒。

    “我是不一樣了,我相信。

    ”她對女兒說。

    “我真覺得不一樣了。

    ” 可是,斯通納知道,她這是在對自己說。

    那一瞬間,不知怎麼,他同時清楚:可能并非故意或者想清楚了,連她自己都不一定知道,伊迪絲正在向他宣告,一場新的戰争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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