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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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北方疆土做文章,沒完沒了地念叨着抗金、抗金?那就抗去吧——一下被扔到了最南面。

     這“五公”先後上島後,日子難過,心情不好,成天哀歎連連。

    但是,隻要住長了,就會漸漸愛上這個地方。

    宋朝的副宰相李光在這裡一住十幾年,大力支持當地的教育事業,希望建設一個儒學小天地,甚至幻想要在瓊州海峽架起一座長橋,把海南島與大陸連接起來。

     “五公祠”二樓的大柱上有一副引人注目的楹聯,文曰: 唐宋君王非寡德, 瓊崖人士有奇緣。

     意思是,這些人品學識都很高的人士被流放到海南島,從我們的眼光來看,可以不說唐宋君王缺德,而是我們海南島的一種莫大緣分,要不然我們怎麼結交得了這樣的大人物呢!這番語句,出于海南人之手,真是憨厚之至,我仰頭一讀就十分感動。

     在被貶海南島的大人物中,比“五公”更有名的還是那位蘇東坡。

    蘇東坡流放到海南島時已六十多歲,原先他總以為貶谪到遠離京城、遠離故鄉的廣東惠州也就完了,辛辛苦苦在那裡造了一棟房,把兒孫一一接過來聚居;誰知剛喘一口氣,又一聲令下要他渡海。

    蘇東坡想,已經這麼老了,到了海南先做一口棺材,再找一塊墓地,安安靜靜等死,葬身海外算了。

    他一到海南,衣食住行都遇到嚴重困難。

    他自己耕種,自己釀酒,想寫字還自己制墨,憂傷常常爬上心頭。

    然而,他畢竟是他,很快在艱難困苦中擡起了專門發現生趣、發現美色的雙眼,開始代表中華文化的最高層次,來評價海南島。

     他發現海南島其實并沒有傳聞中的所謂毒氣,明言“無甚瘴也”。

    他在流放地憑吊了冼夫人廟,把握住了海南島的靈魂。

    由此伸發開去,他對黎族進行了考察,還朝拜了黎族的誕生地黎母山。

     蘇東坡在海南過得越來越興緻勃勃。

    他經常喝幾口酒,臉紅紅的,孩子們還以為他返老還童了: 寂寂東坡一病翁, 白須蕭散滿霜風。

     小兒誤喜朱顔在, 一笑那知是酒紅! 有時酒沒有了,米也沒有了,大陸的船隻好久沒來,他便掐指算算房東什麼時候祭竈。

    因為他與房東已成了好朋友,一定能美滋滋地飽餐一頓。

     他還有好幾位黎族朋友,經常互相往訪。

    遇到好天氣,他喜歡站在朋友的家門口看行人;下雨了,他便借了當地的椰笠、木屐穿戴上回家,一路上婦女、孩子看他怪模怪樣哈哈大笑,連狗群也向着他吠叫。

    他沖着婦女、孩子和狗群發問:“笑我怪樣子吧?叫我怪樣子吧?” 有時他喝酒半醉,迷迷糊糊地去拜訪朋友,孩子們口吹蔥葉迎送,他隻記得自己的住處在牛欄西面,就一路尋着牛糞摸回去。

     蘇東坡在海南島居留三年後遇赦北歸,歸途中吟了兩句詩: 九死南荒吾不恨, 茲遊奇絕冠平生。

     海南之行,竟是他一生中最奇特,也最有意思的一段遭遇。

    文化大師如是說,海南島也對得起中國文化史了。

     對海南島來說,無論“五公”的恨,還是蘇東坡的冤,它都不清楚。

    它隻有滋潤的風,溫暖的水,暢快的笑,潔白的牙齒,忽閃的眼。

    大陸的人士來了,不管如何傷痕斑斑,先住下,既不先聽你申訴,也不陪着你歎息,隻讓你在不知不覺間稍稍平靜,然後過一段日子試試看。

     來了不多久就要回去,揮手歡送;盼不到回去的時日,也盡管安心。

    回去時已經恢複名譽為你高興,回去時依然罪名深重也有輕輕慰撫。

     初來時是青年是老年在所不計,是獨身是全家都可安排。

    離開時要徹底搬遷為你挎包擡箱,要留下一些後代繼續生活,更悉聽尊便,椰林下的木屋留着呢。

     ——這一切,使我想到帶有母性美的淳樸村婦。

     四 宋朝的流放把海南搞得如此熱鬧,海南溫和地一笑;宋朝終于氣數盡了,流亡将士擁立最後一個皇帝于南海崖山,後又退踞海南島抗元,海南接納了他們,又溫和地一笑;不久元将收買叛兵完全占領海南,海南也接受了,依然溫和地一笑。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間,有一個非常瑣碎的曆史細節肯定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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