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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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一艘北來的航船在海南島南端的崖州靠岸,船上走下來一名來自江蘇松江(今屬上海)烏泥泾的青年女子。

     她抖抖索索,言語不通,唯一能通的也就是那溫和的一笑。

    當地的黎族姊妹回以一笑,沒多說什麼就把她安頓了下來。

     這位青年女子原是個童養媳,為逃離婆家的淩辱躲進了一條船,沒想到這條船走得那麼遠,更沒想到她所到達的這個言語不通的黎族地區恰恰是當時中國和世界的紡織聖地。

    女人學紡織天經地義,她在黎族姊妹的傳授下很快也成了紡織高手。

     一過三十年,她已五十出頭,因思鄉心切帶着棉紡機具坐船北歸。

    她到松江老家後被人稱為黃道婆,因她,一種全新的紡織品馳譽神州大地。

    四方人士贊美道:“松郡棉布,衣被天下。

    ” 黃道婆北返時元朝滅宋朝已有十七八年。

    海南給予中原的,不是舊朝的殘夢,不是勃郁的血性,而隻是纖纖素手中的縷縷棉紗、柔柔布帛。

    改朝換代的是非曲直很難争得明白,但不必争論的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前輩都穿過棉衣棉布,都分享過海南島女性文明的熱量。

     五 元代易過,到了明代,海南島開始培育出土生土長的文化名人。

    流放者當年在教育事業上的播種終于有了收成。

     最著名的自然是邱濬。

    還在少年時代,這個出生在海南島瓊山下田村的聰明孩子已經吟出一首以五指山為題的詩。

    讓人吃驚的不是少年吟詩,而是這首詩居然把巍巍五指山比作一隻巨大無比的手,撐起了中華半壁雲天,不僅在雲天中摘星、弄雲、逗月,而且還要遠遠地指點中原江山! 果然,後來邱濬科舉高中,仕途順達,官至禮部尚書、戶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武英殿大學士,不僅學問淵博,而且政績卓著,官聲很好。

    多年前我在《中國戲劇史》中曾嚴厲批評過他寫的傳奇《五倫全備記》,我至今仍不喜歡這個劇本,但當我接觸了不少前所未見的材料之後,卻對他的人品有了更多的尊重。

    特别是他官做得越大越思念家鄉的那番情意,讓我十分動心。

     孝宗皇帝信任他,喜歡與他下棋,據說他每下一步棋就在口中念念有詞:“将軍——海南錢糧減三分。

    ”皇帝以為是民間下棋的口頭禅,也跟着念叨,沒想到皇帝一念邱濬就立即下跪謝恩——君無戲言,海南賦稅也就減免三分。

    即便這事帶點玩鬧性質,年邁的大臣為了故鄉撲通跪下的情景還是頗為感人的。

     邱濬晚年思鄉病之嚴重,在曆代官場中是罕見的。

    七十歲的老人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呓語,其“治國平天下”的豪情銷蝕得差不多了,心中隻剩下那個溫柔甯靜的海島。

     邱濬最終死于北京,回海南的隻是他的靈柩。

    他的曾孫叫邱郊,在村子裡結識了一個在學問上很用功的朋友,經常來往。

    這位朋友的名字後來響徹九州:海瑞。

     海瑞的行止體現了一種顯而易見的陽剛風骨,甚至身後數百年依然讓人害怕,讓人贊揚。

    與邱濬一樣,海瑞對家鄉也是情深意笃:罷了官,就回家鄉安靜住着;複了職,到了哪兒都要踮腳南望。

    海瑞最後也像邱濬一樣死于任上,靈柩回鄉擡到瓊山縣濱涯村時纜繩突然神秘地繃斷,于是就地安葬。

     邱濬和海瑞這兩位同村名人還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幼年喪父,完全由母親一手帶大的。

    我想這也是他們到老都對故鄉有一種深刻依戀的原因,盡管那時他們的母親早已不在。

    沖天撼地的陽剛,冥冥中仍然偎依在女性的懷抱。

     他們身居高位而客死異鄉,使我聯想到海明威在《乞力馬紮羅的雪》中寫到的那頭在“上帝的廟殿”高峰近旁凍僵風幹的豹子。

    海明威問:“到這樣高寒的地方來尋找什麼?” 我相信邱濬、海瑞臨死前也曾這樣自問。

    答案還沒有找到,他們已經凍僵。

     凍僵前的最後一個目光,當然投向遠處溫熱的家鄉;但在家鄉,又有很多“豹子”願意向别處出發去尋找一點什麼。

     正當邱濬和海瑞在官任上苦思家鄉的時候,家鄉的不少百姓卻由于種種原因揮淚遠航,向南洋和世界其他地方去謀求生路,從天涯走向更遠的天涯。

    這便形成了明清兩代不斷增加的瓊僑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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