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 知》〔黎巴嫩〕紀伯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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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與罪的刑罰的,是他,而不是你的神性,也不是煙霧中的侏儒。

     我常聽見你們論議到一個犯了過失的人,仿佛他不是你們的同人,隻象是個外人,是個你們的世界中的闖入者。

     我卻要說,連那聖潔和正直的,也不能高于你們每人心中的至善。

     所以那奸邪的懦弱的,也不能低于你們心中的極惡。

     如同一片樹葉,除非得到全樹的默許,不能獨自變黃。

     所以那作惡者,若沒有你們大家無形中的慫恿,也不會作惡。

     如同一個隊伍,你們一同向着你們的神性前進。

     你們是道,也是行道的人。

     當你們中間有人跌倒的時候,他是為了他後面的人而跌倒,是一塊絆腳石的警告。

     是的,他也為他前面的人而跌倒,因為他們的步履雖然又快又穩,卻沒有把那絆腳石挪開。

     還有這個,雖然這些話會重壓你的心: 被殺者對于自己的被殺不能不負咎,被劫者對于自己的被劫不能不受責。

     正直的人,對于惡人的行為,也不能算無辜。

     清白的人,對于罪人的過犯,也不能算不染。

     是的,罪犯往往是被害者的犧牲品,刑徒更往往為那些無罪無過的人肩負罪擔。

     你們不能把至公與不公,至善與不善分開;因為他們一齊站在太陽面前,如同織在一起的黑線和白線,黑線斷了的時候,織工就要視察整塊的布,也要察看那機杼。

     你們中如有人要審判一個不忠誠的妻子,讓他也拿天平來稱一稱她丈夫的心,拿尺來量一量他的靈魂。

     讓鞭撻擾人者的人,先察一察那被擾者的靈性。

     你們如有人要以正義之名,砍伐一棵惡樹,讓他先察看樹根; 他一定能看出那好的與壞的,能結實與不能結實的樹根,都在大地的沉默的心中,糾結在一處。

     你們這些願持公正的法官,你們将怎樣裁判那忠誠其外而盜竊其中的人? 你們又将怎樣刑罰一個肉體受戮,而在他自己是心靈遭滅的人? 你們又将怎樣控告那行為上刁猾、暴戾,而事實上也是被威逼、被虐待的人呢? 你們又将怎樣責罰那悔心已經大于過失的人? 忏悔不就是你們所喜歡奉行的法定的公道麼? 然而你們卻不能将忏悔放在無辜者的身上,也不能将它從罪人心中取出。

     不期然地它要在夜中呼喚,使人們醒起,反躬自省。

     你們這些願意了解公道的人,若不在大光明中視察一切的行為,你們怎能了解呢? 隻在那時,你們才知道那直立與跌倒的,隻是一個站在侏儒性的黑夜與神性的白日的黃昏中的人,也要知道那大殿的角石,也不高于那最低的基石。

    法律 于是一個律師說,但是,我們的法律怎麼樣呢,夫子? 他回答說:你們喜歡立法, 卻也更喜歡犯法。

     如同那在海濱遊戲的孩子,勤懇地建造了沙塔,然後又嘻笑地将它毀壞。

     但是當你們建造沙塔的時候,海洋又送許多的沙土上來,到你們毀壞那沙塔的時候,海洋又與你們一同哄笑。

     真的,海洋常和天真的人一同哄笑。

     可是對于那班不以生命為海洋,不以人造的法律為沙塔的人又當如何? 對于那以生命為岩石,以法律為可以随意刻雕的鑿子的人又當如何? 對于那憎惡跳舞者的跛人又當如何? 對于那喜愛羁轭,卻以林中的麋鹿為流離颠沛的小牛的人又當如何? 對于自己不能蛻脫,卻把一切蛇豸稱為赤裸無恥的老蛇的人,又當如何? 對于那早赴婚筵,飽倦歸來,卻說“一切筵席都是違法,那些設筵的人都是犯法者”的人又當如何? 對于這些人,除了說他們是站在日中以背向陽之外,我能說什麼呢? 他們隻看見自己的影子。

    他們的影子,就是他們的法律。

     太陽對于他們,不隻是一個射影者麼? 承認法律,不就是佝偻着在地上尋迹陰影麼? 你們隻向着陽光行走的人,地上哪種的映影能捉住你們呢? 你們這乘風遨遊的人,哪種的風信旗能指示你們的路程呢? 如果你們不在任何人的囚室門前敲碎你們的鐐铐,那種人造的法律能束縛你們麼? 如果你們跳舞卻不撞擊任何人的鐵鍊,你們還怕什麼法律呢? 如果你們撕脫你們的衣囊,卻不丢棄在任何人的道上,有誰能把你帶去受審呢? 阿法利斯的民衆呵,你們縱能悶住鼓音,松了琴弦,但有誰能禁止雲雀不高唱? 自由 于是一個辯士說,請給我們談自由。

     他回答說: 在城門邊,在爐火光前,我曾看見你們俯伏敬拜自己的“自由”, 甚至于像那些囚奴,在誅戮他們的暴君之前卑屈,頌贊。

     噫,在廟宇的林中,在城堡的影裡,我曾看見你們中之最自由者,把自由像枷铐似地戴上。

     我心裡憂傷,因為隻有那求自由的願望也成了羁飾,你們再不以自由為标竿、為成就的時候,你們才是自由了。

     當你們的白日不是沒有牽挂,你們的黑夜也不是沒有願望與憂愁的時候,你們才是自由了。

     不如說是當那些事物包圍住你的生命,而你卻能赤裸地無牽挂地超騰的時候,你們才是自由了。

     但若不是在你們了解的曉光中,折斷了縫結你們晝氣的鎖鍊,你們怎能超脫你們的白日和黑夜呢? 實話說,你們所謂的自由,就是最堅牢的鎖鍊,雖然那鍊環閃爍在日光中炫耀了你們的眼目。

     自由豈不是你們自身的碎片?你們願意将它抛棄換得自由麼? 假如那是你們所要廢除的一條不公平的法律,那法律卻是你們用自己的手寫在自己的額上的。

     你們雖燒毀你們的律書,傾全海的水來沖洗你們法官的額,也不能把它抹掉。

     假如那是個你們所要廢黜的暴君,先看他的建立在你心中的寶座是否毀壞。

     因為一個暴君怎能轄制自由和自尊的人呢?除非他們自己的自由是專制的,他們的自尊是可羞的。

     假如那是一種你們所要抛擲的牽挂,那牽挂是你自取的,不是别人勉強給你的。

     假如那是一種你們所要消滅的恐怖,那恐怖的座位是在你的心中,而不在你所恐怖的人的手裡。

     真的,一切在你裡面運行的事物,願望與恐怖,憎惡與愛憐,追求與退避,都是永恒地互抱着。

     這些事物在你裡面運行,如同光明與黑影成對地膠粘着。

     當黑影消滅的時候,遺留的光明又變成另一種光明的黑影。

     這樣,當你們的自由脫去他的鐐铐的時候,他本身又變成更大的自由的鐐铐了。

    理性與熱情 于是那女冠又說:請給我們講理性與熱情。

     他回答說: 他們的心靈常常是戰場。

    在戰場上,你們的理性與判斷和你們的熱情與嗜欲開戰。

     我恨不能在你們的心靈中做一個調停者,使我可以讓你們心中的分子從競争與釁隙變成合一與和鳴。

     但除了你們自己也做個調停者,做個你們心中的各分子的愛者之外,我又能做什麼呢? 你們的理性與熱情,是你們航行的靈魂的舵與帆。

     假如你們的帆或舵破壞了,你們隻能泛蕩、飄流,或在海中停住。

     因為理性獨自治理,是一個禁锢的權力;熱情,不小心的時候是一個自焚的火焰。

     因此,讓你們的心靈把理性升到熱情的最高點,讓它歌唱; 也讓心靈用理性來引導你們的熱情,讓它在每日複活中生存,如同大鸾在它自己的灰燼上高翔。

     我願你們把判斷和嗜欲當作你們家中的兩位佳客。

     你們自然不能敬禮一客過于另一客;因為過分關心于任一客,必要失去兩客的友愛與忠誠。

     在萬山中,當你坐在白楊的涼蔭下,享受那遠田與原野的甯靜與和平——你應當讓你的心在沉靜中說:“上帝安息在理性中。

    ” 當飓暴卷來的時候,狂風振撼林木,雷電宣告穹蒼的威嚴——你應當讓你的心在敬畏中說:“上帝運行在熱情裡。

    ” 隻因你們是上帝大氣中之一息,是上帝叢林中之一葉,你們也要同他一起安息在理性中,運行在熱情裡。

     苦痛 于是一個婦人說,請給我們談苦痛。

     他說: 你的苦痛是你那包裹知識的皮殼的破碎。

     連果核也必須破碎,使果仁可以暴露在陽光中,所以你們也必須知道苦痛。

     倘若你能使你的心時常贊歎日常生活的神妙,你的苦痛的神妙必不減于你的歡樂;你要承受你心天的季候,如同你常常承受從田野上度過的四時。

     你要靜守,度過你心裡凄涼的冬日。

     許多的苦痛是你自擇的。

     那是你身中的醫士,醫治你病軀的苦藥。

     所以你要信托這醫生,靜默安甯地吃他的藥: 因為他的手腕雖重而辣,卻是有冥冥的溫柔之手指導着。

     他帶來的藥杯,雖會焚灼你的嘴唇,那陶土卻是陶工用他自己神聖的眼淚來潤濕調搏而成的。

     自知 于是一個男人說,請給我們講自知。

     他回答說: 在甯靜中,你的心知道了白日和黑夜的奧秘但你的耳朵渴求聽到你心的知識的聲音。

     你願在意念中所了解的,能從語言中知道。

     你願能用手指去撫觸你的赤裸的夢魂。

     你要這樣做是好的。

     你的心靈隐秘的湧泉,必須升溢,吟唱着奔向大海;你的無窮深處的寶藏,必須在你目前呈現。

     但不要用秤來衡量你的未知的珍寶,也不要用杖竿和響帶去探測你的知識的淺深。

     因為自我乃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

     不要說“我找到了真理”,隻要說“我找到了一條真理”。

     不要說“我找到了靈魂的道路”,隻要說“我遇見了靈魂在我的道路上行走。

    ” 因為靈魂在一切的道路上行走。

     靈魂不隻在一條道路上行走,也不是蘆草似地生長。

     靈魂如同一朵千瓣的蓮花,自己開放着。

     教授 于是一位教師說,請給我們講教授。

     他說: 除了那已經半睡着,躺卧在你知識的曉光裡的東西之外,沒有人能向你啟示什麼。

     那在殿宇的蔭影裡,在弟子群中散步的教師,他不是在傳授他的智慧,而是在傳授他的忠信與仁慈。

     假如他真是大智,他就不命令你進入他的智慧之堂,卻要引導你到你自己心靈的門口。

     天文家能給你講述他對于太空的了解,他卻不能把他的了解給你。

     音樂家能給你唱出那充滿太空的韻調,他卻不能給你那聆受韻調的耳朵和應和韻調的聲音。

     精通數學的人能說出度量衡的方位,他卻不能引導你到那方位上去。

     因為一個人不能把他理想的翅翼借給别人。

     正如上帝對于你們每個人的了解都是不相同的,所以你們對于上帝和大地的見解也應當是不相同的。

     友誼 于是一個青年說,請給我們談友誼。

     他回答說: 你的朋友是你的有回答的需求。

     他是你用愛播種,用感謝收獲的田地。

     他是你的飲食,也是你的火爐。

     因為你饑渴地奔向他,你向他尋求平安。

     當你的朋友向你傾吐胸臆的時候,你不要怕說出心中的“否”,也不要瞞住你心中的“可”。

     當他靜默的時候,你的心仍要傾聽他的心;因為在友誼裡,不用言語,一切的思想,一切的願望,一切的希冀,都在無聲的歡樂中發生而共享了。

     當你與朋友别離的時候,不要憂傷;因為你感到他的最可愛之點,當他不在時愈見清晰,正如登山者從平原上望山峰,也加倍地分明。

     願除了尋求心靈的加深之外,友誼沒有别的目的。

     因為那隻尋求着要洩露自身的神秘的愛,不算是愛,隻算是一個撒下的網,隻網住一些無益的東西。

     讓你的最美好的事物,都給你的朋友。

     假如他必須知道你潮水的退落,也讓他知道你潮水的高漲。

     你找他隻為消磨光陰的人,還能算是你的朋友麼? 你要在生長的時間中去找他。

     因為他的時間是滿足你的需要,不是填滿你的空腹。

     在友誼的溫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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