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 知》〔黎巴嫩〕紀伯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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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歡笑和共同的歡樂。

     因為在那微末事物的甘露中,你的心能找到他的清曉而煥發精神。

     談話 于是一個學者說,請你講講談話。

     他回答說: 在你不安于你的思想的時候,你就說話。

     在你不能再在你心的孤寂中生活的時候,你就要在你的唇上生活,而聲音是一種消遣,一種娛樂。

     在你許多的談話裡,思想半受殘害。

     思想是天空中的鳥,在語言的籠裡,也許會展翅,卻不會飛翔。

     你們中間有許多人,因為怕靜,就去找多話的人。

     在獨居的寂靜裡,會在他們眼中呈現出他們赤裸的自己,他們就想逃避。

     也有些說話的人,并沒有知識和考慮,卻要啟示一種他們自己所不明白的真理。

     也有些人的心裡隐存着真理,他們卻不用言語來訴說。

     在這些人的胸懷中,心靈居住在有韻調的寂靜裡。

     當你在道旁或市場遇見你朋友的時候,讓你的心靈,運用你的嘴唇,指引你的舌頭。

     讓你聲音裡的聲音,對他耳朵的耳朵說話: 因為他的靈魂要噙住你心中的真理。

     如同酒光被忘卻,酒杯也不存留,而酒味卻永遠被記念。

     時光 于是一個天文家說,夫子,時光怎樣講呢? 他回答說: 你要測量那不可量、不能量的時間。

     你要按照時辰與季候來調節你的舉止,引導你的精神。

     你要把時光當做一條溪水,您要坐在岸旁,看它流逝。

     但那在你裡面無時間性的我,卻覺悟到生命的無窮。

     也知道昨日隻是今日的回憶,而明日隻是今日的夢想。

     那在你裡面歌唱着、默想着的,仍住在那第一刻在太空散布群星的圈子裡。

     你們中間誰不感到他的愛的能力是無窮的呢? 又有誰不感到那愛雖是無窮,卻是在他本身的中心繞行,不是從這愛的思念移到那愛的思念,也不是從這愛的行為移到那愛的行為麼? 而且時光豈不是也象愛,是不可分析,沒有罅隙的麼? 但若是在你的意想裡,你定要把時光分成季候,那就讓每一季候圍繞住其他的季候。

     也讓今日用回憶擁抱着過去,用希望擁抱着将來。

     善惡 于是一位城中的長老說,請給我們談善惡。

     他回答說: 我能談你們的善性,卻不能談你們的惡性。

     因為,什麼是“惡”,不隻是“善”被他自身的饑渴所困苦麼? 的确,在“善”饑餓的時候,他肯向黑洞中覽食,渴的時候,他也肯喝死水。

     當你與自己合一的時候便是“善”。

     當你不與自己合一的時候,卻也不是“惡”。

     因為一個隔斷的院宇,不是賊窩,隻不過是個隔斷的院宇。

     一隻船失了舵,許會在礁島間無目的地飄蕩而卻不至于沉到海底。

     當你努力要犧牲自己的時候便是“善”。

     當你想法自利的時候,卻也不是“惡”。

     因為當你設法自利的時候,你不過是土裡的樹根,在大地的胸懷中啜吸。

     果實自然不能對樹根說:“你要像我,豐滿成熟,永遠貢獻出你最豐滿的一部分。

    ” 因為,在果實,貢獻是必需的,正如吸收是樹根所必需的一樣。

     當你在言談中完全清醒的時候,你是“善”的。

     當你在睡夢中,舌頭無意識地擺動的時候,卻也不是“惡”。

     連那失錯的言語,有時也能激動柔弱的舌頭。

     當你勇敢地走向目标的時候,你是“善”的。

     你颠頓而行,卻也不是“惡”。

     連那些跛者,也不倒行。

     但你們這些勇健而迅速的人,要警醒,不要在跛者面前颠頓,還自以為仁慈。

     在無數的事上,你是“善”的;在你不善的時候,你也不是“惡”的。

     你隻是流連,荒亡。

     可憐那糜鹿不能教給龜鼈快跑。

     在你冀求你的“大我”的時候,便隐存着你的善性: 這種冀求是你們每人心中都有的。

     但是對于有的人,這種冀求是奔越歸海的急湍,挾帶着山野的神秘與林木的讴歌。

     在其他的人,是在轉彎曲折中迷途的緩流的溪水,在歸海的路上滞留。

     但是不要讓那些冀求深的人,對冀求淺的人說:“你為什麼這般遲鈍?” 因為那真善的人,不問赤裸的人:“你的衣服在那裡?”也不問那無家的人:“你的房子怎樣了?” 祈禱 于是一個女冠說,請給我們談祈禱。

     他回答說: 你們總在悲痛或需要的時候祈禱,我願你們也在完滿的歡樂中和豐富的日子裡祈禱。

     因為祈禱不就是你們的自我在活的以太中的開展麼? 假若向太空傾吐出你們心中的黑夜是個安慰,那麼傾吐出你們心中的曉光也是個歡樂。

     假若在你的靈魂命令你祈禱的時候,你隻會哭泣,她也要從你的哭泣中反複地鼓勵你,直到你笑悅為止。

     在你祈禱的時候,你超凡高舉,在空中你遇到了那些和你在同一時辰祈禱的人,那些除了祈禱時辰之外你不會遇到的人。

     那麼,讓你那冥冥的殿宇的朝拜,隻算個歡樂和甜柔的聚會罷。

     因為假如你進入殿宇,除了請求之外,沒有别的目的,你将不能接受。

     假如你進入殿宇,隻為要卑屈自己,你也并不被提高。

     甚至于你進入殿宇,隻為他人求福,你也不被嘉納。

     隻要你進到了那冥冥的殿宇,這就夠了。

     我不能教給你們怎樣用言語祈禱。

     除了它通過你的嘴唇所說的它自己的言語之外,上帝不會垂聽你的言語。

     而且我也不能傳授給你那大海、叢林和群山的祈禱。

     但是你們生長在群山、叢林和大海之中的人,能在你們心中默會它們的祈禱。

     假如你在夜的肅默中傾聽,你會聽見它們在嚴靜中說: “我們自己的‘高我’的上帝,您的意志就是我們的意志。

     您的願望就是我們的願望。

     您的神力将您賜給我們的黑夜轉為白日。

     我們不能向您祈求什麼,因為在我們動念之前,您已知道了我們的需要。

     我給您的是我們的需要。

    在您把自己多賜予我們的時候,您把一切都賜予我們了。

    ” 逸樂 于是有個每年進城一次的隐士,走上前來說:給我們談逸樂。

     他回答說:逸樂是一阕自由的歌, 卻不是自由。

    是你的願望開出的花朵, 卻不是結下的果實。

    是從深處到高處的招呼, 卻不是深,也不是高。

    是關閉在籠中的翅翼, 卻不是被圍繞住的太空。

     噫,實話說,逸樂隻是一阕自由的歌。

     我願意你們全心全意地歌唱,我卻不願你們在歌唱中迷戀。

     你們中間有些年輕的人,尋求逸樂,似乎這便是世上的一切。

    他們已被裁判、被譴責了。

     我不要裁判、譴責他們,我要他們去尋求。

     因為他們必會找到逸樂,但不止找到她一個人;她有七個姊妹,最小的比逸樂還嬌媚。

     你們沒聽見過有人因為要挖掘樹根卻發現了寶藏麼? 你們中間有些老人,想起逸樂時總帶些懊悔,如同想起醉中所犯的過失。

     然而,懊悔隻是心靈的蒙蔽,而不是心靈的懲罰。

     你們想起逸樂時應當帶着感謝,如同秋收對于夏季的感謝。

    但是假如懊悔能予他們以安慰,就讓他們得到安慰罷。

     你們中間有的不是尋求的青年人,也不是追憶的老年人;在他們的畏懼尋求與追憶之中,他們遠離一切的逸樂,他們深恐疏遠了或觸犯了心靈。

     然而,他們的放棄就是逸樂了。

     這樣,他們雖用震顫的手挖掘樹根,他們也找到寶藏了。

     告訴我,誰能觸犯心靈呢? 夜莺能觸犯靜默麼,螢火能觸犯星辰麼? 你們的火焰和煙氣能使風感到負載麼? 你們認為心靈是一池止水,你能用竿子去攪撥它麼? 常常在你拒絕逸樂的時候,你隻是把欲望收藏在你心身的隐處。

     誰知道在今日似乎避免了的事情,到明日不會再浮現呢? 連你的身體都知道他的遺傳和正當的需要而不肯被欺騙。

    你的身體是你靈魂的琴, 無論他發出甜柔的音樂或嘈雜的聲響,那都是你的。

     現在你們在心中自問:“我們如何辨别逸樂中的善與不善呢?” 到你的田野和花園裡去,你就知道在花中采蜜是蜜蜂的娛樂;但是,将蜜汁送給蜜蜂也是花的娛樂。

     因為對于蜜蜂,花是它生命的泉源,對于花,蜜蜂是它戀愛的使者,對于蜂和花,兩下裡,娛樂的授受是一種需要與歡樂。

     阿法利斯的民衆呵,在娛樂中你們應當像花朵與蜜蜂。

    美 于是一個詩人說,請給我們談美。

     他回答說: 你們到處追求美,除了她自己做了你的道路,引導着你之外,你如何能找到她呢? 除了她做了你的言語的編造者之外,你如何能談論她呢? 冤抑的、受傷的人說:“美是仁愛的,和柔的,如同一位年輕的母親,在她自己的光榮中半含着羞澀,在我們中間行走。

    ” 熱情的人說:“不,美是一種全能的可畏的東西。

     暴風似地,撼搖了上天下地。

    ” 疲乏的,憂苦的人說:“美是溫柔的微語,在我們心靈中說話。

     她的聲音傳達到我們的寂靜中,如同微暈的光,在陰影的恐懼中顫動。

    ” 煩躁的人卻說:“我們聽見她在萬山中叫号,與她的呼聲俱來的,有獸蹄之聲,振翼之音,與獅子之吼。

    ” 在夜裡守城的人說:“美要與曉暾從東方一同升起。

    ” 在日中的時候,工人和旅客說:“我們曾看見她憑倚在落日的窗戶上俯視大地。

    ” 在冬日,阻雪的人說:“她要和春天一同來臨,跳躍于山峰之上。

    ” 在夏日的炎熱裡,刈者說:“我們曾看見她和秋葉一同跳舞,我們也看見她的發中有一堆白雪。

    ” 這些都是他們關于美的談說。

     實際上,你卻不是談她,隻是談着你那未曾滿足的需要。

     美不是一種需要,隻是一種歡樂。

     她不是幹渴的口,也不是伸出的空虛的手,卻是發焰的心,陶醉的靈魂。

     她不是那你能看到的形象,能聽到的歌聲,卻是你雖閉目時也能看見的形象,雖掩耳時也能聽見的歌聲。

     她不是犁痕下樹皮中的液汁,也不是在獸爪間垂死的禽鳥。

     卻是一座永遠開花的花園,一群永遠飛翔的天使。

     阿法利斯的民衆呵,在生命揭露聖潔的面容的時候的美,就是生命。

    但你就是生命,你也是面紗。

     美是永生攬鏡自照。

     但你就是永生,你也是鏡子。

     宗教 于是一個老道人說,請給我們談宗教。

     他說: 這一天中我曾談過别的麼? 宗教豈不是一切的功德,一切的反省。

     以及那不是功德,也不是反省,隻是在鑿石或織布時靈魂中永遠湧溢的一種歎異,一陣驚訝麼? 誰能把他的信心和行為分開,把他的信仰和事業分開呢? 誰能把時間展現在面前,說“這時間是為上帝的,那時間是為我自己的;這時間是為我靈魂的,那時間是為我肉體的”呢? 你的一切光陰都是那在太空中鼓動的翅翼,從自我飛到自我。

     那穿上道德隻如同穿上他的最美的衣服的人,還不如赤裸着, 太陽和風不會把他的皮膚裂成洞孔。

     把他的舉止範定在倫理之内,是把善鳴之鳥囚在籠裡。

     最自由的歌聲,不是從竹木弦線上發出的。

     那以禮拜為窗戶的人,開啟而又關上,他還沒有探訪到他心靈之宮,那裡的窗戶是天天開啟的。

     你的日常生活,就是你的殿宇,你的宗教。

     何時你進去,把你的一切都帶了去。

     帶着犁耙和鐵爐,木槌和琵琶,這些你為着需要或怡情而制造的物件。

     因為在夢幻中,你不能超升到比你的成就還高,也不至于墜落到比你的失敗還低。

     你也要把一切的人都帶着: 因為在欽慕上,你不能飛躍得比他們的希望還高,也不能卑屈得比他們的失望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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