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灤陽消夏錄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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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王宗傳闡發心學,此禅家之《易》,源出王弼者也。

    陳抟、邵康節推論先天,此道家之易,源出魏伯陽者也。

    術家之《易》衍于管、郭,源于焦、京,即二君所言是矣。

    《易》道廣大,無所不包,見智見仁,理原一貫。

    後人忘其本始,反以旁義為正宗。

    是聖人作《易》,但為一二上智設,非千萬世垂教之書,千萬人共喻之理矣。

    經者常也,言常道也;經者徑也,言人所共由也。

    曾是《六經》之首,而詭秘其說,使人不可解乎?”二人喜其詞緻,談至月上未已。

    诘其行蹤,多世外語。

    二人謝曰:“先生其儒而隐者乎?”崔微哂曰:“果為隐者,方韬光晦迹之不暇,安得知名?果為儒者,方反躬克己之不暇,安得講學?世所稱儒稱隐,皆膠膠擾擾者也。

    吾方惡此而逃之。

    先生休矣,毋污吾耳。

    ”砉刂然長嘯,木葉亂飛,已失所在矣。

    方知所見非人也。

     南皮許南金先生,最有膽。

    在僧寺讀書,與一友共榻。

    夜半,見北壁燃雙炬。

    谛視,乃一人面出壁中,大如箕,雙炬其目光也。

    友股栗欲死,先生披衣徐起曰:“正欲讀書,苦燭盡。

    君來甚善。

    ”乃攜一冊背之坐,誦聲琅琅。

    未數頁,目光漸隐;拊壁呼之,不出矣。

    又一夕如廁,一小童持燭随。

    此面突自地湧出,對之而笑。

    童擲燭仆地。

    先生即拾置怪頂,曰:“燭正無台,君來又甚善。

    ”怪仰視不動。

    先生曰:“君何處不可往,乃在此間?海上有逐臭之夫,君其是乎?不可辜君來意。

    即以穢紙拭其口。

    怪大嘔吐,狂吼數聲,滅燭而沒。

    自是不複見。

    先生嘗曰:“鬼魅皆真有之,亦時或見之;惟檢點生平,無不可對鬼魅者,則此心自不動耳。

    ” 戴東原言:明季有宋某者,蔔葬地,至歙縣深山中。

    日薄暮,風雨欲來,見岩下有洞,投之暫避。

    聞洞内人語曰:“此中有鬼,君勿入。

    ”問:“汝何以入?”曰:“身即鬼也。

    ”宋請一見。

    曰:“與君相見,則陰陽氣戰,君必寒熱小不安。

    不如君爇火自衛,遙作隔座談也。

    ”宋問:“君必有墓,何以居此?”曰:“吾神宗時為縣令,惡仕宦者貨利相攘,進取相軋,乃棄職歸田。

    殁而祈于閻羅,勿輪回人世。

    遂以來生祿秩,改注陰官。

    不虞幽冥之中,相攘相軋,亦複如此,又棄職歸墓。

    墓居群鬼之間,往來嚣雜,不勝其煩,不得已避居于此。

    雖凄風苦雨,蕭索難堪,較諸宦海風波,世途機阱,則如生忉利天矣。

    寂曆空山,都忘甲子。

    與鬼相隔者,不知幾年;與人相隔者,更不知幾年。

    自喜解脫萬緣,冥心造化。

    不意又通人迹,明朝當即移居。

    武陵漁人,勿再訪桃花源也。

    ”語訖不複酬對,問其姓名,亦不答。

    宋攜有筆硯,因濡墨大書“鬼隐”兩字于洞口而歸。

     陽曲王近光言:冀甯道趙公孫英有兩幕友,一姓喬,一姓車,合雇一騾轎回籍。

    趙公戲以其姓作對曰:“喬、車二幕友,各乘半轎而行。

    ”恰皆轎之半字也。

    時置中召仙,即舉以請對。

    乩判曰:“此是實人實事,非可強湊而成。

    ”越半載,又召仙,乩忽判曰:“前對吾已得之矣:盧、馬兩書生,共引一驢而走。

    ”又判曰:“四日後,辰巳之間,往南門外候之。

    ”至期遣役偵視,果有盧、馬兩生,以一驢負新科墨卷,赴會城出售。

    趙公笑曰:“巧則誠巧,然兩生之受侮深矣。

    ”此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雖仙人亦忍俊不禁也。

     先祖有莊,曰廠裡,今分屬從弟東白家。

    聞未析箸時,場中一柴垛,有年矣,雲狐居其中,人不敢犯。

    偶佃戶其醉卧其側,同輩戒勿觸仙家怒,某不聽,反肆詈。

    忽聞人語曰:“汝醉,吾不較,且歸家睡可也。

    ”次日,詣園守瓜。

    其婦擔飯來饣盍,遙望團焦中,一紅衫女子與夫坐,見婦驚起,倉卒逾垣去。

    婦故妒悍,以為夫有外遇也,憤不可忍,遽以擔痛擊。

    某百口不能自明,大受捶楚。

    婦手倦稍息,猶喃喃毒詈。

    忽聞樹杪大笑聲,方知狐戲報之也。

     吳惠叔言:其鄉有巨室,惟一子,嬰疾甚劇。

    葉天士診之,曰:“脈現鬼證,非藥石所能療也。

    乃請上方山道士建醮。

    至半夜,陰風飒然,壇上燭光俱暗碧。

    道士橫劍瞑目,若有所睹。

    既而拂衣竟出,曰:“妖魅為厲,吾法能祛。

    至夙世冤愆,雖有解釋之法,其肯否解釋,仍在本人。

    若倫紀所關,事幹天律,雖箓章拜奏,亦不能上達神霄。

    此崇乃汝父遺一幼弟,汝兄遺二孤侄,汝蠶食鲸吞,幾無馀瀝。

    又茕茕孩稚,視若路人,至饑飽寒溫,無可告語;疾痛疴癢,任其呼号。

    汝父茹痛九原,訴于地府。

    冥官給牒,俾取汝子以償冤。

    吾雖有術,隻能為人驅鬼,不能為子驅父也。

    ”果其子不久即逝。

    後終無子,竟以侄為嗣。

     護持寺在河間東四十裡。

    有農夫于某,家小康。

    一夕,于外出。

    劫盜數人從屋檐躍下,揮巨斧破扉,聲丁丁然。

    家惟婦女弱小,伏枕戰栗,聽所為而已。

    忽所畜二牛,怒吼躍入,奮角與盜鬥。

    挺刃交下,鬥愈力。

    盜竟受傷,狼狽去。

    蓋乾隆癸亥,河間大饑,畜牛者不能刍秣,多鬻于屠市。

    是二牛至屠者門,哀鳴伏地,不肯前。

    于見而心側,解衣質錢贖之,忍凍而歸。

    牛之效死固宜;惟盜在内室,牛在外廄,牛何以知有警?且牛非矯捷之物,外扉堅閉,何以能一躍逾牆?此必有使之者矣,非鬼神之為而誰為之?此乙醜冬在河間歲試,劉東堂為餘言。

    東堂即護持寺人,雲親見二牛,各身被數刃也。

     芝稱瑞草,然亦不必定為瑞。

    靜海元中丞在甘肅時,署中生九芝,因以自号。

    然不久即罷官。

    舅氏安公五占,停柩在室,忽柩上生一芝。

    自是子孫式微,今已無龆龀。

    蓋禍福将萌,氣機先動;非常之兆,理不虛來。

    第為休為咎,則不能預測耳。

    先兄晴湖則曰:“人知兆發于鬼神,而人事應之。

    不知實兆發于人事,而鬼神應之。

    亦未始不可預測也。

    ” 大學士伍公彌泰言:向在西藏,見懸崖無路處,石上有天生梵字大悲咒。

    字字分明,非人力所能,亦非人迹所到。

    當時曾舉其山名,梵音難記,今忘之矣。

    公一生無妄語,知确非虛構。

    天地之大,無所不有。

    宋儒每于理所無者,即斷其必無;無知無所不有,即理也。

     喇嘛有二種:一曰黃教,一曰紅教,各以其衣别之也。

    黃教講道德,明因果,與禅家派别而源同。

    紅教則惟工幻術。

    理藩院尚書留公保住,言駐西藏時,曾忤一紅教喇嘛。

    或言登山時必相報。

    公使肩輿鳴驺先行,而陰乘馬随其後。

    至半山,果一馬躍起壓肩輿上,碎為齑粉。

    此留公自言之。

    曩從軍烏魯木齊時,有失馬者,一紅教喇嘛取小木橙咒良久,橙忽反覆折轉,如翻枯槔。

    使失馬者随行,至一山谷,其馬在焉。

    此餘親睹之。

    考西域吞刀吞火之幻人,自前漢已有,此蓋其相傳遺術,非佛氏本法也。

    故黃教謂紅教曰魔。

    或曰:“是即波羅門,佛經所謂邪師外道者也。

    ”似為近之。

     巴裡坤、辟展、烏魯木齊諸山,皆多狐,然未聞有崇人者。

    惟根克忒有小兒夜捕狐,為一黑影所撲,堕崖傷足,皆曰狐為妖。

    此或膽怯目眩,非狐為妖也。

    大抵自突厥、回鹘以來,即以戈獵為事。

    今日則投荒者、屯戍者、開墾者、出塞覓食者搜岩剔穴,采捕尤多,狐恒見傷夷,不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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