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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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過飯,便為法國國王的健康幹杯,為的是使我心裡相信我對他并無怨恨,恰恰相反,對他性情中的人性倒是懷着崇高敬意&mdash&mdash由于與人為善,我高了一英寸。

     &mdash&mdash不&mdash&mdash我說道&mdash&mdash波旁王室絕不是殘酷的家族:他們也許是誤入歧途,像别的人一樣;但在他們的血統中還有一點溫情。

    我在承認這一點時,感到脖子上較隐微的,漲紅&mdash&mdash卻使人感到比喝了布艮第葡萄酒(至少要兩個裡弗爾[1]一瓶,我當時喝的就是這種酒)那勁頭更溫暖、親切。

     上帝啊!我一腳踢開皮箱說道,在人世間的财物中,究竟有什麼東西使我們容易動感情,使許許多多心地善良的同胞那麼冷酷無情地争吵,像我們在路上争吵那樣? 當人與人和睦相處時,他拿着最重的金屬也感到比鴻毛輕得多!他會取出錢包,輕快地、松松地拿着,向四周看看,仿佛要找一個人跟他分享這筆錢似的。

    &mdash&mdash我取出錢包時,感到身上每一根血管都發脹&mdash&mdash條條動脈都一起愉快地搏動着,維持生命的每一股力量以那麼小的摩擦力盡其職責,可能使法國最唯物的女學者感到惶惑:不管她怎樣講唯物論,卻無法說我是機器[2]&mdash&mdash 我相信,我自言自語道,我本來會推翻她的信條。

     心裡一冒出這些想法,立即把天性帶到它可能達到的最高境界&mdash&mdash在此以前我已與世人和睦相處,這樣一來,就完成了我跟自己立的約。

    &mdash&mdash[3] &mdash&mdash這時,要是我是法國國王,我叫道&mdash&mdash&mdash個孤兒要求我發還他父親的皮箱,這是多好的時機! *** [1]法國在十九世紀前所用的舊币,約值一磅銀子。

     [2]當時法國流行的機械唯物論認為,人的心理活動也是機械運動。

    法國哲學家拉美特利(1709&mdash1751)就聲稱&ldquo人是機器&rdquo。

     [3]作者第一部名著《項狄傳》第一卷第十二章中所描寫的約裡克牧師(本書的&ldquo我&rdquo,也是約裡克牧師),一直以嘲弄、諷刺為武器與他厭惡的人和事進行鬥争,終因寡不敵衆,抑郁而死。

    《項狄傳》出版後遭到非議,因此,作者在寫本書時,決定約束自己(即&ldquo立約&rdquo,參看本書第58頁)不與世人&ldquo為敵&rdquo,并以最端正的态度來寫(參看本書附錄:吳爾夫《序言》)。

     修士 加來 我剛說出這些話,一個方濟各修會[1]的窮修士就走進屋來,為他的修道院募化。

    誰也不願意讓他的美德被偶然出現的情況所玩弄&mdash&mdash有的人也許慷慨大方,有的人也許有權有勢&mdash&mdashsednon,quoadhanc[2]&mdash&mdash就算有什麼美德吧&mdash&mdash因為我們的體液[3]來潮退潮,不可理喻;據我所知,也可能決定于引起潮汐的同樣原因[4]&mdash&mdash我們認為情況就是這樣,決不至于丢人:至少在我來說,我相信,我甯可讓世人說&ldquo我跟月亮有過既無邪惡也不可恥的戀愛關系&rdquo,我多半會滿意得多,而不願因為自己的行為有很多邪惡和可恥之處就隻字不提。

     &mdash&mdash就算是這樣吧。

    反正我一見修士,就拿定主意,一個蘇[5]也不給他;于是,我把錢包放進衣袋&mdash&mdash扣好&mdash&mdash把心稍許放正一點,便嚴肅地向他走過去,恐怕我的臉上有點叫人不敢接近的神情:這時,我把他的形象召到我眼前,倒認為那形象上有一種應該得到更好的對待的氣質。

     從那位修士剃光的頭頂上那道裂痕,太陽穴上隻剩下稀疏幾根白發看來,他可能有七十左右&mdash&mdash但是,看他的眼睛,和眼裡流露出的那種似乎是由于禮貌而不是年齡而變得柔和的熱情,不會大于六十&mdash&mdash實際年齡可能在兩者之間&mdash&mdash他的确是六十五歲;雖然什麼東西過早地在他臉上布下了皺紋,但那整個風度是與這一估計一緻的。

     那是圭多[6]常畫的那種頭相&mdash&mdash溫和、蒼白&mdash&mdash敏銳,沒有那些兩眼瞧着塵世、滿足于富裕生活的愚昧之輩的俗念&mdash&mdash它望着遠處,隻是望着,好像是瞧着世外之物。

    他那個修會中的人怎麼能有這種頭相,這隻有讓這頭降生在一個修士肩上的上天,最清楚;這頭配婆羅門倒很合适,要是我在印度斯坦平原遇上它,我會對它敬禮。

     他的外形的其餘部分,隻消幾筆就可以畫出來;交給誰畫都行,因為它既不優美也不難看,不過是性格和表情所形成的樣子:清瘦,高于一般身材,要是不哈着腰降低了高度的話&mdash&mdash但這是懇求的姿态;因為那形象現在呈現于我的想象中,這姿态倒使它顯得高了而不是低了。

     他進屋走了三步,便站住;把左手放在胸上(因為他右手拿着他走路用的一根細長的白棍)&mdash&mdash當我走近他時,他講了一番他的修道院的需求,他的修會又如何貧窮,以此作了自我介紹&mdash&mdash态度那麼純樸&mdash&mdash他的容貌、姿态、整個形象,都有那麼一種乞求的神情&mdash&mdash我受其迷惑,而不是感動&mdash&mdash 較充分的理由是,我已拿定主意,一個蘇也不給他。

     *** [1]意大利人法蘭西斯于十三世紀初創立的修會。

    主張過苦行生活,麻衣赤足,托缽行乞,步行各地宣傳&ldquo清貧福音&rdquo。

     [2]拉丁文:但對于此事卻不然。

     [3]西方古代生理學認為,人有四種體液(血液,黏液,黃膽汁,黑膽汁)決定人的性格,氣質,也影響人的心情。

    這裡所謂&ldquo體液來潮退潮&rdquo,意在說明人肯不肯施舍與心情有關,不僅由于有無&ldquo慷慨大方&rdquo等美德。

     [4]漲潮、退潮,是海洋受月亮和太陽的吸引力所産生的現象。

     [5]法國舊銅币。

     [6]圭多·雷尼(1575&mdash1642),意大利宗教畫家。

     修士 加來 說畢,他擡眼仰望,我就此答道,一點不錯&mdash&mdash&mdash點不錯&mdash&mdash除了世人的施舍就沒有别的生活來源的人,但願上天能救濟他們,我擔心,用于施舍的錢決不能滿足每時每刻提出來的許多很高的要求。

     我說出很高的要求這幾個詞時,他低頭看了看他的僧袍衣袖&mdash&mdash我感到這一乞求的全部分量&mdash&mdash我承認,我說道&mdash&mdash那是一件粗布衣跟,還要三年才換一次,吃的是粗茶淡飯&mdash&mdash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真正可悲之處是,既然不花什麼力氣就能掙得衣食,你們那個修會就想強行募化本應屬于老弱病殘的款子&mdash&mdash那些坐牢的翻來覆去計算他受罪的日子的人,也巴不得分一點呢;要是你是慈善會門下的,而不是方濟各修會,盡管我這樣窮,我指着我的皮箱接着說道,為不幸的人贖罪,我就是把箱子裡的東西全給你,也心甘情願&mdash&mdash修士向我鞠了一躬&mdash&mdash不過,在所有的不幸的人當中,我又說道,我國的不幸的人當然有優先權;在我們那邊還有成千上萬受苦受難的人呢&mdash&mdash修士熱誠地點了點頭&mdash&mdash仿佛說,不錯,人世間、修道院内,到處都有夠多的苦難&mdash&mdash我們看得出,我把手放在他的袍袖上,回答他的請求道&mdash&mdash好神父!我們看得出,哪些人希望自食其力,哪些人靠别人的勞動為生,成天懶懶散散,混混沌沌,念着&ldquo看在上帝分上&rdquo[1]混日子,也沒有别的打算。

     這位方濟各會的窮修士沒回答:他的臉紅了一下,但一閃而過&mdash&mdash在他身上天性似乎已跟憤怒無緣;他沒有絲毫怒容&mdash&mdash而是逆來順受地兩手按在胸前,讓那根棍子滑到胳膊彎裡,随即退出。

     *** [1]求助、行乞用語。

     修士 加來 他關上門那會,我心裡很難受&mdash&mdash啐!我滿不在乎地啐了好幾次&mdash&mdash但無法排遣:我剛才說的每一個無禮的詞都擁回我的想象裡:我想道,我對這位方濟各會的窮修士,隻有拒絕他的權利;對失望的人來說,即使不多說那些傷人的話,他受到那樣嚴厲的對待已夠他受了&mdash&mdash我考慮到他白發蒼蒼&mdash&mdash他那有禮貌的形象仿佛又進屋來,輕言細語地問我,他讓我受的傷害重不重?&mdash&mdash我怎麼能那樣對待他&mdash&mdash我願出二十個裡弗爾請人為我說情&mdash&mdash我的行為很惡劣;我心裡說道;不過,我才開始旅行,在路上,我要學點禮貌。

     單座馬車 加來 一個人對自己不滿時,卻有一個好處,因為這種情況使他的心情适于作交易。

    既然到法國、意大利旅行都得坐輕便馬車&mdash&mdash而天性又總是促使我們去找最适于我們坐的車,我便出了門,來到馬車場,想買或租一輛适合我需要的那一種:在車場最遠那頭有一輛單座馬車,一見就中意,于是馬上上車,發覺它與我的心情尚能協調,便吩咐侍者去叫旅店老闆德塞先生&mdash&mdash但德塞先生做晚禱去了,我又不願意見到那個修士,我看見他在旅店院子的另一頭,正跟剛到的一位夫人搭話&m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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