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立券謝月娘絕交有約 懷刀走雪夜飲恨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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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quo說畢,又打了兩個冷戰,隻好拔步走了。

     二和手握了尖刀柄,掂了兩掂,冷笑一聲,緩緩的伸進衣襟底下,插在闆帶裡。

    背了兩手,繞着戲園子後牆走。

    但聽得一陣陣的鑼鼓絲弦之聲,跳過了牆頭來。

    胡同裡兩個人力車夫,有氣無力的拉着車把,悄悄過去。

    那電杆上的路燈,照着這車篷子上一片白色,猛可的省悟,已經是下雪了。

    在空中燈光裡,許多雪片亂飛,牆裡牆外,簡直是兩個世界。

    心裡估計着戲館子裡情形,兩隻腳是不由自己指揮,隻管一步步的向前移着。

    走上了大街,看那戲館子門口,層層疊疊的車子,還是牽連的排列着。

    在雪花陣裡,有幾叢熱氣,向半空裡紛騰着,那便是賣熟食的擔子,趁熱鬧作生意。

    走到那門口,斜對過有一家酒店,還有通亮的燈光,由玻璃窗戶裡透出來。

    隔了玻璃窗戶,向裡張望一下,坐滿了人,也就掀了簾子進去。

    找個面牆的小桌子坐着,又要了四兩酒,慢慢的喝着。

    一斜眼,卻看到劉經理的汽車夫,也坐在櫃台旁高凳子上獨酌,用櫃台上擺的小碟子下酒。

    于是把身子更歪一點,将鴨舌帽更向下拉一點,免得讓他看見,但是這樣一來,酒喝的更慢,無心離開了。

     不多一會,卻見宋子豪搶了進來,向汽車夫笑道:&ldquo好大雪。

    李四哥辛苦了。

    &rdquo汽車夫道:&ldquo沒什幺,我們幹的是這行,總得守着車子等主人。

    有這幺一個喝酒的地方,這就不錯了。

    你怎幺有工夫出來?喝一杯。

    &rdquo宋子豪道:&ldquo我特意出來告訴你一句話,你喝完了還把車子開到後門口去等着。

    &rdquo汽車夫道:&ldquo戲完了,當然送楊老闆回家。

    &rdquo宋子豪道:&ldquo事情還瞞得了你嗎?&rdquo說着,低了聲音,叽咕一陣,又拍拍汽車夫的肩膀,笑着去了。

     二和看到,心裡卻是一動。

    等着汽車夫走了,自己也就會了酒賬,繞着小胡同,再到戲館子後門去。

    這時,那汽車又上了門。

    車子是空的,大概汽車夫進去了。

    于是站在斜對過一個門洞子裡,閃在角落裡,向這邊望着。

    這已是十一點多鐘了,胡同裡很少雜亂的聲音,隔着戲館後牆,咿唔咿唔,胡琴配着其他樂器,拉了《夜深沉》的調子,很凄楚的送進耳朵。

    在這胡琴聲中,路燈照着半空裡的雪花,緊一陣,松一陣,但見地面上的積雪,倒有尺來厚。

    胡同裡沒有了人影,隻是那路燈照着雪地,白光裡寒氣逼人。

    一會兒工夫,戲館子裡《夜深沉》的胡琴拉完了,這便是《霸王别姬》的終場。

    二和料着月容快要出來,更抖擻精神注視着。

     十分鐘後,鑼鼓停止,前面人聲喧嘩,已是散了戲。

    不多一會,那後門呀然開着,汽車夫先出來了,上車去開發動機,嗚哧哧響着。

    又一會,一個穿大衣的男人出來了,他扶着車低聲道:&ldquo我坐那乘車行裡的車子,陪太太回去。

    你把這乘車子,送楊小姐到俱樂部去。

    你先别言語,隻說送她回家,到了俱樂部,你一直把車子開到院子裡去。

    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rdquo汽車夫道:&ldquo經理什幺時候去?&rdquo那人道:&ldquo不過一點鐘。

    蔣五、趙二都會在那裡等着的,他們會接楊小姐下車。

    說好了,我們打一宿牌。

    記住了,記住了。

    &rdquo說畢,那人又縮進門去。

    二和看定了,那人正是劉經理。

    心想:&ldquo這樣看起來,月容還沒有和他妥協,他這又是在掘着火坑,靜等着月容掉下去呢。

    &rdquo 以後,又不到十分鐘,一陣人聲喧嘩,燈光由門裡射出來,四五個男女,簇擁着月容出來。

    月容一面上車,一面道:&ldquo怎幺我一個人先回去?下着大雪呢,你們和我同車走不好嗎?&rdquo卻聽到黃氏道:&ldquo宋三爺有事和館子裡人接洽,走不了。

    後台有人欠我的錢,好容易碰着了,我也得追問個水落石出。

    &rdquo這樣解釋着,月容已是被擁上了車。

    車子裡的電燈一亮,見她已穿着皮領子大衣,在毛茸茸的領上面,露出一張紅彤彤的面孔,證明是戲妝沒洗幹淨。

    口裡斜銜了一支綠色的虬角煙嘴子,靠了車廂坐着,态度很是自得。

    喇叭嗚地一聲,車子走了,雪地裡多添了兩道深的車轍。

     二和走出了人家的門洞,擡頭向天上看看,自言自語地道:&ldquo她已經堕落了。

    隻看她那副架子,别管她,随她去罷。

    &rdquo對那戲館子後門看看,見裡面燈火熄了大半,可是還是人影亂晃。

    于是歎了口氣道:&ldquo她怎幺不會壞!&rdquo 低了頭緩緩走着雪路,就走上了大街,卻見宋子豪口銜了煙卷,手提了胡琴袋,迎頭走來。

    雖然他不減向來寒酸樣子。

    頭上已戴了一項毛繩套頭帽,身上披着麻布袋似的粗呢大衣,顯是兩個人了。

    二和迎上前,叫了一聲三爺。

    他站住了,身子晃了兩晃,一陣酒氣向人撲來。

    問道:&ldquo丁老二,那盆冷水沒有把你潑走?你又來了?&rdquo二和道:&ldquo大街上不許我走路嗎?&rdquo宋子豪道:&ldquo你用了劉經理五六百塊錢,你這小子沒良心,還要搗亂。

    我告訴你,軍警督察處處長和劉經理是把子,今天也在這裡聽戲。

    你先在園子後門口藏藏躲躲,沒有把你捆起來,就算便宜了你,你還敢來?可是,人家這會兒在俱樂部開心去了。

    你在這裡冒着大雪,吃什幺飛醋?哈哈哈。

    &rdquo說着,将二和一推,向前走了。

     二和站在雪裡,呆了一會,忽然拔開步來。

    徑直就向前走。

    約有半小時之久,已是到了所謂的俱樂部門口。

    一幢西式樓房,在一片雲林子矗出。

    樓上有兩處垂下紅紗簾子,在玻璃窗内透出燈光。

    正遙遠的望着呢,那院子門開了,閃出兩條白光,嗚嗚的喇叭響着,一輛汽車開出來了。

    那汽車開出了門,雪地裡轉着彎,很是遲緩。

    在暗地裡看亮處,可以看出裡面兩個人是蔣五和趙二,他們笑嘻嘻地并排坐着。

    這輛車子呢,就是劉經理私有的。

    車子轉好了彎,飛跑過去。

    輪子上卷起來的雪點,倒飛了二和一身。

    立刻俱樂部門口那盞燈熄了。

    這時離着路燈又遠,霧沉沉的,整條胡同在雪陣裡。

     二和見門口牆上小窗戶裡,還露着燈光,便輕輕移步向前走去,貼了牆,站在窗戶下靜靜聽着。

    有人道:&ldquo有錢什幺也好辦。

    登台第一宿的角兒,劉經理就有法子把她弄了來玩。

    &rdquo二和聽了,一腔怒氣向上湧着,右手就在懷裡抽出刀來,緊緊握着,一步閃到胡同中間。

    正打量進去的路線,卻見樓上窗戶燈光突然熄滅,隻有一些微微的桃色幻光,由窗戶裡透出。

    再向四周圍看,一點聲音沒有,也不看到什來東西活動,雪花是不住的向人身上撲着。

    他咬了牙,站在雪地裡發呆。

    不知多久,忽然當當幾聲大鐘響由半空裡傳了來,于是想到禮拜堂的鐘,想到卧病在教會醫院裡的老娘,兩行熱淚,在冷冰的臉上流下來。

    當,當,遠遠的鐘聲,又送來兩響,那尾音拖得很長,當的聲音,變成嗡的聲音,漸漸細微至于沒有。

    這半空裡雪,被鐘聲一催,更是湧下來。

     二和站在雪霧裡,歎了口長氣,不知不覺,将刀插入懷裡,兩腳踏了積雪,也離開俱樂部大門。

    這地除他自己之外,沒有第二個人,冷巷長長的,寒夜沉沉的。

    擡頭一看,大雪的潔白遮蓋了世上的一切,夜深深地,夜沉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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