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立券謝月娘絕交有約 懷刀走雪夜飲恨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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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
在這桌上，原擺着炸麻花兒、花生米、豆腐幹之類、店夥送上兩小壺白幹，各斟着一壺。
王傻子左手端了杯子，右手三個指頭，捏了一根炸麻花兒，放在嘴裡咀嚼着，兩隻眼睛，可就翻轉來向牆上望着。
二和也随了他的視線看去時，卻是一張石印的紅綠字戲單，戲單中間，有三個品字形排列的大字，正是楊月容的姓名。
在這下面排着戲名，橫書有《霸王别姬》四字。
王傻子将麻花兒一放，手按了桌子道：&ldquo他媽的，又賣弄這一段《夜深沉》，該随着胡琴舞劍了。
&rdquo 二和湊近一點看去，上面果印着今日是登台第一晚，先哼了一聲，接着端起酒杯來喝了一口。
王傻子緩緩的回向街上看了一看道：&ldquo今天天氣很冷，也許要下雪。
我敢說她今天上台，上不了滿座。
&rdquo二和端着酒杯子，隻管向那戲單子看着，也沒作聲。
這戲單子勾引不了他聽戲，倒是很能勾引他喝酒。
雖然王傻子的酒量很好，二和也并不用他勸進，一杯又一杯，隻管向下喝去。
王傻子喝着酒，口裡還不住叽咕着。
因道：&ldquo咱們雖都是窮骨頭，可是誰要在咱們面前擺出闊人架子來，咱們還真不能受!盡管讓他有錢，咱們不在乎。
我要是不願意，你就出一萬塊錢，想買我院子裡一塊磚頭，我也是不賣的。
&rdquo 二和把一壺酒都斟幹了，還提起壺來向杯子裡滴上幾滴，然後使勁向桌上一放，啪的一聲響着。
瞪了眼道：&ldquo姓劉的這小子，拿出四五百錢，要我在他面前認招，不許我在他同月容面前露臉。
他捧楊月容，盡管捧就是了，他捧角還不許角兒的朋友出頭，有錢的人，真是霸道!&rdquo王傻子也把酒壺一放，直立起來，拍着二和的肩膀道：&ldquo二哥，走，咱們瞧瞧去。
月容這樣的紅，看她今天是不是長了三隻眼睛!你瞧，我這裡有錢。
&rdquo說着，身子一晃，掀起一片衣襟，在腰包裡一拔，掏出一沓紙卷兒來。
裡面是洋錢票銅子票毛票全有。
他卷着舌頭道：&ldquo買兩張廊子票，瞧瞧她。
你說叫倒好沒用，咱們就不叫好光瞧着，就是了。
&rdquo這樣說時，已經搶到櫃台邊，胳膊一揮，把二和揮得倒退了幾步。
橫了眼道：&ldquo酒錢該歸我付，你現在雖然比我腰包子裡還足，你可是要替老娘治病的。
&rdquo二和笑道：&ldquo就讓你會賬罷，你都能憐借我老娘，難道我自己倒不管我老娘了嗎?&rdquo 說着話，自己一溜歪斜的向大街上走去，王傻子跟着來了，他就向前引路。
心裡糊塗，兩條腿并不糊塗，順了一條大街走着。
遠遠看到街北邊火光照耀得天色绯紅，在紅光中擁出一座彩牌坊，彩牌坊下面，汽車、人力車排成兩條長龍。
王傻子一搖頭道：&ldquo想不到這丫頭今天這樣威風。
一個在街上賣唱的黃毛丫頭，有這幺些個人捧場。
&rdquo二和道：&ldquo這都是姓劉的這小子邀來的。
&rdquo兩人紅了眼睛，一路罵到了戲館子門口。
那兩扇鐵栅門，已關得鐵緊。
在門裡面懸了一塊黑木牌，大書客滿。
王傻子道：&ldquo怎幺着?滿座了嗎?那黑牌子上寫着什幺?&rdquo二和道：&ldquo寫着客滿兩個鬥大字。
&rdquo王傻子道：&ldquo你瞧着，門裡邊還站着一個巡警，真他媽的有那副架子。
這樣子說，咱們就是想花個塊兒八毛的，也進去不了。
&rdquo二和道：&ldquo前台不能去，咱們到後台瞧瞧去也好。
我知道由後面小胡同裡轉過去，可以轉到戲館子後門口。
&rdquo王傻子道：&ldquo那就走罷。
&rdquo說着，挽了二和的手臂，就向戲館子後面走來。
這裡是一條冷胡同，東轉角的所在，有一個雙合門兒，半掩着。
斜對過，正有一盞路燈，斜斜的向這裡照來，看見有個短衣人，在門裡面守着。
王傻子闖到門邊。
還不曾抽腿跨門，那人由門裡伸出頭來，吆喝一聲找誰?王傻子道：&ldquo你們這兒楊月容老闆是我朋友，我要進去瞧瞧。
&rdquo那人道：&ldquo還沒有來昵!&rdquo王傻子在門外晃蕩着身體，因道：&ldquo什幺時候了?還不到園子?咱們候着，總快來了。
&rdquo于是搭了二和的肩膀，在胡同裡徘徊着。
看看天上，沒有一點星光，寒風由人家屋頭上壓了下來，拂過面孔，像快刀割肉一樣，兩個人就格外走快一點，以便取暖。
因之順了前後胡同，繞個大圈子。
再回到戲館子後門口來，這冷靜的胡同，老遠的就可以聽到汽車響。
王傻子道：&ldquo來了，咱們站到一邊看去。
&rdquo說時，汽車到了門口。
汽車門正對了戲館子後門。
先是月容披了皮大衣，向下一鑽，随後劉經理也跳下了車，扶着她一隻手臂，一路走去。
這時，二和被冷風一吹，酒醒了三分之二，倒是拖住了王傻子的手，不讓他向前。
王傻子道：&ldquo怎幺啦?老二，你害怕嗎?&rdquo二和道：&ldquo我不能失信，我不能在他們面前露面。
&rdquo王傻子道：&ldquo瞎扯淡，有什幺不能露面?誰訂下的條規?&rdquo掙脫了二和的手，就向前奔去，汽車已是開走。
那後門依然開着，卻一擁出來七八個大漢，有人喝道：&ldquo這兩個小子，在哪裡喝醉了黃湯，到這兒來搗亂，叫警察!&rdquo又有個婦人聲音道：&ldquo别動手，犯不上跟醉鬼一般見識，我有法子治他。
&rdquo一言未了，嘩嘟一聲，門裡一盆冷水，向王傻子真潑将來。
王傻子不曾防備，由頭到腳，淋了個周到，總有兩三分鐘說不出話來。
那七八個大漢，已是一陣狂笑，擁進了那後門，接着啪的一聲，這兩扇雙合門關上了。
王傻子抖着身上的水，望了那戲館子後門，破口大罵。
二和走上前挽着他道：&ldquo大哥，咱們回去罷。
天氣還這樣冷，你這周身是水，再站一會，你還要凍成個冰人兒呢。
潑水這個人，我知道是張三的媳婦，原先是月容的師母，現在可跟着月容當老媽子了。
&rdquo王傻子掀開大襖子衣襟，向腰帶裡一抽，拔出一把割皮的尖刀來，在路燈光下，顯出一條雪白的光亮。
二和道：&ldquo你這是哪裡來的刀?&rdquo王傻子道：&ldquo是我皮匠擔子上的。
我知道月容這丫頭，進出坐着汽車，我沒有告訴你，暗下帶了來，想戳破她的車輪橡皮胎。
現在，哼!&rdquo說着，把尖刀向上一舉，擡頭望了燈光。
二和道：&ldquo這班趨炎附勢的東西實在可惡。
你那刀交給我，我來辦。
這是我的事，你回去罷。
&rdquo說時，就握住王傻子的手。
王傻子先不放手，回轉頭來，向二和望着，問道：&ldquo不含糊?你能辦?你别是把我的刀哄了過去。
&rdquo二和道：&ldquo王大哥，你瞧我丁二和是那末不夠朋友的人嗎?&rdquo 王傻子咬了牙打了個冷戰，因道：&ldquo這潑婦一盆冷水淋頭澆來，由領脖子裡直淋到脊梁上去，我身上真冷得不能受。
我真得回去換衣服。
&rdquo二和道：&ldquo是這話，你趕回去罷。
&rdquo王傻子将刀交給了二和，另一手握住二和的手，沉着臉道：&ldquo二哥，我明天一早聽你喜信兒了。
&rdquo說畢，昂着頭，對戲院子的屋脊瞪着，又哼一聲道：&ldquo别太高興了!&r
在這桌上，原擺着炸麻花兒、花生米、豆腐幹之類、店夥送上兩小壺白幹，各斟着一壺。
王傻子左手端了杯子，右手三個指頭，捏了一根炸麻花兒，放在嘴裡咀嚼着，兩隻眼睛，可就翻轉來向牆上望着。
二和也随了他的視線看去時，卻是一張石印的紅綠字戲單，戲單中間，有三個品字形排列的大字，正是楊月容的姓名。
在這下面排着戲名，橫書有《霸王别姬》四字。
王傻子将麻花兒一放，手按了桌子道：&ldquo他媽的，又賣弄這一段《夜深沉》，該随着胡琴舞劍了。
&rdquo 二和湊近一點看去，上面果印着今日是登台第一晚，先哼了一聲，接着端起酒杯來喝了一口。
王傻子緩緩的回向街上看了一看道：&ldquo今天天氣很冷，也許要下雪。
我敢說她今天上台，上不了滿座。
&rdquo二和端着酒杯子，隻管向那戲單子看着，也沒作聲。
這戲單子勾引不了他聽戲，倒是很能勾引他喝酒。
雖然王傻子的酒量很好，二和也并不用他勸進，一杯又一杯，隻管向下喝去。
王傻子喝着酒，口裡還不住叽咕着。
因道：&ldquo咱們雖都是窮骨頭，可是誰要在咱們面前擺出闊人架子來，咱們還真不能受!盡管讓他有錢，咱們不在乎。
我要是不願意，你就出一萬塊錢，想買我院子裡一塊磚頭，我也是不賣的。
&rdquo 二和把一壺酒都斟幹了，還提起壺來向杯子裡滴上幾滴，然後使勁向桌上一放，啪的一聲響着。
瞪了眼道：&ldquo姓劉的這小子，拿出四五百錢，要我在他面前認招，不許我在他同月容面前露臉。
他捧楊月容，盡管捧就是了，他捧角還不許角兒的朋友出頭，有錢的人，真是霸道!&rdquo王傻子也把酒壺一放，直立起來，拍着二和的肩膀道：&ldquo二哥，走，咱們瞧瞧去。
月容這樣的紅，看她今天是不是長了三隻眼睛!你瞧，我這裡有錢。
&rdquo說着，身子一晃，掀起一片衣襟，在腰包裡一拔，掏出一沓紙卷兒來。
裡面是洋錢票銅子票毛票全有。
他卷着舌頭道：&ldquo買兩張廊子票，瞧瞧她。
你說叫倒好沒用，咱們就不叫好光瞧着，就是了。
&rdquo這樣說時，已經搶到櫃台邊，胳膊一揮，把二和揮得倒退了幾步。
橫了眼道：&ldquo酒錢該歸我付，你現在雖然比我腰包子裡還足，你可是要替老娘治病的。
&rdquo二和笑道：&ldquo就讓你會賬罷，你都能憐借我老娘，難道我自己倒不管我老娘了嗎?&rdquo 說着話，自己一溜歪斜的向大街上走去，王傻子跟着來了，他就向前引路。
心裡糊塗，兩條腿并不糊塗，順了一條大街走着。
遠遠看到街北邊火光照耀得天色绯紅，在紅光中擁出一座彩牌坊，彩牌坊下面，汽車、人力車排成兩條長龍。
王傻子一搖頭道：&ldquo想不到這丫頭今天這樣威風。
一個在街上賣唱的黃毛丫頭，有這幺些個人捧場。
&rdquo二和道：&ldquo這都是姓劉的這小子邀來的。
&rdquo兩人紅了眼睛，一路罵到了戲館子門口。
那兩扇鐵栅門，已關得鐵緊。
在門裡面懸了一塊黑木牌，大書客滿。
王傻子道：&ldquo怎幺着?滿座了嗎?那黑牌子上寫着什幺?&rdquo二和道：&ldquo寫着客滿兩個鬥大字。
&rdquo王傻子道：&ldquo你瞧着，門裡邊還站着一個巡警，真他媽的有那副架子。
這樣子說，咱們就是想花個塊兒八毛的，也進去不了。
&rdquo二和道：&ldquo前台不能去，咱們到後台瞧瞧去也好。
我知道由後面小胡同裡轉過去，可以轉到戲館子後門口。
&rdquo王傻子道：&ldquo那就走罷。
&rdquo說着，挽了二和的手臂，就向戲館子後面走來。
這裡是一條冷胡同，東轉角的所在，有一個雙合門兒，半掩着。
斜對過，正有一盞路燈，斜斜的向這裡照來，看見有個短衣人，在門裡面守着。
王傻子闖到門邊。
還不曾抽腿跨門，那人由門裡伸出頭來，吆喝一聲找誰?王傻子道：&ldquo你們這兒楊月容老闆是我朋友，我要進去瞧瞧。
&rdquo那人道：&ldquo還沒有來昵!&rdquo王傻子在門外晃蕩着身體，因道：&ldquo什幺時候了?還不到園子?咱們候着，總快來了。
&rdquo于是搭了二和的肩膀，在胡同裡徘徊着。
看看天上，沒有一點星光，寒風由人家屋頭上壓了下來，拂過面孔，像快刀割肉一樣，兩個人就格外走快一點，以便取暖。
因之順了前後胡同，繞個大圈子。
再回到戲館子後門口來，這冷靜的胡同，老遠的就可以聽到汽車響。
王傻子道：&ldquo來了，咱們站到一邊看去。
&rdquo說時，汽車到了門口。
汽車門正對了戲館子後門。
先是月容披了皮大衣，向下一鑽，随後劉經理也跳下了車，扶着她一隻手臂，一路走去。
這時，二和被冷風一吹，酒醒了三分之二，倒是拖住了王傻子的手，不讓他向前。
王傻子道：&ldquo怎幺啦?老二，你害怕嗎?&rdquo二和道：&ldquo我不能失信，我不能在他們面前露面。
&rdquo王傻子道：&ldquo瞎扯淡，有什幺不能露面?誰訂下的條規?&rdquo掙脫了二和的手，就向前奔去，汽車已是開走。
那後門依然開着，卻一擁出來七八個大漢，有人喝道：&ldquo這兩個小子，在哪裡喝醉了黃湯，到這兒來搗亂，叫警察!&rdquo又有個婦人聲音道：&ldquo别動手，犯不上跟醉鬼一般見識，我有法子治他。
&rdquo一言未了，嘩嘟一聲，門裡一盆冷水，向王傻子真潑将來。
王傻子不曾防備，由頭到腳，淋了個周到，總有兩三分鐘說不出話來。
那七八個大漢，已是一陣狂笑，擁進了那後門，接着啪的一聲，這兩扇雙合門關上了。
王傻子抖着身上的水，望了那戲館子後門，破口大罵。
二和走上前挽着他道：&ldquo大哥，咱們回去罷。
天氣還這樣冷，你這周身是水，再站一會，你還要凍成個冰人兒呢。
潑水這個人，我知道是張三的媳婦，原先是月容的師母，現在可跟着月容當老媽子了。
&rdquo王傻子掀開大襖子衣襟，向腰帶裡一抽，拔出一把割皮的尖刀來，在路燈光下，顯出一條雪白的光亮。
二和道：&ldquo你這是哪裡來的刀?&rdquo王傻子道：&ldquo是我皮匠擔子上的。
我知道月容這丫頭，進出坐着汽車，我沒有告訴你，暗下帶了來，想戳破她的車輪橡皮胎。
現在，哼!&rdquo說着，把尖刀向上一舉，擡頭望了燈光。
二和道：&ldquo這班趨炎附勢的東西實在可惡。
你那刀交給我，我來辦。
這是我的事，你回去罷。
&rdquo說時，就握住王傻子的手。
王傻子先不放手，回轉頭來，向二和望着，問道：&ldquo不含糊?你能辦?你别是把我的刀哄了過去。
&rdquo二和道：&ldquo王大哥，你瞧我丁二和是那末不夠朋友的人嗎?&rdquo 王傻子咬了牙打了個冷戰，因道：&ldquo這潑婦一盆冷水淋頭澆來，由領脖子裡直淋到脊梁上去，我身上真冷得不能受。
我真得回去換衣服。
&rdquo二和道：&ldquo是這話，你趕回去罷。
&rdquo王傻子将刀交給了二和，另一手握住二和的手，沉着臉道：&ldquo二哥，我明天一早聽你喜信兒了。
&rdquo說畢，昂着頭，對戲院子的屋脊瞪着，又哼一聲道：&ldquo别太高興了!&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