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柳岸感滄桑翩鴻掉影 桐蔭聽夜雨落木驚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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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都笑了。

    家樹道:“天下事,都是這樣聞名不如見面。

    北京的陶然亭,去過了,是城牆下葦塘子裡一所破廟;什刹海現在又到了,是些野田。

    ”壽峰道:“這個你不能埋怨傳說的錯了。

    這是人事有變遷。

    陶然亭那地方,從前四處都是水,也有樹林子;一百年前,那裡還能撐船呢,而今水幹了,樹林子沒有了,廟也就破了。

    再說到什刹海,那是我親眼得見的,這兒全是一片汪洋的大湖;水淺的地方,也有些荷花;而且這裡的水,就是玉泉山來的活水,一直通三海。

    當年北京城裡,先農壇,社稷壇,都是禁地,更别提三海和頤和園了。

    住在北京城裡的闊人,整天花天酒地,鬧得膩,要找清閑之地,換換口味,隻有這兒和陶然亭了。

    至于現在的闊人,一動就說上西山。

    你想,那個時候,可是沒汽車,誰能坐着拖屍的騾車,跑那幺遠去?可是打我眼睛裡看去,我還是樂意在這種蘆席棚子下喝一口水,比較的舒服。

    有一次,我到中央公園去,口渴了,要到茶座上找個座兒,你猜怎幺着?我走過去,簡直沒有人理會。

    叫了兩聲茶房,走過來一個穿白布長衣的,他對我瞪着眼說:我們這兒茶賣兩毛錢一壺。

    瞧他那樣子,看我是個窮老頭兒,喝不起茶。

    我不和他說就走了。

    你瞧一到了這什刹海,這兒茶房是怎樣,我還是我上次到中央公園去穿着的那件藍布大褂,可是他老遠的就招呼着我請到裡面坐了。

    ”家樹笑道:“那總算好。

    大叔不曾把公園裡的夥計打上一頓呢。

    ”壽峰道:“他和我一樣,也是個窮小子,犯不着和他計較。

    好像什刹海這地方,從前也是不招待藍布大褂朋友,而今穿綢衣的不大來,藍布大褂朋友就是上客。

    也許中央公園,将來也有那樣一天。

    ”家樹道:“桑田變滄海,滄海變桑田,古今的事,本來就說不定。

    若是這北京三海,改成四海,這什刹海,也把紅牆圍起,造起宮殿來,當然這裡的水田,也就成了花池了。

    ”說着,将手向南角一指,指着那一帶綠柳裡的宮牆。

     這一指之間,忽然看見一輛汽車,由南岸直開上柳提來。

    柳提上的人,紛紛向兩邊讓開。

    這什刹海雖是自然的公園,可是警廳也有管理的規則。

    車馬在兩頭停住,不許開進柳堤上來。

    這一輛汽車,獨能開到人叢中來,大概又是官吏了。

    壽峰也看見了,便道:“我們剛說要闊人來,闊人這就來了!若是闊人都要這樣騎着老虎橫沖直撞,那就這地方不變成公園也好。

    因為照着現在這樣子,我們還能到這兒來搖搖擺擺;若一抖起來,我們又少一個可逛的地方了。

    ”家樹聽着微笑。

    隻一回頭,那輛汽車,不前不後,恰恰停在這茶棚對過。

    隻見汽車兩邊,站着四個背大刀挂盒子炮的護兵,跳下車來,将車門一開,家樹這座上三個人,不由得都注意起來,看是怎樣一個闊人?及至那人走下車來,大家都吃一驚。

    原來不是赳赳武夫,也不是衣冠整肅的老爺,卻是一個穿着渾身绮羅的青年女子。

    再仔細看時,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鳳喜。

    家樹身子向上一站,兩手按了桌子,啊了一聲,瞪了眼睛,呆住了作聲不得。

    鳳喜下車之時,未曾向着這邊看來,及至家樹啊了一聲,她擡頭一看,也不知道和那四個護兵說了一句什幺,立刻身子向後一縮,扶着車門,鑽到車子裡去了。

    接着那四個護兵,也跟上車去,分兩邊站定,馬上汽車嗚的一聲,就開走了。

    家樹在鳳喜未曾擡頭之時,還未曾看得真切,不敢斷定;及至看清楚了,鳳喜身子猛然一轉,她腳踏着車門下的踏闆,穿的印花亮紗旗衫,衣褶掀動,一陣風過,飄蕩起來,因衣襟飄蕩,家樹連帶的看到她腿上的跳舞襪子。

    家樹想起從前鳳喜曾要求過買跳舞襪子,因為平常的也要八塊錢一雙,就不曾買,還勸了她一頓,以為不應該那樣奢侈,而今她是如願以償了。

    在這樣一凝想之間,喇叭嗚嗚聲中,汽車已失所在了。

     秀姑坐的所在,正是對着蘆棚外的大道,更看得清楚。

    知道家樹心中,是一定受了很大的刺激,要安慰他兩句,又不知要怎樣說着才好。

    家樹臉對着茶棚外呆了,秀姑又向着家樹的臉看呆了。

    壽峰先是很驚訝,後來一想,明白了,便站起來,拍着家樹的肩膀道:“老弟!你看着什幺了?”家樹點了點頭,坐将下來,微微的歎了一口氣,臉卻望着秀姑。

    壽峰問道:“我的眼睛不大好,剛才車上下來的那個人,我沒有十分看清楚,是姓沈的嗎?”秀姑道:“沒有兩天,你還見着呢,怎樣倒問起我來?”壽峰道:“雖然沒有兩天,地方不同呀,穿的衣服也不同呀;這一股子威風,更不同呀!誰想得到呢?”壽峰這幾句話,說得家樹臉上一陣白似一陣,手拿着一滿杯茶,喝一口便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喝一口,卻隻是不作聲。

    秀姑一想:今天這一會,你應該死心塌地,對她不再留戀了吧。

    因對壽峰道:“剛才我倒想向前看看她的,反正我也是個女子,她就是有四個護兵,諒她也不能将我怎樣。

    ”壽峰道:“那才叫多事呢。

    這種人還去理她作什幺?她有臉見咱們,咱們還沒有臉見她呢。

    總算她還知道一點羞恥,避開了咱們了。

    ”家樹手摸着那茶杯,搖着頭,又歎了一口氣。

    壽峰笑道:“樊家老弟!我知道你心裡有些不好過,可是你剛才還說了呢,桑田變成滄海,滄海變成桑田。

    那幺大的東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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