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沙爾澄憑空孤憤 霜三八仗義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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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明日來會。

    ”轉到庵裡,隻見老和尚過來作揖,通了姓名。

    爾澄想道:“人生路不熟,天又将晚,不如權在庵中,明日到蔡家讨覆。

    ”爾澄将這話說上,和尚雖住鄉間,勢利是在行的。

    眼見老沙行經淹潤,沒甚想頭。

    巴不得把那上司明文,不許庵觀寺院收留面生可疑之人,一氣讀将出來。

    又礙着蔡平泉是個本境施主,況口談不甚長久,隻得勉強應承,也淡淡扯些閑文。

     年規二月十四,是德清縣城隍生辰,各鄉科斂錢米,或佛事慶贊,或演戲燕樂。

    下鐘鳴地方是十二般戲預慶,卻在本境土地廟前台上。

    那台高不四尺,緊對廟門周圍空地,盡可撐篷張傘,安凳布席,斟茶飲酒,笑耍取樂。

    爾澄在庵歇宿,大早出門,忙忙到蔡家讨覆。

    卻在這土地廟經過,正見衆人打掃壇場,知是鄉規。

     走到蔡家,仍是昨日老婦出來,作謝完了說:“家大官昨夜回來,見過書了。

    但縣中糧米約定十五出兌上船。

    相公書内事,二十頭邊回來效勞。

    留相公在家下住着。

    有一字留覆”上寫: 鞋二雙已收明,不知有寸數大的還要一雙,奉價。

    此達,感感。

     沙爾澄老爹收 不名 爾澄看了這字,倒也好笑。

    正經事不提起,隻是還要買鞋。

    看官,鄉村裡原是人才難得,要像蔡一官這樣識得字透的能有幾個?他見與文字中有沙爾澄來湖置貨,也不知為何等項人,故隻疏疏數字,寫個沙爾澄老爹收。

    連下處都相忘,家裡人也沒一個問起。

    _就是老婦人,也隻看這頂癟方巾分上叫做相公。

    爾澄道:“既官人無暇,我到二十來會。

    ”那老婦人兀自留茶留飯,爾澄抽了字兒出門遠了。

    想道:“左右無事,不如到演戲所在,混他一晝去。

    ”舉眼一望:人山人海,男男女女。

    卻似: 螞蟻扛着鲞骨,蒼蠅琮了膿包。

    孝無常出頭透氣,黑臉鬼扒腳流涎。

     花花粉面,踹着一對采蓮船;簇簇針颔,披着半肩編棕傘。

     背駝的,如猿獨馱兒;懷抱的,似婆羅拖子。

    也有頻搖着扇睜睜看,數撮粞團口口吞。

     爾澄看光景還早,回到庵裡。

    向盤纏包内摸出五錢多大一塊松紋,包了送與長老說:“學生要在貴庵打攪,尚有三、四日子,先送飯金少許,容再總謝。

    ”和尚笑謝道:“不消費心。

    ”道人接着,仔細捏一捏,便向廚下洗鍋抹竈起來。

    和尚進來商量:“如今待慢不得了。

    ”兩個栗栗碌碌足足忙了半日,拿出六碗新鮮現成素萊。

    爾澄等得不耐煩,讨不得快些,吃了去散悶。

    和尚偏有情沒緒,左請右請,一飯将完,早已日過西了。

    别過長老出庵,未到土地廟前,聽得鑼鼓喧天,已上了三折,是魏太監新戲,叫做《飛龍記》。

    一班弋陽腔水磨到家的,扮魏監的戲子叫做秋三,是他出色長技。

     老沙踱到,看戲的都擠緊定了。

    團圞走轉,卻好一個縫皮的身邊,因他在那裡,打掌主跟,人略松他一分兒。

    老沙站住腳,看正生卻是楊漣,魏閹、客氏折折打點伏案。

    那三八一頭縫皮,隻是娘嬉長,娘嬉短,眼睛不瞧。

    聽得魏監出場,雌聲雌氣,他便口裡狠狠罵道:“殺個娘嬉,何等勿好!”那沙爾澄逐折看去,早把那抱不平的肚腸點得火着。

     正沒處發洩,見皮匠憤憤不休,爾澄賞鑒他倒也是個剛腸男子。

    不料看到魏監出場,分付大小官員要用非刑“大五花”醅拷楊、左、周、魏等官。

    不怕他不招贓認罪。

    那五件: 黃龍三轉身,是銅蛇繞體,灌以滾油; 善财拜觀音,是捆住雙手,以滾瀝青澆潑手上; 敲斷玉钗,是鐵錘錘去牙齒,使其含糊難辯; 相思線,是鋒快鐵索,穿過琵琶骨; 一刀齊,是鋼利闊鑿,鑿去五個足趾。

     隻見那扮的魏監,尚指天畫地用心水磨。

    誰料沙爾澄看到此處,怒發沖冠,咬牙切齒,喊道:“再耐不得了!”提起皮郎切刀,三腳兩步跳上台去。

    掀翻魂監,按頸一刀,早已紅光亂冒,身首兩處了。

    那時戲子隻道強盜上來打劫行頭,到一齊往戲房亂躲。

    台下人亦不知甚麼事發,各各逃竄,捱擠踐踏,,兒啼女哭,人住馬不住了。

    三八倒着急,恐怕沒了皮刀,飛風上台尋取,拾刀在手,并死屍也不看見。

    沙爾澄丢刀隻不做聲,溜落台來,也亂在衆人裡,呐聲喊,沒命的跑了。

    還有幾個做頭内中老成的,走将攏來。

    高叫:“不要亂跑,認拿兇身要緊!”說得快時,卻也走得個七八。

    隻見霜三八提着皮刀,還在那裡歎息:“這個好漢奇得緊,殺得有趣。

    ”衆人已圍住道:“不要尋了,兇身在這裡!”三八本不殺人,心自涼的。

    正聽得兇身有了,心裡想着,有這樣高興的人,不知面貌上有多少義氣。

    他即應聲問道:“在那裡?在那裡?”衆人道:“是你!是你!”正要辯時,衆人倒恐他行兇,背後将繩子一套。

    三八還不着忙,當不得衆人一拳兩腳道:“害着地方怎處?”三八方才呆了。

    衆人問道:“他與你有何冤仇,偏生殺在我們地方上?”一班戲子,将三八亂扯亂推到台上屍邊,打打罵罵,問他姓名,隻不肯語,鬻應。

    隻見屍邊一條紙兒,衆人拾起一念。

    上寫: 鞋二雙已收明,不知有寸數大的還要一雙,奉價。

    此達,感感。

     沙爾澄老爹收 不名 衆人聽得道:“這是殺人真贓了!鞋子說話不是他本行買賣?原來叫做沙爾澄”。

    三八見衆人問他名姓,死不肯說。

    賴他是沙爾澄,他才說我叫霜三八。

    衆人不由分說,打點送官,将帶血皮刀,着疊在楦頭擔内。

    卻見一個荷葉包兒,打開一看,是包牛肉。

    衆人大叫起來,不消說得,一法是他殺的了。

    屍邊字兒上寫着鞋子事情,不必說是縫皮的了。

    姓沙的都是回子,今擔内又有牛肉。

    況且血淋淋的皮刀在手。

    無疑,無疑。

     衆人連晚帶了三八并一副皮擔,到縣擊鼓,登時傳開,已拿住殺人的沙爾澄(霜三八)。

    倒是蔡一官、穆敬萱阿家躲得沒影。

    沙爾澄飛風跑進庵裡,喘息方定。

    自已想這節奇事,就是夢裡一般。

    将皮匠拾刀行像仔細記着,但先自己走脫了。

    不曉得後面拾着字兒,搜出牛肉,他自供認叫做霜三八,不肯認沙爾澄的事情。

    因自想道:“殺人大事,可是吹得隐燈的?況蔡家知我姓沙,乘大家手亂腳忙,走為上着罷。

    ”對道人說:“蔡家接我,我搬行李去了。

    多謝師太。

    ”道人好不快活。

    爾澄一溜煙走到船埠頭搭載,恐怕株連老蔣,不回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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