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沙爾澄憑空孤憤 霜三八仗義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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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況蔣家是有幾分身家,怎不怕事。

    又在南京城市,且是巡糾官府,密緝番子張着網兒捕人。

    淇修是個意氣男子,話也相投,當不得他内裡恐怕惹事,每每撺掇淇修,打發出門,遠些禍祟,獨是淇修不肯。

    白駒過隙,日月如梭。

    熹廟賓天,毅宗登駕。

    魏閹一夥兇人都倒竈了。

    此時爾澄就象嫡親仇家一旦報雪,狂呼踴踴,樂不可言。

    忽一日告訴淇修,向為四方荊棘,志士杜門,今幸少少清甯,欲縱遠遊,以舒郁悶,淇修應道:“使得,使得。

    ”說話的,前日蔣家内裡要打發他出門,淇修獨獨不肯,今竟慨然,這是何意?看官哥,前日淇修見老沙動辄騷憤,塊壘難平,怕他出去不合時宜,惹出身命不保的事來。

    今日與前不同,以此一口應承道:“弟有年伯張雪峨諱恒者,現起兵部職方司。

    今年值弟上元縣禦白解頭,正欲自去交兌,便道修候,也讨他些寅僚面情,早發收批也好。

    兄今有興,同往更妙。

    但此去必須粗細人事,倒有些東西京中所重,出在湖州,勞兄往彼一行,俱有主人代辦。

    盡不費力。

    ”爾澄應允。

    淇修即便交出置辦帳,是湖綿湖筆,埭溪雨前,廟後秋芥,共銀一百八十兩,額外盤纏二十兩。

    帶些南京轎夫營鞋舄搭作人事。

    叫他到湖州府德清縣下鐘鳴村上,問着蔡平泉,是我家一向糧食主管,尋他料理,事畢同來。

    我要用他押運。

    我去冬先有字去約他的。

    諸事打點停當,三杯作别。

    老蔣對爾澄說道:“吾兄意氣激昂,且不肯修邊幅。

    就是昏色銀子成色不甚鮮明,恐世途勢利起來,兄便甯耐不定了。

    切戒閑氣少惹,事完速歸,候兄同往。

    其時二年正月盡了。

    ”爾澄遂諾諾連聲,便老老氣氣,迳出水西門,搭船到湖州。

    一路風景: 芊眠草色怯春寒,作客天涯興未闌。

     兩岸敲殘佳節鼓,河橋剔曆又關山。

     話說浙江紹興府上虞縣郭外百麻村,有個霜三八老,姓葛名儉,金山衛軍籍。

    在先父親是老鄉塾,三八也讀書識字,二十來歲學成縫皮手藝。

    為人遇事風生,輕身尚義。

    因崇祯元年,上虞大早,顆粒無收。

    平民百姓連麥粥粞包,日不兩餐。

    老霜幸是孤身,又虧煞着這件一動手便動口的技藝,捱得個半饑半飽。

    三八算道:“守着一塊所在,實為不妙。

    況且本處兇荒,家家戶戶口糊不來,那個還理論到腳上。

    ”三八忙忙收拾一擔行李,到大半是掙飯家夥。

    料道杭州城裡必是用人馬頭,随即挑起行囊,搭船到了蕭山。

    那: 西興渡,船乍開,一水穿江省會來。

    年荒情急打盤旋。

     家私一擔動人哀,歸來未審家何在?活身手藝難遷改,知穿線因緣甚日回。

     ——啄木兒 三八乘着冬底,積得幾錢盤纏,初二搭船到杭州。

    那知杭州省會之地,不知多少鞋店,又有散碎皮匠,穿街踏巷。

    況且大小人家,不論大人小厮,或布或綢,都是新鞋度歲。

    那一樁縫皮生意,是極冷淡。

    三八暴出籠兒,不知這些時勢,火腳啾啾,正月初五跑到了杭州城裡,隻道大家都赤腳專等這個皮郎種。

    一肩行李挑在淳佑橋蘇州河下,金汁行頭馮肖溪家中。

    老馮因是同鄉,又與三八族甥有表姨兄弟之親。

    三八擔兒落肩,略略扯淡。

    他一心要趕着初五發發利巿,把家夥忙忙整頓,就鑽出去了。

     新正街上并沒半個皮郎,獨有他高興,蕩來蕩去。

    倒也是他時運,畢竟兜着兩主生意。

    都是主跟,共來十二文。

    三八暗道:“不照,不照。

    ”有心沒想,腳高步低,擡頭一看,卻是一座巷頭五聖,且是有人拜獻不絕。

    三八進歇下擔子,口列三牲,心點香燭,要問目下生意去向。

    打下三筊,是聖陰陰。

    經雲: 湖水聽鳴鐘,身忙不落空。

     相逢多意外,無初事有終。

     迳取歸路,細将筊經自解,大約有些光景,隻少路頭兒。

    連晚順溜,淳佑橋豬行客人,釘鞋幫綻,要他縫縫,歇擔動手,各通鄉貫。

    客人說是湖州德清縣下鐘鳴地方,三八兜搭上心,便問:“貴鄉多少人家,賤業可以糊口否?”客人見他出口妥貼,應道:“正少,正少。

    去春多雨,春花蠶麥,一概壞了。

    家家急迫,各色手藝營生,一齊散去。

    去冬晚稻倍收,新正人上還閑,家家要緝理些鞋兒腳手,年年是有生意的,到關蠶門才懈哩!”三八竟把四句筊經念了又念道,頗巧合鳴鐘兩字,決意要去。

    問他路數,并客人姓名居址,求他幫襯,那客人一力應承。

    釘鞋縫完,工錢也不肯接。

    正是: 共作天涯客,應憐萍梗人。

     話說豬客姓穆,号敬萱,是湖州收豬牙人。

    倒憐三八沒尋頭路,便滿口應承說:“船是便的,初八以準同行便了。

    ”至日同船,竟到下鐘鳴老穆家裡,就留他暫寓。

    三八早出晚歸,生活到做不及,連午飯也沒工夫回來吃。

     再說沙爾澄南京起身,走了九個日頭,方到德清縣,同到下鐘鳴地方,那個鄉村不大,都務桑麻。

    但見: 田塍曲曲,河港灣灣。

    曲曲田塍,豆瓣麥芽多鹭迹;灣灣河港,竹籬茅屋半魚罾。

     老農鼓腹,初晴量雨絮叨叨;村媪蓬頭,浴繭哺蠶忙切切。

     一似辋川景,桑繞桐箍;不則桃花源,松交柏蔭。

     這鄉風煙景,小李怎不躊躇;那古渡斜陽,大癡也應擱筆。

     那爾澄提着行李,玩着這鄉風古淡,隻見一個小小庵兒,上寫“般若上因”,且是清幽雅靜。

    爾澄進去息足。

    走出一個黃瘦老和尚,爾澄上前問訊道:“我來貴地要會蔡平泉老爹,可曉得麼?”老僧說:“曉得,也是本庵檀越,年年來往南京,住在港西,說他燈節後就要出門。

    ”爾澄聽說,便将行李暫寄庵中,隻向行囊中取書一封,鞋子二雙,迳去尋老蔡了。

     看官,你說沙爾澄好混帳人,行李别項不要說起,乾淨紋銀二百金光景,孤身闖進,就一并丢在庵裡,并不照管。

    倒也虧他不修邊幅,人不起眼。

    你看他: 頭戴着盔洗氈巾,身披着折漿布服。

    尤墩襪,桶完底破;陳橋鞋,頭翹跟低。

     撚斷黃須,落落胸中藏甚事;張開白眼,口口行徑傍何人。

     那和尚估定是個教書先生,見他取鞋二雙,一定向東家去獻土儀了。

    老沙問到蔡家,将書鞋送進。

    半晌走出一個老婦人來道:“南京蔣相公處來人,請坐便飯,行李可發進來。

    ”爾澄便問:“平泉老爹在麼?”婦人覆道:“家老爹因去冬蔣相公有字來請,正月十八起身,去裡家大官縣裡催糧,明日方回。

    ”爾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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