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下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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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名其鸾出者為天與，鳳出者為天錫。
七歲能明經，及長，文武俱優。
正欲赴舉業之科，奈張士誠以兵陷湖，生複挈家避難于鳳凰山，不求聞達。
一門三代，聚樂怡怡。
或著述群書，或調議世務，或讴吟于青山綠水之前，或飲酌于清風明月之下。
耕食鑿飲，别是人間，不知其有紅巾草莽之亂也。
及至正二十六年，大明兵取杭嘉湖等路，生父子喜曰：&ldquo真天子出矣。
急出報效，不失丈夫所為。
有功即歸，不可久戀取禍也。
&rdquo生乃自薦。
天與為李國公善長參謀，天錫為徐國公達部将。
及攻略有功，我太祖封與為樞密官，錫為元帥之職。
二子受命，不任而歸。
後李、徐二公使人迫之鳳凰山，并祖、父不知去向矣。
【情義奇姻】 浙江杭州府，昔元時有一人，姓陶名定，由進士出身，授廣州府同知，死于任中。
夫人劉氏，止生一子，名啟元，字春華，年一十九歲，随父任所，搬柩歸喪。
母守孀居。
元生未娶，博覽經書，貫通古今，不題。
卻說熊夢龍者，與陶定乃連襟姨夫，亦進士出身，授北京給事，緻仕還鄉。
而故劉氏，止生一女，名群娘，亦年一十九歲，絲蘿未結，同母閨中守節。
孝母之心，無所不至。
一日，母歎曰：&ldquo汝父亡後，家事無人。
而汝未嫁一夫，實老身之憂矣。
&rdquo女曰：&ldquo事皆前定，老堂不必挂念。
&rdquo 卻說一日，生于書房回，見母。
母曰：&ldquo吾兒經書如何？&rdquo元生曰：&ldquo不勞老堂憂念，若逢大比，諒可一躍矣。
&rdquo母笑曰：&ldquo兒有此志，則老母無憂。
人曰，汝與母親者，惟熊姨。
老身尚有伊在，熊姨止生一女，汝可去看顧問候，以表親情。
不然，彼談我之薄幸矣。
&rdquo元生答曰：&ldquo孩兒即往探問，不勞吩咐。
&rdquo遂辭，往姨家，至廳堂相見。
熊夫人曰：&ldquo先生芸窗勤笃，今日降舍，使老身喜之不勝。
&rdquo生曰：&ldquo家母常憂姨娘，晝夜惶惶，敬命不才造府，以表家母寸心之忱也。
&rdquo夫人曰：&ldquo多承厚愛。
&rdquo即呼其女曰：&ldquo元兄今在我家，汝系表兄妹，可出相見。
&rdquo香桂答曰：&ldquo小姐梳妝未完。
&rdquo少刻間，夫人又催曰：&ldquo可出相見。
&rdquo群娘無奈，隻得出室。
輕移蓮步，轉至廳前，與元生見禮曰：&ldquo表兄降舍，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rdquo元生斜目一睹，見群娘： 綠衣紅裙，傾城容貌；一點唇朱，即櫻桃之九熟；雙描眉秀，疑禦柳之新芽；三寸金蓮，纖纖玉指，雖西子文君，難與并立。
元生一見，魂歸雲外，魄散九霄。
随即答曰：&ldquo輕造貴府，實在兄妹，勿責。
&rdquo各叙禮畢，群娘偷目觑生，亦有眷戀之心。
夫人曰：&ldquo先生不棄寒親，可時常來往，看顧老身，如何？&rdquo生曰：&ldquo不必憂慮，如暇即造府問安。
&rdquo二人雖有攀顧之心，奈母在上，群娘臉帶桃色，蓦蓦而坐。
生叙别，歸家見母，達姨之言。
轉至書房，如醉如癡，書懶開卷，紛紛然魂去九天矣。
拔筆題一律雲： 冤債相逢一話間，牽惹魂靈飛半天。
本效張君求崔子，未蔔他心似我心？ 題畢，過數日，難挨相思之苦，升堂見母雲&ldquo姨前囑托之事&rdquo。
母曰：&ldquo兒有此心，他日青雲何愁。
&rdquo生遂辭母，又至姨家。
姨在堂上，見生至，見禮曰：&ldquo果是讀書君子，不失前言。
&rdquo夫人喚香桂，請小姐相見。
小姐隻得出，見禮坐定。
夫人曰：&ldquo老生年邁，不能久陪。
以後往來，小女相陪。
&rdquo言罷轉入後堂，命看午飯。
生與群娘坐有一時，各無一言。
少刻吩咐香桂斟酒，對坐而飲。
四目相睹，各有心而不敢言。
飯畢，生告歸家，展轉思量：&ldquo群娘無邪意，何能戲之。
&rdquo夢魂颠倒，捱至明日。
複到群家，入繡房見群娘。
群娘見生至，忙侍禮曰：&ldquo兄有何見教，來忙也。
&rdquo生曰：&ldquo無他，昨失辭令堂，敬來請罪。
&rdquo群笑曰：&ldquo小妹昨已禀老母矣，不勞挂意。
&rdquo生曰：&ldquo多謝，多謝。
&rdquo群娘喚香桂看茶，遂取椅與生坐。
群娘問曰：&ldquo兄通何經？&rdquo生曰：&ldquo敝經毛詩。
&rdquo女曰：&ldquo其經詩句清爽，令人觀之暢然。
&rdquo生驚曰：&ldquo妹曾觀過此書否？&rdquo女微笑曰：&ldquo略展視數行。
&rdquo生笑曰：&ldquo有此妙人。
&rdquo生自思：&ldquo此回四傍無人，若不以一言戲之，其緣何日就矣。
&rdquo即問曰：&ldquo适間賢妹雲，毛詩句清爽，妹能效窈窕淑女，生不能如君子之句，天何以有偏乎？&rdquo女聞言變色曰：&ldquo男女授受不親，禮也。
妾本不當陪，奈表親之情，何其以淫詩見教。
緣由前定，兄談不合理也。
&rdquo生被群娘面叱數言，漸慚于而上，無言可答。
女曰：&ldquo妾有俗事，待請家母相陪。
&rdquo生驚告曰：&ldquo不佞一時醉酒失言，冒渎賢妹。
搶白難當，又欲鳴于令堂，緻不佞于何地。
乞宥元罪。
&rdquo群娘見生，進退無措，隻得回嗔作喜曰：&ldquo兄此言，何敢告于家母。
實妾有塵事，故未得陪兄。
&rdquo生又曰：&ldquo既如此，不佞告辭。
&rdquo女曰：&ldquo見家母再回。
&rdquo生曰：&ldquo無顔見矣。
&rdquo遂辭群娘而歸。
卻說夫人，出問群曰：&ldquo元生過午，何以不辭去矣？&rdquo群娘答曰：&ldquo因家有事，适者，來童趕歸。
欲辭老母，兒見彼意去速，辭其不勞，遂去矣。
&rdquo母曰：&ldquo陶兄乃讀書之人，吾兒不可慢矣。
&rdquo母子之言不題。
卻說元生，回至館中，想前之言，恐群娘訴于母。
又想其事不成，不覺數日，形容漸瘦，飲食少進。
來童傳于夫人，夫人驚慌，忙至書館看生。
問曰：&ldquo吾兒身體如何？&rdquo生曰：&ldquo寒熱往來，心有所系，飲食不能進矣。
&rdquo母曰：&ldquo吾兒來往不慣，莫非這幾日去姨家問安，受其風寒，得此病麼？&rdquo生急答曰：&ldquo姨娘惜不才如珍，此病不才之命也。
&rdquo母曰：&ldquo寬心，待請一醫士調之，諒數日即愈矣。
&rdquo生曰：&ldquo不肖受病，累及老娘，此亦不孝矣。
&rdquo夫人出，呼來童去請醫官醫治。
少刻請到，乃一省名醫。
入見夫人，夫人曰：&ldquo小兒偶沾風寒之疾，病在書館，望先生妙劑，後當奉謝。
&rdquo遂命來童，取出白金五兩，以作開手。
醫官即偕來童，入書館看生。
診脈良久。
生問曰：&ldquo病證若何？&rdquo醫者曰：&ldquo先生芸窗攻書，為何亦有此疾？此症乃感七情，有傷思慕，欲火甚多，恐一二服之藥，不能取效也。
&rdquo生自思群事不成，千服想無效矣。
又問醫者曰：&ldquo命脈何如。
&rdquo醫者曰：&ldquo命門之脈沉細，心經之脈滞火，先生如不寬心養病，恐挨日久不便。
待小弟聊貢一服，試之何如？&rdquo辭出書館，至堂前。
夫人問曰：&ldquo先生看小兒病症若何？&rdquo醫者曰：&ldquo令郎公子貴恙，乃七情有感，寒邪入内，小生不能治之。
告退，夫另請高明醫者療治。
&rdquo夫人曰：&ldquo先生高明，何故見推。
自古百病皆藥，何小兒沾此疾，便無藥矣？&rdquo醫者曰：&ldquo夫人若要全令郎無事，除非買莺莺草，便能消其心火。
其病自愈，别藥莫能療矣。
&rdquo夫人曰：&ldquo隻要小兒病痊，難千金不惜。
&rdquo逐取出白金十兩與先生，代買莺莺草醫小兒。
醫者微哂曰：&ldquo此藥即千金不能有也。
&rdquo夫人曰：&ldquo先生識此藥，何不能買？&rdquo醫者曰：&ldquo此藥在令郎心中未吐，夫人問令郎，使來童買來，醫之即愈。
&rdquo醫者辭退，夫人不住腮邊之淚，至書館看生。
淚曰：&ldquo老身自伊父亡過之後，止生有汝一人，今日身受重病。
适者，醫官看汝，辭不能醫。
為母懇求藥引，止言莺莺草一味之藥，能治汝之疾，又言千金不得，此藥汝自識懷于心中。
汝今且言，使來童求之。
倘至病危，為母者靠何人？&rdquo言罷，流淚不止。
生自思，此醫者，真神人矣。
長歎曰：&ldquo老母不必挂心，諒病不日必痊，生死前定。
&rdquo夫人無奈，隻得出書館，又使人去求醫者，不題。
卻說熊夫人，見這一月間，元生未來。
問家童，雲：&ldquo陶先生病重，以此未來。
&rdquo夫人聞其言，大驚。
喚香桂，請小姐商議其事。
夫人曰：&ldquo汝兄常來我家看顧，今沾重病，命在須臾。
他與我家，親親故舊，不以人問安，恐旁人談母子無親。
&rdquo群娘曰：&ldquo俺家無男子可去，不若孩兒看家，老母自去，看看回來不妨。
&rdquo夫人曰：&ldquo老母去，留汝在家不便，不若我兒去看便回。
&rdquo群娘曰：&ldquo孩兒閨門繡女，移步問病，恐人談笑。
&rdquo夫人曰：&ldquo彼我親情，汝爾表親，去之不妨。
&rdquo群娘無奈，隻得喚梅香呼轎，遂到姨家。
見姨娘，姨娘曰：&ldquo小姐光降，不然老身亦要造府見令堂，何其無親。
吾兒命在旦夕，今汝至，略展老身之憂。
&rdquo群娘曰：&ldquo令郎貴恙，諒亦不妨。
倘有不便，則妾之母子，亦無靠矣。
&rdquo問曰：&ldquo令郎卧房何處？&rdquo夫人曰：&ldquo在書館。
&rdquo即同群娘，至書房看生。
群娘進前，施禮曰：&ldquo兄長貴恙，小妾母子有失問候。
恕宥，恕宥。
&rdquo生開目，見是群娘，長歎曰：&ldquo命合如此，有勞光降，恕失遠迎。
勿罪，勿罪。
&rdquo夫人曰：&ldquo小姐在此少坐，待老身聊具水飯，過午回。
&rdquo遂出，命安排飯食，不題。
卻說群娘，問生曰：&ldquo先生身上如何？&rdquo生曰：&ldquo寒熱往來。
&rdquo又問曰：&ldquo飲食如何？&rdquo生答曰：&ldquo少進。
&rdquo又問曰：&ldquo行坐如何？&rdquo答曰：&ldquo有所思。
&rdquo又問曰：&ldquo睡中如何？&rdquo生答曰：&ldquo不寐。
&rdquo又問曰：&ldquo何緻如此？&rdquo生怒曰：&ldquo汝能為醫者醫人麼？&rdquo群娘臉上微紅，無言可對。
生又曰：&ldquo汝若能為醫者，小生他日倘得青雲際會，不忘賢妹之恩也。
&rdquo群娘會其意，長歎不言。
生又曰：&ldquo不佞病源，自到尊府一睹嬌容，三回五次，未敢一言有邪矣。
前者聊戲，猶作不知進退，冒渎賢妹，面叱自慚。
惟恐達之令堂，憂悔無及；又慕尊容，魂不守戶，兩感其疾。
病體将危，賢妹肯垂救陷阱之人乎？倘得見憐，沒齒不忘。
如其不然，則生死歸九泉，豈幹休無怨乎。
&rdquo言罷淚下。
群娘亦淚而答曰：&ldquo草木尚自知春。
前者兄言，何敢見怪。
奈妾乃閨門繡女，不敢失身。
少有不才，上辱先君，妾一身緻之何地，千載流其臭名。
念妾乃與兄系表親，與其一心思求苟合，不若令人通母知之，求諧佳配，豈不美哉。
乞兄寬眷貴體，候恙痊日，妾誓不他适。
&rdquo生曰：&ldquo賢妹清談，開愚肺腑。
奈遠水不救近火，恐事不由人，旦夕如夢。
汝再适乎，吾無怨乎？&rdquo群娘曰：&ldquo今幸令堂未在，妾脫睡衣一件，金戒指一對付兄，猶若見妾。
病痊之日到舍，妾有議論。
&rdquo生得群娘睡衣，亦解睡衣與群娘，身上稍寬，伸手扯群娘抱定玉臉相偎曰：&ldquo倘得天容，愈日造府，勿失前言。
&rdquo群娘曰&ldquo妾若失言，四體不全，狗而散。
惟恐得李忘樹耳。
&rdquo言罷淚下。
生曰：&ldquo賢妹今日之情，蓋天地之恩。
若得平步雲梯，有棄前情，天地不容，骨肉如粉。
&rdquo二人雖未雲雨，情意盛濃。
夫命梅香，請小姐過午。
二人眼目送情，隻得分别出館，過午而回。
卻說元生，得群娘美意，心下稍寬，欲火漸消。
不過數日，病已痊愈。
升堂見母，母曰：&ldquo吾兒今日安然，老身無憂矣。
&rdquo生曰：&ldquo不肖身沾賤疾，有累老娘憂愁，恕兒不孝之罪。
&rdquo母曰：&ldquo前你病之日，姨娘使群娘看汝，汝今安痊，理合去他家謝之才是。
&rdquo生曰：&ldquo不肖即往叩謝。
&rdquo遂辭母，去姨家見姨。
夫人曰：&ldquo貴恙欠安，老身失問罪。
&rdquo生曰：&ldquo有勞令愛降舍，多多有慢，姨娘宥罪。
&rdquo夫人曰：&ldquo小女在繡房，先生可去相見，老身聊具小菜，可過午而回。
&rdquo生趨繡房，與群娘相見，喜不自勝。
群娘曰：&ldquo兄今容顔如舊，妾無憂矣。
&rdquo生曰：&ldquo複生之德，終身難報，賢妹勿食前言，至人于地矣。
&rdquo女曰：&ldquo妾雖女流，一言既出，驷馬難追。
兄用意攻書，倘得名成利就，枕席之歡有期。
&rdquo生曰：&ldquo許願不如還願好，既有前言，必有今日，望賢妹發救命之恩憐之。
&rdquo女曰：&ldquo苟合夫妻，恐人談論，母知不當穩便，兄宜謹之。
許兄之事定矣。
&rdquo再三推阻不肯，隻得情言溫存，未能沾身調戲。
見生欲動手，群便變色。
生思不能得勾，乃長歎曰：&ldquo紅粉佳人，鐵石心腸，白面書生，挨求屈膝；丈夫空立三光之下，求一紅顔未能得勾，反受輕棄何耶！&rdquo忿忿然而起，欲去，女扯其衣告曰：&ldquo妾敢有失前言，天理不容。
奈兄貴恙初安，倘妾輕付一身于兄，未能安兄，反實害兄。
兄有危處，亦有怨乎？&rdquo生曰：&ldquo若得一刻之愛，須就死無怨。
&rdquo因嗔作喜，抱群娘于懷内，解脫香羅帶。
群娘無奈，隻得與生行其雲雨。
玉體全偎，百般調情。
有詩一首為證： 染病初痊訪舊人，舊人推阻累傷情。
傷情不惜強求會，求會從今永結姻。
雲雨罷，生揖而謝曰：&ldquo今得賢妹錯愛，須死不忘。
&rdquo女曰：&ldquo妾今一身，付君終身，從此相倚。
兄若念妾，後有好處，切勿效王魁之徒，使妾有白頭之歎矣。
&rdquo言罷淚下，生亦淚而答曰：&ldquo再生之德，無可報矣。
複蒙不棄，何敢有忘。
倘獲寸進，重婚再聘，骨肉不得還鄉。
惟恐去後，賢妹依令堂嚴命，另配他人，緻生思慕無時，孤房自想，生死不由，如之奈何。
&rdquo言罷，亦淚如雨。
女曰：&ldquo家堂慈愛，凡事皆由小妾，何況婚姻之事。
兄但放心，妾有改變，身受萬刀之下，骨肉粉碎而分。
&rdquo生曰：&ldquo人有善願，天必從之。
&rdquo咒罷。
卻說夫人，命香桂請小姐，同元生過午，二人升堂，飲食間眼角傳情。
酒畢，生辭姨，歸家見母，禀姨娘相待之情，回書館攻書。
不過數日，文宗餘考至杭州，學官差人催陶生赴考。
陶生辭母登程，小試幸中案元。
下科，元生回至家庭見母，母曰：&ldquo幸有科名，可即擇日起行。
&rdquo生曰：&ldquo不肖文學未全，況家中老娘，無人侍奉，安可為名利兩字，終為不孝之人。
&rdquo母曰：&ldquo兒言須是，争奈一科不去，耽擱三年。
不若請姨娘母子，搬來我家，以為相倚。
吾兒放心前去如何？&rdquo生曰：&ldquo若得如此，兒稍放心。
惟恐姨娘不肯。
&rdquo母曰：&ldquo姊妹之情，不妨。
&rdquo即遣來童，去熊夫人家，禀過前事。
熊夫人聞知大喜，同群娘商議，收拾急用之物，封鎖家庭，命老仆看守，同群娘來見夫人，各各歡喜。
擇七月十三日起程，元生曰：&ldquo老母得姨娘來家相陪，略無憂慮，冬溫夏清，敢托賢妹代之何？如不棄受托，方敢起行。
&rdquo群娘微笑而答曰：&ldquo兄但放心懷。
兄之母，即妾之母。
早晚事之，不勞挂念。
&rdquo生曰：&ldquo若得如此，吾無憂矣。
倘有寸進，不忘賢妹之恩。
&rdquo遂辭母、姨登程。
卻說群娘，進前禀母曰：&ldquo兄今日往省赴試，孩兒具有餞酒，欲于長亭餞行，未知允否？&rdquo母曰：&ldquo禮當如此。
奈汝閨門繡女，元兄白面書生，又沾表親，恐人議論。
&rdquo群娘又曰：&ldquo兒聞長亭左側有一庵，置酒于庵内，略表寸情，便回不妨。
&rdquo母見其不可阻，隻得随女所為。
來日，陶生遣來童，收拾琴劍書箱起程。
至長亭庵中，群娘同香桂至，殷勤斟酒，雙手相持奉生，欲言又忍。
生亦回遞一杯奉群娘。
四目相迎，徘徊眷戀。
群娘作送行詩一律雲： 長亭萬裡路迢遙，不忍離懷單自勞。
萬種深情無說處，一杯餞酒蘊心頭。
縱有紅顔如不見，須念家中醜女流。
但願高堂齊安樂，此行準定着官袍。
生亦作一律，以答之雲： 複生恩情豈敢忘，一刻夫妻天地長。
倘得丹桂連根掇，怎效□□薄幸郎。
二人不忍分别，流淚無聲。
各于袖中，取手帕拭淚。
生推群娘登轎，群娘讓生上馬。
兩不忍别，雙雙辭去。
元生馬行十步九回頭，群娘停轎□目送，同香桂回家不題。
卻說陶生到省，溫習經書，幸中鄉試七名。
作家書一封回報。
直到京城會試，聯登進士。
殿試上表一章奏雲： 臣啟元奏乞恩養親還鄉旌烈事：臣父先年，叨膺進士。
蒙除廣州府知府，在任身故。
止生臣一人，扶柩還鄉，同母守節，晝夜攻書。
老母六旬，履虛目昏，逼臣應試，臣難分别。
母子未決之間，幸見憐于姨母。
姨丈熊夢龍同父進士，恩除北京給事，還鄉身故，止生一女，名群娘，未偕良配，同母守節，玉潔冰清。
聞臣母子不忍分離，群娘同母來家，甘願代臣子職，侍奉臣母，臣才放心應試。
叨蒙聖恩，複取臣為進士。
臣年二十有二，内無室家，别母孤單，風燭難定。
乞恩賜臣還鄉娶妻，養親盡孝。
母終天年，複盡臣職。
忠孝兩全，大彰陛下勸孝之仁。
臣幸甚，臣母幸甚，烈婦幸甚。
臣不勝懇切，無任感戴之至。
元帝覽表，禦筆批雲： 知府之子，給事之女，男無室，女無家，理宜配合。
男母寡，女母貞，例應旌獎。
群娘未配，先奉箕帚，當成孝婦之列。
啟元所奏情切，恩賜成親，養母終年複任，來京擢用。
二母氏，各封一品夫人。
群娘封為孝夫人。
擇日辭朝，謝恩。
卻說元生得旨，喜不自勝，衣錦還鄉，報知母、姨接旨。
元生拜母、姨相會，與群相見，禀母擇日成親。
生私與群曰：&ldquo新人是舊人。
&rdquo群笑曰：&ldquo新舊難辨别。
&rdquo生曰：&ldquo交合即見，定不似前歲，競競忍痛。
&rdquo二人各笑而别。
擇于十二月十六日成親，雙雙升堂拜母。
洞房花燭，銷金帳中，何樂莫大乎！此正是：金榜挂名，洞房花燭，人有善願，天必從之。
後陶生生二子，皆為顯宦。
群娘夫妻二人，壽至七旬，以終天年。
拔筆聊記一傳省眼，隻此而已。
七歲能明經，及長，文武俱優。
正欲赴舉業之科，奈張士誠以兵陷湖，生複挈家避難于鳳凰山，不求聞達。
一門三代，聚樂怡怡。
或著述群書，或調議世務，或讴吟于青山綠水之前，或飲酌于清風明月之下。
耕食鑿飲，别是人間，不知其有紅巾草莽之亂也。
及至正二十六年，大明兵取杭嘉湖等路，生父子喜曰：&ldquo真天子出矣。
急出報效，不失丈夫所為。
有功即歸，不可久戀取禍也。
&rdquo生乃自薦。
天與為李國公善長參謀，天錫為徐國公達部将。
及攻略有功，我太祖封與為樞密官，錫為元帥之職。
二子受命，不任而歸。
後李、徐二公使人迫之鳳凰山，并祖、父不知去向矣。
【情義奇姻】 浙江杭州府，昔元時有一人，姓陶名定，由進士出身，授廣州府同知，死于任中。
夫人劉氏，止生一子，名啟元，字春華，年一十九歲，随父任所，搬柩歸喪。
母守孀居。
元生未娶，博覽經書，貫通古今，不題。
卻說熊夢龍者，與陶定乃連襟姨夫，亦進士出身，授北京給事，緻仕還鄉。
而故劉氏，止生一女，名群娘，亦年一十九歲，絲蘿未結，同母閨中守節。
孝母之心，無所不至。
一日，母歎曰：&ldquo汝父亡後，家事無人。
而汝未嫁一夫，實老身之憂矣。
&rdquo女曰：&ldquo事皆前定，老堂不必挂念。
&rdquo 卻說一日，生于書房回，見母。
母曰：&ldquo吾兒經書如何？&rdquo元生曰：&ldquo不勞老堂憂念，若逢大比，諒可一躍矣。
&rdquo母笑曰：&ldquo兒有此志，則老母無憂。
人曰，汝與母親者，惟熊姨。
老身尚有伊在，熊姨止生一女，汝可去看顧問候，以表親情。
不然，彼談我之薄幸矣。
&rdquo元生答曰：&ldquo孩兒即往探問，不勞吩咐。
&rdquo遂辭，往姨家，至廳堂相見。
熊夫人曰：&ldquo先生芸窗勤笃，今日降舍，使老身喜之不勝。
&rdquo生曰：&ldquo家母常憂姨娘，晝夜惶惶，敬命不才造府，以表家母寸心之忱也。
&rdquo夫人曰：&ldquo多承厚愛。
&rdquo即呼其女曰：&ldquo元兄今在我家，汝系表兄妹，可出相見。
&rdquo香桂答曰：&ldquo小姐梳妝未完。
&rdquo少刻間，夫人又催曰：&ldquo可出相見。
&rdquo群娘無奈，隻得出室。
輕移蓮步，轉至廳前，與元生見禮曰：&ldquo表兄降舍，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rdquo元生斜目一睹，見群娘： 綠衣紅裙，傾城容貌；一點唇朱，即櫻桃之九熟；雙描眉秀，疑禦柳之新芽；三寸金蓮，纖纖玉指，雖西子文君，難與并立。
元生一見，魂歸雲外，魄散九霄。
随即答曰：&ldquo輕造貴府，實在兄妹，勿責。
&rdquo各叙禮畢，群娘偷目觑生，亦有眷戀之心。
夫人曰：&ldquo先生不棄寒親，可時常來往，看顧老身，如何？&rdquo生曰：&ldquo不必憂慮，如暇即造府問安。
&rdquo二人雖有攀顧之心，奈母在上，群娘臉帶桃色，蓦蓦而坐。
生叙别，歸家見母，達姨之言。
轉至書房，如醉如癡，書懶開卷，紛紛然魂去九天矣。
拔筆題一律雲： 冤債相逢一話間，牽惹魂靈飛半天。
本效張君求崔子，未蔔他心似我心？ 題畢，過數日，難挨相思之苦，升堂見母雲&ldquo姨前囑托之事&rdquo。
母曰：&ldquo兒有此心，他日青雲何愁。
&rdquo生遂辭母，又至姨家。
姨在堂上，見生至，見禮曰：&ldquo果是讀書君子，不失前言。
&rdquo夫人喚香桂，請小姐相見。
小姐隻得出，見禮坐定。
夫人曰：&ldquo老生年邁，不能久陪。
以後往來，小女相陪。
&rdquo言罷轉入後堂，命看午飯。
生與群娘坐有一時，各無一言。
少刻吩咐香桂斟酒，對坐而飲。
四目相睹，各有心而不敢言。
飯畢，生告歸家，展轉思量：&ldquo群娘無邪意，何能戲之。
&rdquo夢魂颠倒，捱至明日。
複到群家，入繡房見群娘。
群娘見生至，忙侍禮曰：&ldquo兄有何見教，來忙也。
&rdquo生曰：&ldquo無他，昨失辭令堂，敬來請罪。
&rdquo群笑曰：&ldquo小妹昨已禀老母矣，不勞挂意。
&rdquo生曰：&ldquo多謝，多謝。
&rdquo群娘喚香桂看茶，遂取椅與生坐。
群娘問曰：&ldquo兄通何經？&rdquo生曰：&ldquo敝經毛詩。
&rdquo女曰：&ldquo其經詩句清爽，令人觀之暢然。
&rdquo生驚曰：&ldquo妹曾觀過此書否？&rdquo女微笑曰：&ldquo略展視數行。
&rdquo生笑曰：&ldquo有此妙人。
&rdquo生自思：&ldquo此回四傍無人，若不以一言戲之，其緣何日就矣。
&rdquo即問曰：&ldquo适間賢妹雲，毛詩句清爽，妹能效窈窕淑女，生不能如君子之句，天何以有偏乎？&rdquo女聞言變色曰：&ldquo男女授受不親，禮也。
妾本不當陪，奈表親之情，何其以淫詩見教。
緣由前定，兄談不合理也。
&rdquo生被群娘面叱數言，漸慚于而上，無言可答。
女曰：&ldquo妾有俗事，待請家母相陪。
&rdquo生驚告曰：&ldquo不佞一時醉酒失言，冒渎賢妹。
搶白難當，又欲鳴于令堂，緻不佞于何地。
乞宥元罪。
&rdquo群娘見生，進退無措，隻得回嗔作喜曰：&ldquo兄此言，何敢告于家母。
實妾有塵事，故未得陪兄。
&rdquo生又曰：&ldquo既如此，不佞告辭。
&rdquo女曰：&ldquo見家母再回。
&rdquo生曰：&ldquo無顔見矣。
&rdquo遂辭群娘而歸。
卻說夫人，出問群曰：&ldquo元生過午，何以不辭去矣？&rdquo群娘答曰：&ldquo因家有事，适者，來童趕歸。
欲辭老母，兒見彼意去速，辭其不勞，遂去矣。
&rdquo母曰：&ldquo陶兄乃讀書之人，吾兒不可慢矣。
&rdquo母子之言不題。
卻說元生，回至館中，想前之言，恐群娘訴于母。
又想其事不成，不覺數日，形容漸瘦，飲食少進。
來童傳于夫人，夫人驚慌，忙至書館看生。
問曰：&ldquo吾兒身體如何？&rdquo生曰：&ldquo寒熱往來，心有所系，飲食不能進矣。
&rdquo母曰：&ldquo吾兒來往不慣，莫非這幾日去姨家問安，受其風寒，得此病麼？&rdquo生急答曰：&ldquo姨娘惜不才如珍，此病不才之命也。
&rdquo母曰：&ldquo寬心，待請一醫士調之，諒數日即愈矣。
&rdquo生曰：&ldquo不肖受病，累及老娘，此亦不孝矣。
&rdquo夫人出，呼來童去請醫官醫治。
少刻請到，乃一省名醫。
入見夫人，夫人曰：&ldquo小兒偶沾風寒之疾，病在書館，望先生妙劑，後當奉謝。
&rdquo遂命來童，取出白金五兩，以作開手。
醫官即偕來童，入書館看生。
診脈良久。
生問曰：&ldquo病證若何？&rdquo醫者曰：&ldquo先生芸窗攻書，為何亦有此疾？此症乃感七情，有傷思慕，欲火甚多，恐一二服之藥，不能取效也。
&rdquo生自思群事不成，千服想無效矣。
又問醫者曰：&ldquo命脈何如。
&rdquo醫者曰：&ldquo命門之脈沉細，心經之脈滞火，先生如不寬心養病，恐挨日久不便。
待小弟聊貢一服，試之何如？&rdquo辭出書館，至堂前。
夫人問曰：&ldquo先生看小兒病症若何？&rdquo醫者曰：&ldquo令郎公子貴恙，乃七情有感，寒邪入内，小生不能治之。
告退，夫另請高明醫者療治。
&rdquo夫人曰：&ldquo先生高明，何故見推。
自古百病皆藥，何小兒沾此疾，便無藥矣？&rdquo醫者曰：&ldquo夫人若要全令郎無事，除非買莺莺草，便能消其心火。
其病自愈，别藥莫能療矣。
&rdquo夫人曰：&ldquo隻要小兒病痊，難千金不惜。
&rdquo逐取出白金十兩與先生，代買莺莺草醫小兒。
醫者微哂曰：&ldquo此藥即千金不能有也。
&rdquo夫人曰：&ldquo先生識此藥，何不能買？&rdquo醫者曰：&ldquo此藥在令郎心中未吐，夫人問令郎，使來童買來，醫之即愈。
&rdquo醫者辭退，夫人不住腮邊之淚，至書館看生。
淚曰：&ldquo老身自伊父亡過之後，止生有汝一人，今日身受重病。
适者，醫官看汝，辭不能醫。
為母懇求藥引，止言莺莺草一味之藥，能治汝之疾，又言千金不得，此藥汝自識懷于心中。
汝今且言，使來童求之。
倘至病危，為母者靠何人？&rdquo言罷，流淚不止。
生自思，此醫者，真神人矣。
長歎曰：&ldquo老母不必挂心，諒病不日必痊，生死前定。
&rdquo夫人無奈，隻得出書館，又使人去求醫者，不題。
卻說熊夫人，見這一月間，元生未來。
問家童，雲：&ldquo陶先生病重，以此未來。
&rdquo夫人聞其言，大驚。
喚香桂，請小姐商議其事。
夫人曰：&ldquo汝兄常來我家看顧，今沾重病，命在須臾。
他與我家，親親故舊，不以人問安，恐旁人談母子無親。
&rdquo群娘曰：&ldquo俺家無男子可去，不若孩兒看家，老母自去，看看回來不妨。
&rdquo夫人曰：&ldquo老母去，留汝在家不便，不若我兒去看便回。
&rdquo群娘曰：&ldquo孩兒閨門繡女，移步問病，恐人談笑。
&rdquo夫人曰：&ldquo彼我親情，汝爾表親，去之不妨。
&rdquo群娘無奈，隻得喚梅香呼轎，遂到姨家。
見姨娘，姨娘曰：&ldquo小姐光降，不然老身亦要造府見令堂，何其無親。
吾兒命在旦夕，今汝至，略展老身之憂。
&rdquo群娘曰：&ldquo令郎貴恙，諒亦不妨。
倘有不便，則妾之母子，亦無靠矣。
&rdquo問曰：&ldquo令郎卧房何處？&rdquo夫人曰：&ldquo在書館。
&rdquo即同群娘，至書房看生。
群娘進前，施禮曰：&ldquo兄長貴恙，小妾母子有失問候。
恕宥，恕宥。
&rdquo生開目，見是群娘，長歎曰：&ldquo命合如此，有勞光降，恕失遠迎。
勿罪，勿罪。
&rdquo夫人曰：&ldquo小姐在此少坐，待老身聊具水飯，過午回。
&rdquo遂出，命安排飯食，不題。
卻說群娘，問生曰：&ldquo先生身上如何？&rdquo生曰：&ldquo寒熱往來。
&rdquo又問曰：&ldquo飲食如何？&rdquo生答曰：&ldquo少進。
&rdquo又問曰：&ldquo行坐如何？&rdquo答曰：&ldquo有所思。
&rdquo又問曰：&ldquo睡中如何？&rdquo生答曰：&ldquo不寐。
&rdquo又問曰：&ldquo何緻如此？&rdquo生怒曰：&ldquo汝能為醫者醫人麼？&rdquo群娘臉上微紅，無言可對。
生又曰：&ldquo汝若能為醫者，小生他日倘得青雲際會，不忘賢妹之恩也。
&rdquo群娘會其意，長歎不言。
生又曰：&ldquo不佞病源，自到尊府一睹嬌容，三回五次，未敢一言有邪矣。
前者聊戲，猶作不知進退，冒渎賢妹，面叱自慚。
惟恐達之令堂，憂悔無及；又慕尊容，魂不守戶，兩感其疾。
病體将危，賢妹肯垂救陷阱之人乎？倘得見憐，沒齒不忘。
如其不然，則生死歸九泉，豈幹休無怨乎。
&rdquo言罷淚下。
群娘亦淚而答曰：&ldquo草木尚自知春。
前者兄言，何敢見怪。
奈妾乃閨門繡女，不敢失身。
少有不才，上辱先君，妾一身緻之何地，千載流其臭名。
念妾乃與兄系表親，與其一心思求苟合，不若令人通母知之，求諧佳配，豈不美哉。
乞兄寬眷貴體，候恙痊日，妾誓不他适。
&rdquo生曰：&ldquo賢妹清談，開愚肺腑。
奈遠水不救近火，恐事不由人，旦夕如夢。
汝再适乎，吾無怨乎？&rdquo群娘曰：&ldquo今幸令堂未在，妾脫睡衣一件，金戒指一對付兄，猶若見妾。
病痊之日到舍，妾有議論。
&rdquo生得群娘睡衣，亦解睡衣與群娘，身上稍寬，伸手扯群娘抱定玉臉相偎曰：&ldquo倘得天容，愈日造府，勿失前言。
&rdquo群娘曰&ldquo妾若失言，四體不全，狗而散。
惟恐得李忘樹耳。
&rdquo言罷淚下。
生曰：&ldquo賢妹今日之情，蓋天地之恩。
若得平步雲梯，有棄前情，天地不容，骨肉如粉。
&rdquo二人雖未雲雨，情意盛濃。
夫命梅香，請小姐過午。
二人眼目送情，隻得分别出館，過午而回。
卻說元生，得群娘美意，心下稍寬，欲火漸消。
不過數日，病已痊愈。
升堂見母，母曰：&ldquo吾兒今日安然，老身無憂矣。
&rdquo生曰：&ldquo不肖身沾賤疾，有累老娘憂愁，恕兒不孝之罪。
&rdquo母曰：&ldquo前你病之日，姨娘使群娘看汝，汝今安痊，理合去他家謝之才是。
&rdquo生曰：&ldquo不肖即往叩謝。
&rdquo遂辭母，去姨家見姨。
夫人曰：&ldquo貴恙欠安，老身失問罪。
&rdquo生曰：&ldquo有勞令愛降舍，多多有慢，姨娘宥罪。
&rdquo夫人曰：&ldquo小女在繡房，先生可去相見，老身聊具小菜，可過午而回。
&rdquo生趨繡房，與群娘相見，喜不自勝。
群娘曰：&ldquo兄今容顔如舊，妾無憂矣。
&rdquo生曰：&ldquo複生之德，終身難報，賢妹勿食前言，至人于地矣。
&rdquo女曰：&ldquo妾雖女流，一言既出，驷馬難追。
兄用意攻書，倘得名成利就，枕席之歡有期。
&rdquo生曰：&ldquo許願不如還願好，既有前言，必有今日，望賢妹發救命之恩憐之。
&rdquo女曰：&ldquo苟合夫妻，恐人談論，母知不當穩便，兄宜謹之。
許兄之事定矣。
&rdquo再三推阻不肯，隻得情言溫存，未能沾身調戲。
見生欲動手，群便變色。
生思不能得勾，乃長歎曰：&ldquo紅粉佳人，鐵石心腸，白面書生，挨求屈膝；丈夫空立三光之下，求一紅顔未能得勾，反受輕棄何耶！&rdquo忿忿然而起，欲去，女扯其衣告曰：&ldquo妾敢有失前言，天理不容。
奈兄貴恙初安，倘妾輕付一身于兄，未能安兄，反實害兄。
兄有危處，亦有怨乎？&rdquo生曰：&ldquo若得一刻之愛，須就死無怨。
&rdquo因嗔作喜，抱群娘于懷内，解脫香羅帶。
群娘無奈，隻得與生行其雲雨。
玉體全偎，百般調情。
有詩一首為證： 染病初痊訪舊人，舊人推阻累傷情。
傷情不惜強求會，求會從今永結姻。
雲雨罷，生揖而謝曰：&ldquo今得賢妹錯愛，須死不忘。
&rdquo女曰：&ldquo妾今一身，付君終身，從此相倚。
兄若念妾，後有好處，切勿效王魁之徒，使妾有白頭之歎矣。
&rdquo言罷淚下，生亦淚而答曰：&ldquo再生之德，無可報矣。
複蒙不棄，何敢有忘。
倘獲寸進，重婚再聘，骨肉不得還鄉。
惟恐去後，賢妹依令堂嚴命，另配他人，緻生思慕無時，孤房自想，生死不由，如之奈何。
&rdquo言罷，亦淚如雨。
女曰：&ldquo家堂慈愛，凡事皆由小妾，何況婚姻之事。
兄但放心，妾有改變，身受萬刀之下，骨肉粉碎而分。
&rdquo生曰：&ldquo人有善願，天必從之。
&rdquo咒罷。
卻說夫人，命香桂請小姐，同元生過午，二人升堂，飲食間眼角傳情。
酒畢，生辭姨，歸家見母，禀姨娘相待之情，回書館攻書。
不過數日，文宗餘考至杭州，學官差人催陶生赴考。
陶生辭母登程，小試幸中案元。
下科，元生回至家庭見母，母曰：&ldquo幸有科名，可即擇日起行。
&rdquo生曰：&ldquo不肖文學未全，況家中老娘，無人侍奉，安可為名利兩字，終為不孝之人。
&rdquo母曰：&ldquo兒言須是，争奈一科不去，耽擱三年。
不若請姨娘母子，搬來我家，以為相倚。
吾兒放心前去如何？&rdquo生曰：&ldquo若得如此，兒稍放心。
惟恐姨娘不肯。
&rdquo母曰：&ldquo姊妹之情，不妨。
&rdquo即遣來童，去熊夫人家，禀過前事。
熊夫人聞知大喜，同群娘商議，收拾急用之物，封鎖家庭，命老仆看守，同群娘來見夫人，各各歡喜。
擇七月十三日起程，元生曰：&ldquo老母得姨娘來家相陪，略無憂慮，冬溫夏清，敢托賢妹代之何？如不棄受托，方敢起行。
&rdquo群娘微笑而答曰：&ldquo兄但放心懷。
兄之母，即妾之母。
早晚事之，不勞挂念。
&rdquo生曰：&ldquo若得如此，吾無憂矣。
倘有寸進，不忘賢妹之恩。
&rdquo遂辭母、姨登程。
卻說群娘，進前禀母曰：&ldquo兄今日往省赴試，孩兒具有餞酒，欲于長亭餞行，未知允否？&rdquo母曰：&ldquo禮當如此。
奈汝閨門繡女，元兄白面書生，又沾表親，恐人議論。
&rdquo群娘又曰：&ldquo兒聞長亭左側有一庵，置酒于庵内，略表寸情，便回不妨。
&rdquo母見其不可阻，隻得随女所為。
來日，陶生遣來童，收拾琴劍書箱起程。
至長亭庵中，群娘同香桂至，殷勤斟酒，雙手相持奉生，欲言又忍。
生亦回遞一杯奉群娘。
四目相迎，徘徊眷戀。
群娘作送行詩一律雲： 長亭萬裡路迢遙，不忍離懷單自勞。
萬種深情無說處，一杯餞酒蘊心頭。
縱有紅顔如不見，須念家中醜女流。
但願高堂齊安樂，此行準定着官袍。
生亦作一律，以答之雲： 複生恩情豈敢忘，一刻夫妻天地長。
倘得丹桂連根掇，怎效□□薄幸郎。
二人不忍分别，流淚無聲。
各于袖中，取手帕拭淚。
生推群娘登轎，群娘讓生上馬。
兩不忍别，雙雙辭去。
元生馬行十步九回頭，群娘停轎□目送，同香桂回家不題。
卻說陶生到省，溫習經書，幸中鄉試七名。
作家書一封回報。
直到京城會試，聯登進士。
殿試上表一章奏雲： 臣啟元奏乞恩養親還鄉旌烈事：臣父先年，叨膺進士。
蒙除廣州府知府，在任身故。
止生臣一人，扶柩還鄉，同母守節，晝夜攻書。
老母六旬，履虛目昏，逼臣應試，臣難分别。
母子未決之間，幸見憐于姨母。
姨丈熊夢龍同父進士，恩除北京給事，還鄉身故，止生一女，名群娘，未偕良配，同母守節，玉潔冰清。
聞臣母子不忍分離，群娘同母來家，甘願代臣子職，侍奉臣母，臣才放心應試。
叨蒙聖恩，複取臣為進士。
臣年二十有二，内無室家，别母孤單，風燭難定。
乞恩賜臣還鄉娶妻，養親盡孝。
母終天年，複盡臣職。
忠孝兩全，大彰陛下勸孝之仁。
臣幸甚，臣母幸甚，烈婦幸甚。
臣不勝懇切，無任感戴之至。
元帝覽表，禦筆批雲： 知府之子，給事之女，男無室，女無家，理宜配合。
男母寡，女母貞，例應旌獎。
群娘未配，先奉箕帚，當成孝婦之列。
啟元所奏情切，恩賜成親，養母終年複任，來京擢用。
二母氏，各封一品夫人。
群娘封為孝夫人。
擇日辭朝，謝恩。
卻說元生得旨，喜不自勝，衣錦還鄉，報知母、姨接旨。
元生拜母、姨相會，與群相見，禀母擇日成親。
生私與群曰：&ldquo新人是舊人。
&rdquo群笑曰：&ldquo新舊難辨别。
&rdquo生曰：&ldquo交合即見，定不似前歲，競競忍痛。
&rdquo二人各笑而别。
擇于十二月十六日成親，雙雙升堂拜母。
洞房花燭，銷金帳中，何樂莫大乎！此正是：金榜挂名，洞房花燭，人有善願，天必從之。
後陶生生二子，皆為顯宦。
群娘夫妻二人，壽至七旬，以終天年。
拔筆聊記一傳省眼，隻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