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看花色眼急雨淋瓠子之頭 揮麈雄談冷水澆葫蘆之背

關燈
不是那日撫台特地引貧僧相見的嗎?今日又承撫台之命,伴遊湖上。

    貧僧因見老護法正直端方,慈祥仁厚,現在又系退閑林下,故交情重,不憚遠遊,俾貧僧暢聆謦亥,一洗胸襟塵俗。

    此亦貧僧志向差定,雖出入冠蓋間,未嘗戕滅卻本性,所以有此。

    松庵一般人因緣若是,豈不當面錯過!方才被這一位,說得佛門如此可惡,因而争辯幾句。

    貧僧豈不知,聖賢學問兼容,并包釋氏,左道旁門,難與抗衡?第思二千年來,其教日盛一日,曆代聖帝明王,名儒碩彥,既無驅除之法。

    至今日而有令世侄一片苦心,竊恐終于無補。

    況且時下風俗,朝野靡然,宮中靳公公、德州景府,天下效其所為。

    而且羽翼四布,陰謀更不可測。

    令世侄無尺寸之柄,徒以口舌相争,轉恐出而賈禍,所以竭盡愚誠,介老護法一言相勸。

    貧僧陪從過久,天色已晚,就此告辭。

    ”說罷,向未公合十,轉身望素臣和南,素臣略還半禮,和光已出艙門。

    雲林寺沙彌香火,早放一艇伺候,因無篷幔,均鑽上大船避雨。

    和光見雨勢尚緊,吩咐上岸,到風林寺暫住。

    沙彌等應聲,扶掖而去。

     這裡未老重與素臣坐下,命小童換過酒來,開懷暢飲。

    素臣遂把方才辟佛話頭擱過一邊,複叙家常世誼,故鄉風俗,說到未公兒女情長,不覺相對唏噓,泣然涕下。

    素臣睹此情景,心頗不安,未免用言寬慰,譬解了一會。

    瞥見後艙人影,頻出窺探,雙門虛掩也,即不便回頭,正對未公,未公尚是長籲短歎。

    後艙人影,似覺應聲而至。

    素臣迎眸望去,卻是六七歲女孩,圓面朱唇,眉目如畫,看着未公,頓覺雙螺蹙緊,愁苦不勝,轉身入内,似與多人絮語,門亦随掩。

    素臣方始悟出松庵探頭探腦,并未公說起累字之故。

    心下暗想:“未老如此年紀,豐城雖止隔省,水程可達錢塘江,但因探親遠遊,挈帶眷屬,大是累墜。

    族中不乏子侄,老仆亦可紀綱,此行必有别故。

    正在委決不下,未公忽顧後艙,起來說道:”老侄本非外人,老夫此來,實為小女之事。

    故到此即遣價吳江,探詢尊府。

    因撫轅不便安頓細弱,故借遊覽為名,賃舟暫住。

    今與老侄邂逅,當令小女輩拜見。

    老夫殘年待盡,日後仗力正多,免得觌面不識!“說罷,即喚小童傳語後艙,令素娥伏侍大小姐、二小姐出來。

     素臣尚在謙讓。

    小童進去不多時,已見丫鬟掖着小女郎,随一麗者,姗姗而出。

    未公指着素臣道:“此是大小女鸾吹,此幼女金羽,此婢名素娥,亦儒裔也,大小女以為閨伴。

    老夫身後,主婢伶仃,老侄便時,宜加顧恤。

    ”素臣未知所對。

    鸾吹不慌不忙,近前肅了四拜。

    金羽随姊起跪。

    素臣回禮起來,未公命坐。

    素臣道:“二位世姐請坐。

    方才老伯未與愚兄明言,适見勢利惡僧,倨傲無禮,忿塞胸膈,不免發洩幾句,坐久話長,有累世妹閉匿多時,伏乞容恕!”鸾吹斂衽,答道:“世兄志在聖賢,躬肩道統,嫉邪去惡之心,随機而發,适間所言,足使奸僧褫魄,愚妹竊聞,萬分傾服!”未公望着素臣接口道:“世兄所言,乃聖賢血脈攸關,邪正絕續之會,賴此擔荷多矣。

    小女子有此見解,可以師事門牆否?”素臣慚謝。

    未公因再問素臣:“賃居昭慶,遠隔城遂,不便時常叙語。

    此來本往豐城,今中道相逢,可免跋涉。

    不識即回吳江,抑将遊學他省?”意欲請素庵同回江西,以便囑托一切。

    又因素臣備述家事,已娶妻室,恐性情拘泥,引嫌不衆,則同歸也是枉然。

    輾轉忖量,觸起伯道之戚,陡覺傷感起來。

    素臣深緻不安。

    鸾吹體會老父之意,欲用寒喧套語,撩斷未公話頭。

     忽見小童驚慌進内,喊道:“老爺不好了,文相公快出來看罷!”船上諸人喧鬧起來,登時聲如鼎沸。

    但聽得說:“潮來了,潮來了!”陡覺天色昏黑,四面山容全然隐滅,那湖中水勢掀播,直欲接天,雨更傾盆而注,船身蕩搖不定。

    本本傍岸而泊,此時已不知孰為蘇堤,孰為白堤。

    一片汪洋,無邊無際。

    滿船啼哭,未公不知所為。

    素臣暗忖:“西湖那得有潮?此必非常變異!”也覺着慌,顧不得船中人,急走出艙,跳上船頭。

    卻不斷浪卷舟輕,宛在虛空抛擲,方欲站住腳跟,身子一歪,早已随波逐流而去。

    正是: 恰喜長途逢舊雨,那知蓦地起風波。

    
0.06840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