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關燈
悌曰:“人皆有兄弟,我獨無!”蓋嫌其唔來幫打也。

    亞悌曰:“此兩句說話,在我身份極合,非細佬之言也。

    ”因力勸仁、義要低頭順受,而仁、義不從,勸亞孝等要平心為好,而亞孝不聽。

    亞悌自知難以勸化,遂關埋門、帶銀錢、攜妻子往别處安居。

    遷去一處地方,叫做義堂,離家有五十餘裡,免得日見打鬧,而多添煩惱也。

     帶妻攜子往他方,别作生涯自主張。

     兄弟是非難到耳,清風明月一爐香。

     亞悌在家,雖然唔幫助仁、義,亞孝兄弟依然畏忌三分。

    見亞悌遷居,自後些少不平,兄弟登門打架,拳頭奮起,就将仁、義毒打一常仁、義兩個,自知年紀尚輕,唔系佢敵手,欲喊俗話傾談二集??胞兄,而亞悌相離得遠,大呼天地而鬼神詐作唔知。

    左想右想,料得終難與抗,于是無事之時,閉門抱膝,似避黃蜂之刺,如妨颠狗之追。

    出則懷刃在身,提防不測,若使他來打我,便當刀向面前,絕路窮途,豈肯甘為罷手。

     今人稱父之契仔者,叫為蘭兄蘭弟,意氣頗相親愛,恩情似勝交遊。

    以父所契者尚作為親,何況我父所生者,豈可作為仇敵?世人心意,日望生兒,生得一子,珍之寶之,而猶有慮曰:“可惜獨得一個,若生多三兩個,就系有人欺佢,佢有幾兄弟拍手幫扶,唔駛被人作佢熟肉。

    ”今者曾恭禹生仔一兩個矣,再生至三四個矣,又生至五六個矣,唔慌人來欺你個班仔矣。

    何以人唔欺你,乜你自家欺自家,是當日生多幾個兄弟,實系生多幾個對頭也。

    生多幾對手足,實系生多幾對刀槍也。

    執刀槍以殺賊,不聞執刀槍自斬手足也。

    家養幾隻狗仔,尚見其同眠共食,情趣依依,即使分賣鄰家,東一隻、西一隻,未必東之狗仔,登門尋西之狗仔來打也。

    今亞孝兄弟,與仁、義為仇,不但登門要打他,即路上相逢亦打他。

    就系席上飲酒講起亞仁、亞義火忿起來,想放落酒杯,即時去打他。

     至于睡在床上,想起亞仁、亞義,心懷不服,就拍起枕頭,終須要打他。

    要打到佢眼腫,打到佢頭穿,打到佢血流,打到佢骨軟,要佢喊救命,要佢怕亞哥,要佢伏眠在地,要佢唔出得門,而我氣平矣,而我神爽矣,而周身安樂矣。

    嗟嗟,孔懷兄弟,不是他人。

     回想父母生仔,提攜保護,寶如金玉,豈作泥沙。

    見仔跌倒在地,忙忙抱起,摩弄一番,與笑與言,憂其驚吓。

    有時見仔不合,微惱于心,咒罵嘯哺,未肯即俗話傾談二集??執棍打,就打幾下,尚且從輕,仔之肉未有傷痕,而父母之心痛不了矣。

    何也?仔之身,父母血肉分來也。

     今亞孝之毒打仁、義,非打細佬而實打父母也。

    仁、義之懷刃于身,非斬亞哥而實斬父母也。

    既不念父母之心,大傷父母之體,問你清明拜祭,上到墳頭,整成恭敬奉承,奠酒三杯,禮行九叩,猶且自贊歎曰:“祖宗有福,發出咁多人。

    ”誰不知家運該衰,然後出得你個班無用子也。

    此等兄弟,豬狗不如。

     又說曾恭禹,結發原婚所生之子,名叫亞成,在賊中逃出,帶一個老婆歸來。

    亞孝兄弟,以家産久分,聚謀三日,竟無安置之方。

    亞成無所倚賴,仁、義兩個就留在家,酒肉供奉。

    亞仁往去投告亞悌知之,亞悌不勝歡喜,即走歸來,相見深深一拜,曰:“大哥歸來麼?好咯,好咯!這位就是大嫂嗎?”又拱手一揖,即問:“母親現在如何呢?”亞成答曰:“老母死已久矣。

    ”亞悌聞言,不覺低頭欲淚,歎息幾聲,亞成又曰:“賊中搶得婦女,我認一個為妻,今帶歸來,還居故裡。

    又不料失我之後,父親再娶,生得弟兄多人,算萬幸咯!”亞悌是晚,出錢捉雞,一室同歡。

    去請亞孝兄弟來飲,各推不到。

    飲後共坐傾談,将數十年世事講及一番。

    第二日,亞悌對亞成曰:“大哥,你不須憂,弟今遠在他方,其屋舍就送與兄嫂安居,無庸另擇。

    至于田地,我亦不過每歲收租而已。

    我今在外,幾好撈頭,衣食飽暖,唔志在此,我将田地送與亞哥,永遠耕管,不用交還。

    ”亞成曰:“我有應得之田,無用你自捐出。

    亞孝想學蠻梗,作我做夕蔔人麼?就告佢何難?打佢亦易。

    ”亞悌苦勸曰:“大哥、大哥,千祈不可,萬事不過求其安置,今弟以田宅相奉,出于至誠,并非虛話。

    大哥如果不從所請,此後亦無相見矣。

    ”亞仁、亞義曰:“我亦願出田地幫助大哥,大俗話傾談二集??哥都要順下細佬為是。

    ”亞成曰:“你三兄弟既此真情,我就忍住啖氣罷了。

    ”(個啖氣終須要出)亞成由是有田耕、有屋住咯,亞悌亦回了義堂。

     亞孝兄弟到仁、義門口罵之曰:“亞成哥系衆兄弟大哥,不是你自己大哥呀,事要慢慢斟酌,自有方圓,(三日有主意,唔知慢到幾時呢)駛乜你咁居功,另為幫助,(你又幫助的呀)唔通淨系你做好細佬,我就唔好細佬嗎?”仁、義默然不答,亞成聞之,走出來曰:“吓吓,又新樣呀?豈有此理!我身為長子,做一個大哥,數一年相别,今始歸來,你三兄弟唔請我食一餐、留一宿,(佢見你歸來,慌你争占田地,佢重請你食飯麼,佢想你死了更好)感得三個細佬,與田我耕,與屋我住,你等尚唔知醜,走來怒罵,你想趕逐我嗎?抑或想打過我呀?” 話完,火氣沖天,手捧一件大石,向亞孝打去,打中亞孝個身,亞孝辘倒在地,大聲喊:“救命呀!”亞成舉拳頭亂捶其背,曰:“打死你!打死你!” 既知自己無情義,何必登門再逞刀。

     激起大哥唔抵得,拳頭相打不相饒。

     亞忠、亞信看唔同勢色,即時紮起髻氏的,卷起衫袖,合手合腳來打亞成,亞成發起威來,手招腳跳,演出工夫仔,井井有條。

    亞仁、亞義一聞鬥聲,亦執棍齊出。

    幾兄弟打得落花流水,大戰一常(各兄弟老母若系在生,見此光景定必哭破喉嚨)原來亞忠、亞信練過十年武藝,拜過師傅,食過夜粥,打過沙袋,埋過生樁,手段高強,素稱無敵。

    (吾怪得亞孝咁恃勢)誰不知亞成自幼充入賊營,殺人不知多少,生得又高又大,其兇暴之氣百倍于人,數十年能征慣戰,膽力俱高,亞忠、亞信點能抵當得住?戰了數十回合,亞成用一道毒蛇卷尾之法,轉身用腳一勾,亞忠跌倒在地;又用一道魁星踢鬥之法,出一腳俗話傾談二集??打上胸前,亞信跌離丈遠。

    忠、信哭叫曰:“大哥,饒手咯! 算我怕你咯!算你赢我咯!”(師傅教工夫,大哥來踢盤)所謂勸君莫逞強梁性,恐怕強中更有強。

    亞成向每人再打幾拳,鄰裡來紛紛勸祝哥哥暴戾弟兇橫,骨肉俱從父所生。

     料想曾公輸教訓,隻知生仔買田耕。

     亞成先往告官,訴明自己原委之處,今逃走歸,亞孝等唔肯分田地與我,官曰:“你既有細佬做秀才,自應叫佢到來秉公理處。

    ”官即使人去請亞悌。

    此時亞悌聞得鬧出大事,即走回家,與官差同去。

    既到公堂之上,淚流滿面,不出一言,官曰:“家庭之事,你盡知之,究竟你如何主意?”亞悌低頭拱手曰:“小生員不能調處骨肉,在讀詩書,自愧庸才,毫無中用。

    總求老父台公斷便是。

    ”官曰:“此亦易事,就将你父所遺财産,七份分開,有何争執呢?”官既判完,亞成與亞悌共路歸家,将田宅分得清清楚楚,亞悌回義堂去。

    自此,仁、義與亞成倍相親愛。

     一日,講起從前母死之事,亞孝兄弟咁樣刻薄無情,亞成大怒曰:“如此不仁,是禽獸也!”(亞成雖暴尚曉得道理)要擇吉期,即為改葬。

    亞仁走告亞悌,亞悌歸,欲勸止之,亞成不聽。

    叫亞孝兄弟來,分咐曰:“你太可惡,前者庶母之死,你不着服居喪,又不容庶母葬于先父之側,是何道理?”亞孝等不敢出聲,隻顧低頭,似龜咁縮,亞成曰:“既往不追,來者可谏。

    今擇某日啟土,移棺遷葬于父旁,你各人要着孝服相送。

    ”話完,以刀削樹曰:“如有不遵吾教者,與樹一般,看你頸硬,抑或我個張刀利!”亞孝曰:“自不然呀!應份要送。

     ”亞成曰:“去送了麼?要着孝服。

    ”亞孝曰:“我知道咯,着個件白麻衫。

    ”到了遷葬之期,男婦大小相送,亞孝故意曲俗話傾談二集??的腰,顧低頭慌,亞成怒佢有孝心,拭的口水做眼淚,惹得路旁人都笑。

    既葬之後,自此兄弟相安。

    但亞成之性太過剛烈,各細佬有不着處,即動手打,而于亞孝更打多的,蓋僧其無情無義也。

    最敬重亞悌,當盛怒時,見亞悌來,一言消解。

     生來品格極清純,善氣迎人草遇春。

     老虎食人無骨刺,何嘗開口咬麒鱗。

     亞孝所做事務,每多不合亞成之意,所以亞孝不滿。

    十日去探亞悌一回,有時靜對亞悌,咒罵其兄,話:“亞成哥好死唔死,又走歸來,遇時将我淩辱,話我暴戾,佢重醜過我十分。

     ”亞悌婉轉谏之曰:“究竟都系佢做亞哥呀,亞哥火氣大亦要忍讓下。

    佢有時自己都有唔着之處,豈可盡怨他人麼?”亞孝曰:“佢做亞哥好出奇嗎?大約我重先做過佢,佢的死剩種,(罵得咁毒)實系奶彩得歸來,重來講惡氣,你話服佢唔服呢? 我雖然惡,何嘗有将亞忠、亞信日日來打呀?(不過專打亞仁、亞義而已)我打細佬都有,仍然依住道理去。

    (無理認有理,豈有此理)獨至亞成哥,唔系人咁禀,恃自己高大,動不動講拳頭,你話有乜法呢?”(其佢打過呀)亞悌曰:“我有一法,惟和平恭敬,日久可感其心。

    你話大哥兇橫,何以又唔打我?” 亞孝曰:“你離得遠,而且咁斯文,唔通将紳衿來打麼?”亞悌勸了幾番,亞孝都唔肯聽。

    遲得幾日,亞忠、亞信來投告。

     又遲幾日,亞仁、亞義亦來投告。

    更計日間,亞成自己來探,曰:“細佬,我想唔做大哥咯,唔做亦極之難,個班細佬更加放肆,我有時火起。

    總之,用拳頭做家法。

    至于亞孝更可惡,我有肯容過但。

    ”亞悌曰:“大哥不宜怒氣,個的細佬,點能學得你咁明白呢?”(明白得凄涼)細佬唔明,慢慢教道。

    大哥拳頭重,自己唔知,恐一時打傷,骨肉之情,心有不忍,就是父母在九泉之下,亦有難安。

    ”(能體貼親心,必能愛到兄俗話傾談二集??弟)話完,不覺眼淚滴下,亞成歎曰:“細佬個個唔學得你呀! ”兩兄弟講話一番,陪待飲食而去。

    不數日,又有兄弟來投告。

     一月數次谏說,亦不依從。

    亞悌見無奈之何,不如三十六着,又以走為上着,即将家眷搬遷去三泊,離家百有餘裡,路途遠隔,是非不聞,自尋安靜而已。

     善言俱作耳邊風,我亦從今詐耳聾。

     拍手又攜家眷去,買園三畝種通蔥。

     衆兄弟等見亞悌秀才遠避,雖有委曲之處,難以分憂。

    論起亞成做事頗公道,總系帶躁暴,唔函養得到,所以個班細佬多怨怒。

    今亞悌既往了三泊,家中所有大小事務俱以亞成大哥為主,不得不要怕他、依他而順承他,習久相安,亦少争競矣。

     又說亞孝之年,有四十六歲,結發妻生二子,妾氏生二子,随又收起一個婢做妾,生一子,共生五子。

    長子繼業,派第一,繼德派第三,此兩個系結發所生,繼功派第二,繼績派第四,此兩個系妾所生,繼祖派第五,此一個系婢所生。

    五子皆有家室,添得幾孫,村中有人稱亞孝做多仔公,又為好命公矣。

     亞孝一生做出咁多德業麼?咁多功績麼?若系生一個仔,難以承繼得完,妙在仔多,分開一人繼的。

     誰不知個班仔,性情暴庚,了不可當,個個俱能繼父之志。

    隻有第五仔改名繼祖,不肯繼父,而繼亞公,其餘皆學足亞孝規矩。

    所以古人有詩雲:兄弟同居忍便安,莫因毫末起争端。

     眼前生子又兄弟,留與兒孫作樣看。

     所謂有樣瞧樣,學翻個形像也。

     一日,繼業話繼德曰:“細佬,我兩兄弟系大婆仔,佢三兄弟系細婆仔。

    本心之講,我着硬邊呀,(恐怕骨多鲠喉)就系欺佢打佢,佢有恨出尺呢?”繼德曰:“着咯,着咯!唔駛俗話傾談二集??界情面佢,佢叫我做亞哥,都唔好應佢。

    ”(你咁樣無情,恐怕當之不起)繼績聞之,亦話繼功曰:“亞哥,今者繼業兩兄弟會埋,想來欺負我,唔駛怕佢,佢有細佬,我亦有亞哥,佢有兩對手,我亦有四隻,佢拈銅鞭,我執鐵尺,你慌駛輸過佢麼?悌來頭湊,唔似陣勢,一齊動手。

    ”(好似戲棚,個的花花公子一樣)繼功曰:“自不然呀,我大早有此意,未有話你知。

    今講起來,不可不慮。

    (你實在未有憂慮,就系殺死兄弟,可能了得事麼)我前日買定一張單刀,放在床頭,遇時預備要用。

    佢若真來尋打,就先下手為強,免至受虧一着。

    ”于是大婆仔結為一黨,細婆仔又結為一黨矣。

    (家運衰到個樣子)獨至繼祖,系婢所生,并無同胞兄弟,母又早死,自己年輕,四個亞哥每欺淩佢。

    亞孝見幾個仔,遇時嘈鬧,彼此不和,因罵之曰:“你兄弟點解得咁暴戾呀?兄不愛弟,弟不讓兄,你聚為一圖,我結為一黨,相憎相厭,似殺父之仇,成何規矩!你兄弟不盡同母而生,亦皆同父而出,曉得連枝同氣,當念手足之情,為何情義俱無,隻想尋仇作對?你等将來亦有子孫生養,照樣學你,豈得叫做為人?”(極好道理,實将自己大罵一場)個班仔答曰:“我非拜他人做師傅,原來學你之所為。

    (父道兩兼師道,喃魔先生教仔,盡符盡法)好之你會埋三叔四叔,專去欺五叔六叔,你想下,自己點樣好法呀?隻曉得罵人,唔罵自己。

    ”(徒弟惡過師傅咯)亞孝聽聞幾句說話,即垂頭無語,長歎一聲而去。

     從前隻管欺兄弟,子亦而今有弟兄。

     相打相争如一樣,拜師學足我無情。

     孟子雲: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亞孝之謂也。

     又亞孝第五子,名繼祖。

    其外父外母家附近三泊地方,繼俗話傾談二集??祖一次去探外父,順便拜候亞悌二叔。

    亞悌生得三個仔,大仔系秀才,名叫繼善,餘二子尚幼,亦讀書。

     亞悌一生好處,見善必為,又欲其子繼之。

    改為繼善,善愈添而福愈厚矣。

    若亞孝之諸子兇橫,效之為繼惡可也。

     繼祖來探,見二叔之三子,兄弟怡恰,相親相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瑞氣一門,家庭歡樂。

     詩書男子婦桑麻,瑞氣融融聚一家。

    
0.15470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