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颠羅漢淨慈寺顯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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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眠。
撒手便能欺十聖，低頭端不顧三賢。
茫茫宇宙無人識，猶道癫僧繞市塵。
寫罷，呈上太尉，接過一看，道好，将濟公放了。
濟公得放，搖搖擺擺回到本寺安歇。
次早起來，閑行湖邊，隻見許多人簇擁。
乃是王員外子王宣教，陶師文女陶秀玉，二人往來發願，一不娶，一不嫁。
父母得知，逼令别行嫁娶。
二人計極，于黃昏時分，逃往湧金門，一雙投河而死。
兩家各自撈取，買棺盛貯。
陶秀玉放在金牛寺，王宣教放在興教寺，兩處下火，皆燒不着。
來請濟公。
濟公命移秀玉棺材往興教寺同化。
濟公立于轎上，手執火把道大從聽着： 切見王生宣教，陶氏秀玉，男女情深，鴛鴦債夙。
荊棘叢裡連枝，愛欲池中比目。
雙雙共堕波心，兩兩同沉沙渎。
今朝帶水捉泥，怎免這場勞碌。
王公嗚呼且住，陶母暫停悲哭。
徒賴這些公案，山僧與你開讀。
咦！ 憑此火光三昧，各人本來面目。
念罷，隻見兩道紅光合做一處，化畢各散。
且說濟公來到沈提點宅上相探。
提點接見，同到官巷口徐裱褙家。
隻見挂着濟公神子。
提點道：&ldquo贊得好，上面空紙再贊幾句如何。
&rdquo濟公再贊雲： 遠看不是，近看不象。
費盡許多工夫，畫出這般模樣。
眉如掃帚，一張大口。
不搬是非，隻會吃酒。
看看白頭，常常赤腳。
有色無心，有染無着。
醉眠不管江海波，渾身藍縷害風魔。
桃花柳葉無心戀，月白風清笑與歌。
倒騎驢子歸天嶺，釣月耕雲自琢磨。
濟公寫罷，提點同邀徐公到通津橋酒樓上。
三人依次坐定，痛飲一日。
是晚就宿徐提點家。
自此濟公連日在城中。
且說東華園前，土地廟隔壁，有個賣青果的王公，兒子王二，專喜養蟲蟻。
時遇八月，王二一日起五更出正陽門捉促織。
行到苎麻邊，聽得一個叫得好。
分開苎麻看時，吃了一驚，這促織在一條火赤練蛇頭上。
王二取塊石頭打去，蛇便走了，促織兒已跳在地上。
王二腰間取出罩兒拿了。
看時，十分生得好，大喜回家，教二嫂取碗井水，浴了一浴，放在盆内。
吃了早飯，拿出去與人鬥。
一連赢了數次，以此聞了名。
一日帶了，徑到望仙橋上，見兩對虞候喝道而來。
站在旁邊看時，乃是張太尉。
這太尉亦喜養促織兒，見王二手提兩個盆，便令虞候喚進府中。
王二将蟲兒呈上。
太尉一見大喜曰：&ldquo你賣與我要幾多錢？&rdquo王二曰：&ldquo這個蟲兒，父親所愛，相公要買，不敢不從。
我與父親說知就來。
&rdquo 太尉曰：&ldquo若肯賣，與你父親十兩銀子，一副壽材闆。
&rdquo 王二回家，見父親說知。
王公曰：&ldquo不賣，怎的。
&rdquo王二曰：&ldquo我去讨賒帳，他差人來讨回話。
你說等我回成交。
&rdquo 卻說張太尉，心愛這蟲兒，吩咐幹辦叫栅頭同來王二家。
王公曰：&ldquo其實好個蟲兒，我掇來你看。
&rdquo 掇出盆兒揭起蓋來，促織一跳，直跳出門外去，被鄰舍雞兒吃了。
幹辦曰：&ldquo王公沒了十兩銀子、一副壽材闆。
&rdquo栅頭曰：&ldquo王二回來，怎肯罷休。
&rdquo王公曰：&ldquo我是爺，他是兒子，不怕他。
&rdquo二人自去了。
隻見王二大醉回來，問太尉府裡有人來否。
王公曰：&ldquo有個幹辦同栅頭來，要過一目。
我掇出去，說不得這樣苦，一跳出去，被雞吃了。
&rdquo 王二聽得說，把桌子一掀，碗碟盤子盡行打碎，鍋子水缸不留一件，跌得滿身疼痛。
在地一覺，睡到五更。
隻聽促織兒叫，便慌忙爬将起來。
窗外微有，先揭起盆蓋一看，正是原舊好的，日間雞吃的乃是聒子。
王二大喜，叫曰：&ldquo 阿公你且來，不要躲我。
日間雞吃的乃是聒子。
&rdquo王公曰：&ldquo好呀。
&rdquo各自去睡，到天亮起來，吃了早飯，提起盆兒，徑投張太尉府中。
門公報知太尉。
王二到廳。
太尉曰：&ldquo 昨日幹辦說你的蟲兒被雞吃了。
&rdquo王二曰：&ldquo日昨父親不知，卻将聒子出來，被雞吃了，這個蟲兒在此。
&rdquo太尉大喜，叫當值喚栅頭看了，交十兩銀子，一副壽材闆使人扛送。
王二拜謝自回。
次日，就與石太尉蟲兒鬥赢了。
一連鬥了三十餘場，無有不勝，共赢得四五千貫錢，因此取名王彥章。
漸養至秋深，大限已到。
太尉打個銀棺材盛了，香花燈燭，供養三七日，出殡。
衆太尉都來聽濟公指路。
濟公曰大衆聽着： 促織兒王彥章，一根須短一根長。
隻因全勝三十六，人總呼為王鐵槍。
休煩惱，莫悲傷，世間萬物有無常。
昨宵忽值嚴霜降，好似南柯夢一場。
棺至方家峪，張太尉請濟公下火。
濟公手執火把，念雲： 這妖魔本是微物，隻合在石窩泥穴。
時當夜靜更深，叫徹風清月白。
直聒得天涯遊子傷心，寡婦房中淚滴。
不住的隻顧催人織，空費盡許多閑氣力。
又非是急奪田園，何故乃盡心抵敵。
相見便怒尾張牙，揚須鼓翼，閉過數交，趕得緊急。
赢者扇翅高聲，輸者走之不及。
财物被人将去，隻落得些食吃。
縱有金玉雕籠，都是世情虛色。
倏忽天降嚴霜，彥章也熬不得。
今朝歸化時臨，畢竟有何奇特。
仗此無名烈火，要判本來面色。
咦！ 托生在功德池邊，卻相伴阿彌陀佛。
濟公念罷。
張太尉曰：&ldquo一發相須檢骨。
&rdquo 濟公曰：&ldquo個樣物事，也要我費心，胡亂撮些灰土包了。
&rdquo 濟公立在船頭，手拿促織灰道大衆聽着： 一夜青蛾降曉霜，東籬菊蕊似金妝。
昨宵穩貼莊周夢，不聽蟲吟到耳旁。
大衆萬物有生皆有死，鳥雀昆蟲亦如此。
今朝促織已身亡，火内焚屍無些子。
平生健鬥勢齊休，徹夜豪吟還且住。
将來撒在五湖中，聽取山僧吩咐，汝冤為業皆消滅。
咦！ 一輪明月浸波中，萬裡碧天光皎潔。
濟公念畢，把灰向湖中一丢，一陣清風過處，現出個青衣童子，合掌當胸曰：&ldquo感謝我師點化，弟子已得超升。
&rdquo 言訖，風息。
是日，盡醉。
濟公回張太尉府中歇了。
次日回寺。
路由王太尉府前過，聽裡面鼓钹響，哭聲盈堂。
虞候道：&ldquo太尉兒子小童死了。
&rdquo 濟公走入後堂，正見太尉道：&ldquo你來得正好。
煩與小童入土則個。
&rdquo濟公道：&ldquo這樣小孩童隻好燒化了，等他托生去。
&rdquo 太尉道： &ldquo 也說得是。
&rdquo就扛出，放下棺材。
濟公手拿火把，念道： 神童子，神童子，來何遲，去何速。
咦！ 烈焰光中喚不回，銀盆又向誰家浴。
念罷下火了。
太尉請濟公吃了酒，辭别回寺。
見了長老，問道濟公你連日在何處？&rdquo 濟公将連日事，說了一遍，長老大喜。
忽一日，濟公立于山門下，覺身上癢，到廚下，脫直裰，令沈萬法捉虱子。
卻說一個少年居士手執一書，徑入寺内，問濟書記在否。
知客曰：&ldquo在廚下。
&rdquo 居士一徑走到廚下，隻見一個和尚在那裡捉虱，向前施禮曰：&ldquo師父莫非濟書記否？&rdquo濟公曰：&ldquo你問我何為？&rdquo 居士曰：&ldquo 小道是講西堂之侄，徐道成也。
出家數年，今欲剃度。
師叔西堂特緻書，令小道求師父開疏。
&rdquo濟公接書看了，曰：&ldquo你要開疏，何不買酒請我。
&rdquo徐居士道：&ldquo請到酒店中去。
&rdquo濟公忙披直裰，徑出山門，至王家店中。
二人坐定。
原來徐居士身邊錢鈔有限，濟公剛吃得七八碗，酒門才開，正要吃時，居士叫住，還了兩貫錢。
濟公就酒店裡借了筆硯，居士取出疏頭，放在桌上。
濟公寫雲： 本是居士身，何苦作比丘。
袈裟未曾制，祠部價難酬。
我勸徐居士，隻好罷休休。
徐居士見了，不悅。
濟公曰：&ldquo你要做和尚，須請我吃得大醉。
&rdquo居士無奈，遂脫下夾道袍，當三貫鈔酒吃了。
濟公乃提筆續二句雲： 出門撞見龐居士，一笑回來光卻頭。
徐居士得了疏頭，與濟公謝别，望六條橋來。
身上又冷疏頭又寫壞了。
一路頭也不擡，到嶽墳前，正沖了王太尉馬頭，喝聲拿住。
徐居士跪下，告曰：&ldquo相公，小道因往淨慈寺，：濟公寫疏頭，被他寫壞了，心下悶，因此沖了相公的節。
&rdquo太尉曰：&ldquo拿疏頭我看。
&rdquo居士袖中取出呈上。
太尉看了，大喜。
便令虞候帶進府。
太尉入府升堂，居士跪下。
太尉曰：&ldquo你真實有緣，太後娘娘昨日與我一百道度牒，未曾舍動，你卻好是第一名。
&rdquo 便叫左右取一道付他。
居士接得大喜，拜謝而去。
且說濟公一日吃了早飯，行至長橋，乘隻船，劃到錢塘門上岸，望竹竿巷内張提點生藥店來。
隻見張提點渾家立于店内。
濟公施禮曰：&ldquo孺人，提點在否？&rdquo 這娘子所惡是僧道，回言不在。
濟公卻待要行，布幕内張提點鑽出來，呵呵大笑，曰：&ldquo 濟公久不會，請吃酒。
&rdquo 濟公曰：&ldquo 我怕你娘子，吃不下。
&rdquo 提點曰： &ldquo 街上店中去，可乎？&rdquo 濟公曰：&ldquo甚好。
&rdquo二人徑到申陽宮酒樓上飲酒。
濟公一上吃了二十多碗，對提點曰：&ldquo 汝娘子怪我們每日吃酒，我如今有一詞，唱與你聽。
&rdquo 每日終朝醉似泥，未嘗一日不昏迷。
細君發怒将言駕，道是人間吃酒兒。
莫要管，你休癡，人生能有幾多時。
桂康會唱蓮花落，劉伶好飲舞羅哩。
李太白豪吟傾百鬥，陶淵明賞菊醉東籬。
今日皆歸去，留得好名兒。
提點曰：&ldquo絕妙絕妙，我帶有四幅箋紙在此，你與我寫四幅吊子，安在家中。
你百年之後也是一念。
&rdquo 濟公口裡不說，心下思量，這言語分明是催我死。
提點袖中取出箋紙，問酒保借了筆硯。
濟公遂援筆寫四絕。
其一雲： 幾度西湖獨上船，篙師識我不論錢。
一聲啼鳥破幽寂，正是山橫落照邊。
其二雲： 湖上春光已破悭，湖邊楊柳拂雕闌。
算來不用一文買，輸與山僧閑往還。
其三雲： 山岸桃花紅錦英，夾堤楊柳綠絲輕。
遙看白鹭窺魚處，沖破平湖一點青。
其四雲： 五月西湖涼似秋，新荷吐蕊暗香浮。
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問花花點頭。
濟公道：&ldquo 我今日作詩沒興，寫亦不美，胡亂将去遮壁。
&rdquo提點曰：&ldquo有勞大筆，再吃幾杯。
&rdquo 濟公曰：&ldquo 心下不樂，莫飲罷。
&rdquo二人便行到望仙橋下。
有個開茶坊的婆婆，叫做陳幹娘，看見濟公，便留吃茶。
濟公曰：&ldquo 正好。
&rdquo 同提點入去，婆婆點了兩杯茶來。
濟公曰：&ldquo阿婆，難得你好心，時常請我，沒甚報答，你去省馬廟前杜處士家，讨我神子頭兒來，愛好安在家裡，以後自有好處。
&rdquo 婆婆道：&ldquo 他須不肯。
&rdquo濟公便寫個帖子與了。
明日婆婆去讨将來，看時，卻是個病恹恹瘦和尚。
婆子道：&ldquo 這樣冷貨，要他何用。
&rdquo撇在壁邊。
誰想後來濟公死了，衆太尉要尋濟公神子，教幹辦裱褙鋪裡買。
杜處士曰：&ldquo隻有望仙橋下，陳幹娘茶坊裡有濟公的神子。
&rdquo 太尉就差幹辦，挑三千貫與婆子買了。
這是後話。
卻說濟公謝了茶，出門撞見一個挑海蛳擔的。
張提點曰：&ldquo濟公做隻海蛳頌。
&rdquo濟公随口念雲： 此物生在海東西，又無鱗甲又無衣。
雖然不入紅羅帳，曾與佳人做嘴兒。
提點大笑。
此時正是五月天氣，忽然下一陣好雨，二人便入茶坊來避雨。
壁旁見有一柄雨傘。
濟公遂題雲： 一竿翠竹，巧匠批栾。
條條有眼，節節皆穿。
四大假合，有柄無權。
撐持費力，放下安閑。
直饒甕瀉盆傾下，一搭權為不漏天。
題畢，雨住。
行不過數間門面，隻聽得铙钹之。
提點問是甚處做道場。
濟公曰：&ldquo這是行戶中王媽媽家，與王公做小祥功德。
&rdquo提點笑曰：&ldquo這亡八人家，也做功德齋僧。
&rdquo 濟公作詩雲： 唐家街裯閑遊賞，媽媽家中請和尚。
三百襯錢五味食，羊毛出在羊身上。
提點大笑曰：&ldquo還他道場錢也無。
&rdquo濟公又雲： 媽媽好善結良緣，不信齋僧比俗凡。
經資齋襯明施舍，少間暗裡送來還。
二人過一古董鋪門首，見挂着一幅墨竹。
濟公口占雲： 數枝淡竹翠生光，一點無塵自有香。
好似葛坡龍化後，卻留清影在虛堂。
又見店内有一條三股麻繩，濟公拿起便把口咬。
店主人忙搶過手，扯住濟公要賠。
提點再三勸散了。
一路行着，濟公道：&ldquo他妻該死在這條麻繩上。
還有一股不曾咬得，這業冤還不肯散。
&rdquo誰想過了數日，古董鋪娘子與丈夫争論，把這條麻繩缢死了。
且說濟公與提點徑投清波門去。
有一家門前放着一缸醬。
濟公看一看，爬上大解，地下拾一塊炭來，去壁上寫下四句雲： 你家醬一缸，内有毒蛇藏。
若無老僧說，人口俱被傷。
其家得知，叫苦連聲。
忙去倒時，隻見倒出兩條火赤練來。
吃一驚，才知濟公救了一家性命。
二人走得身上煩熱，提點袖中取出扇來扇，上有小畫。
濟公口占雲： 一枝風柳一蟬鳴，畫出規模宛似生。
莫謂其中絕音響，報君消息甚分明。
題畢，見一後生挑擔辣齑粉。
濟公曰：&ldquo怎麼賣？&rdquo 後生曰：&ldquo百文錢一篩。
&rdquo濟公要提點作一辣齑主人。
提點曰：&ldquo你隻顧吃，我還錢。
&rdquo那後生盛一碗來，濟公做兩三口吃了，教隻顧盛來，一上吃了半篩。
提點曰：&ldquo 此物隻宜少吃。
&rdquo 濟公道：&ldquo好吃。
&rdquo 又吃了半篩。
提點還了那後生錢。
二人徑往前去，卻好撞見沈萬法。
濟公遂别了提點，同沈萬法出清波門回寺。
濟公吩咐沈萬法：&ldquo我不吃晚粥了。
&rdquo 入房眠至初更，肚内碌碌響起來，便叫沈萬法快攙我東廁上去。
沈萬法急忙起來，攙至房門外。
濟公忍不住，卻有一火工打鋪在那裡睡，被濟公撒了一頭一臉。
火工叫起來。
濟公曰：&ldquo阿哥休要罵。
我急了，沒奈何。
&rdquo火工隻得自去洗了。
濟公一夜瀉到天明，飯食不進。
長老得知，自來探望。
濟公曰：&ldquo長老，我年六十歲，不好也。
&rdquo 教沈萬法扶到安樂堂去。
漸漸病重，萬法隻是哭。
濟公曰：&ldquo你休得哭。
我實虧你，無物可報，你将紙來，我寫個疏頭，你去王太尉處讨了度牒。
&rdquo沈萬法曰：&ldquo謝天地，得師父病好，卻取度牒與我未遲。
&rdquo濟公曰：&ldquo我已要休矣，你取紙筆來。
&rdquo 沈萬法去取紙筆。
衆僧曰：&ldquo 沈萬法，汝師父平日不曾有衣缽在寺。
今既不好，恐有衣缽在外，死後難讨，亦須寫留一執照。
&rdquo沈萬法曰：&ldquo我師父素不曾有衣缽，怎生問人讨。
&rdquo 監寺曰：&ldquo汝師父日常往來者十六廳朝官、二十四太尉、十八行财主，便要三萬貫亦有，何為無衣缽。
&rdquo 沈萬法曰：&ldquo 也是。
&rdquo取二張紙入安樂堂。
濟公教取紙筆過來，寫下一張求度牒的疏。
沈萬法又放一張紙在前。
濟公曰：&ldquo再要我寫甚麼？&rdquo萬法曰：&ldquo 衆僧說師父有衣缽在外，師父歸天之後，胡亂把兩件與弟子作憶念。
&rdquo 濟公曰：&ldquo 我寫與你。
&rdquo 遂寫雲： 來時無一物，去時無一物。
若要我衣缽，兩個光卵子。
長老曰：&ldquo 沈萬法，你師父平日隻貪杯酒，實無衣缽。
将疏頭去王太尉府中取度牒，便是你出家之本。
&rdquo 沈萬法複到安東堂。
濟公曰：&ldquo如何你又來？&rdquo沈萬法曰：&ldquo恐師父要湯水吃。
&rdquo濟公曰： &ldquo 你去萬松嶺報知各太尉，就讨度牒來。
&rdquo沈萬法星飛去了，少頃乃回。
濟公病勢轉加。
是時嘉定二年五月十六日也。
濟公叫起無名發來，衆僧隻道有火，長老都到。
濟公曰：&ldquo我今日歸去也，可叫一剃頭的來，與我剃頭。
就煩長老與沈萬法取一法名，亦就今日剃度。
&rdquo 長老乃令剃了濟公、萬法頭。
濟公曰：&ldquo我心今已放下。
&rdquo 當時朝官太尉相識朋友盡至。
濟公令沈萬法燒湯洗浴，取件潔淨衣服穿了，卻無僧鞋，長老自取一雙與濟公換了。
濟公坐禅椅上，令取文房四寶來，寫下一絕《辭世頌》雲： 六十年來狼籍，東壁打倒西壁。
如今收拾歸來，依舊水邊天碧。
濟公寫畢，下目垂看，圓寂去了。
沈萬法大哭一聲。
衆官僧道俱來焚香。
至三日，正欲入龛，時有江心寺全大同長老亦知，特來相送。
會齋罷，全大同長老與濟公入龛，焚了香曰大衆聽着： 才過清和晝便長，蓮芰芬芳十裡香。
衲子心空歸淨土，白蓮花下禮慈王。
恭惟圓寂書記覺靈，原系東浙高門，卻來錢塘挂錫。
參透遠老葛藤，吞盡趙州荊棘。
生前憨憨癡癡，殁後奇奇特特。
臨行四句偈雲：今日與君解釋，從前大戒不持，六十年來狼籍，囊無挑藥之金。
東壁打到西壁，再睹舊日家風。
依舊水連天碧，到此露出機關，殁後好個消息。
大衆道：如何是殁後消息？ 彌勒真彌勒，化身千百倍。
時時識世人，世人俱不識。
咦！ 玲珑八面起清風，天地山河無遁迹。
全大同長老念罷，衆皆歎賞。
第二日，起建水陸道場，助修功德，選日出喪。
屆八月十六日百日之期，靈隐寺印鐵牛禅師與濟公起龛。
禅師立于轎上，迎香雲大衆聽着： 一百光錢挂仗頭，前街後巷恣遨遊。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無錢明日休。
恭惟圓寂書記濟公覺靈，世居東浙，祝發西州。
逆行順行，凡聖莫測。
橫說豎銳，聳動王侯。
天魔為伴侶，佛祖是冤仇。
正好逢場作戲，俄然野壑歸舟。
天堂收不得，地獄豈能留。
大衆道：既不能收又不能留，畢竟何如？ 咦！ 信步出門行大道，更嫌何處不風流。
印鐵牛長老念罷，衆團頭做索起龛，扛至法陰寺山門下。
請上天竺甯棘庵長老挂真。
甯棘庵立于轎上，手持真容道大衆聽着： 鹫嶺西風八月秋，桂叢香内集真流。
上人身赴龍華會，遺下神容記玉樓。
恭惟圓寂書記濟公覺靈，一生隻貪濁酒，不顧禅師道友，到處恣意瘋狂，赢得面皮粗醜。
眼上安着雙眉，鼻下橫張大口。
終朝撒手癡癫，萬事并無一有。
休笑這個規模，真乃僧家之首。
咦！ 現在曾過天台，認得濟颠面否？ 甯棘庵長老念罷，鼓樂喧天，迎喪入虎跑山門燒化。
宣石橋長老與濟公下火，手拿火把道大衆聽着： 濟颠濟颠，落脫多年。
喝佛罵祖，喚死如眠。
是天台山李驸馬之裔，是靈隐寺遠瞎堂之禅。
以護身符牒為常物，一火還能洞然。
以叢林規矩為鄙吝，瘋狂行遍市廛。
迅手寫出大道，向人博換酒錢。
皮子隊裡逆行順化，散聖門前掘地讨天。
臨命終時，坐脫立亡，已納敗阙。
殁後句中，隔凡成聖，也是搭虔。
還他本色草料，方能滅盡 狼 煙。
咦！ 火光三昧連天碧，狼藉家風四海傳。
宣石橋長老念畢，舉火燒着，舍利如雨。
衆僧拾骨，甯棘庵與濟公起骨道大衆聽着： 天台散聖無人識，卧柳眠花恣飄逸。
如今脫卻舊皮囊，無位真人赤骨律。
濟書記，得得得，平生不露鋒芒，末後尾巴露出。
咦！ 這個雪骨起風雲，一笑出門橫玉笛。
念罷，沈萬法捧了骨頭。
甯長老道：&ldquo貧僧一發與他送骨入塔。
&rdquo道大衆聽着： 冷泉參透瞎堂禅，到處逢人誇唧溜。
胸藏萬卷書，筆掃三千首。
放憨在短巷長街，說法向茶前酒後。
火燒舍利靈牙，可啻八斛四鬥。
不撒向月底波心，不殡在山腰谷口。
今朝率堵以成，且要還他窠臼。
咦！ 沒須鎖子兩頭搖，無縫塔中長保守。
甯長老念罷，把骨送入塔了。
回喪至淨慈寺山門前，隻見二行腳僧問曰：&ldquo那位是少林長老？&rdquo長老曰：&ldquo和尚何來？&rdquo 行腳僧曰：&ldquo 小僧從六和塔過，遇上刹濟書記，有一書，一雙僧鞋，令小僧寄與長老。
&rdquo長老接過一看，大驚曰：&ldquo 濟公臨終時，無僧鞋，老僧取此一雙與他穿，今已燒化，如何原物還我。
&rdquo 且拆書看，書雲： 愚徒道濟，稽首焚香，拜手少林大和尚座右。
伏以山遙路遠，急難會面。
即辰仲秋，桂子将殘，黃花欲放。
城中車馬人煙雜，湖上清風明月閑。
區區鑽開地孔，推倒鐵門，針尖眼中走将出來，芥菜子内尋條大路。
折了錫杖，不怕上高下低。
破卻草鞋，管甚拖泥帶水。
飏下竹笠，不要衣包。
當行即行，要住便住。
約莫西天十萬裡，迅步虛空在目前。
正行大道，忽遇魔君，托寄咫尺之書，送與故人相看。
照管鐵籠馬，一腳踢倒泰山。
提防碧樹猿，雙手劈開金鎖。
大笑萬山黃葉落，回頭千派碧泉流。
冗中不及一一，數字以代面言。
傳與南北兩山，常教花紅柳綠。
又頌雲： 看不着，錯認笊籬是木杓。
睡夜三更月正西，麒麟撼斷黃金索。
幼年曾到雁門關，老去分明醉眼看。
憶昔面前擋一箭，到今猶自骨毛寒。
隻因面目無人識，又往天台走一番。
二行腳僧在寺安歇，衆官員人等各散。
忽一日，有錢塘縣一走差的，來見長老曰：&ldquo小人因往天台下文書，遇見上刹濟公，小人寄封書在此。
&rdquo 長老接過拆開看時，内詩二首雲： 其一： 片帆飛過浙江東，回首樓台渺漠中。
傳與諸山詩酒客，休将有限恨無窮。
其二： 腳餅緊系興無窮，拄杖挑雲入亂峰。
欲識老僧行履處，天台南嶽舊家風。
少林長老曰：&ldquo濟公如此來去明白。
&rdquo走使驚曰：&ldquo小人隻道是活的，卻乃死了。
&rdquo不在話下。
後五十年來，淨慈寺崩損，無人去化木植修葺。
忽一日，有範村人送木植來，言說濟書記募化來的。
長老大駭，遂令監寺收了。
一寺僧人無不感仰。
後濟公徒弟沈萬法，升至本寺監寺，壽年九十三歲而終。
濟公累累顯應，書不能盡。
有詩為證雲： 黃金百煉費工夫，下得工夫價自無。
若是昔年留得種，任君千遍去耕鋤。
無競齋贊湖隐： 非俗非僧非凡非仙。
打開荊棘林，透過金剛圈。
眉毛厮結，鼻孔撩天。
燒了護身符，落紙如雲煙。
有時結茅晏坐荒山巅，有時長安市 上酒家眠。
氣吞九州，囊無一錢。
時節到來，奄如蛻蟬。
湧出舍利，八萬四千。
贊歎不盡，而說偈言。
嗚呼，此其所以為濟颠者耶！
撒手便能欺十聖，低頭端不顧三賢。
茫茫宇宙無人識，猶道癫僧繞市塵。
寫罷，呈上太尉，接過一看，道好，将濟公放了。
濟公得放，搖搖擺擺回到本寺安歇。
次早起來，閑行湖邊，隻見許多人簇擁。
乃是王員外子王宣教，陶師文女陶秀玉，二人往來發願，一不娶，一不嫁。
父母得知，逼令别行嫁娶。
二人計極，于黃昏時分，逃往湧金門，一雙投河而死。
兩家各自撈取，買棺盛貯。
陶秀玉放在金牛寺，王宣教放在興教寺，兩處下火，皆燒不着。
來請濟公。
濟公命移秀玉棺材往興教寺同化。
濟公立于轎上，手執火把道大從聽着： 切見王生宣教，陶氏秀玉，男女情深，鴛鴦債夙。
荊棘叢裡連枝，愛欲池中比目。
雙雙共堕波心，兩兩同沉沙渎。
今朝帶水捉泥，怎免這場勞碌。
王公嗚呼且住，陶母暫停悲哭。
徒賴這些公案，山僧與你開讀。
咦！ 憑此火光三昧，各人本來面目。
念罷，隻見兩道紅光合做一處，化畢各散。
且說濟公來到沈提點宅上相探。
提點接見，同到官巷口徐裱褙家。
隻見挂着濟公神子。
提點道：&ldquo贊得好，上面空紙再贊幾句如何。
&rdquo濟公再贊雲： 遠看不是，近看不象。
費盡許多工夫，畫出這般模樣。
眉如掃帚，一張大口。
不搬是非，隻會吃酒。
看看白頭，常常赤腳。
有色無心，有染無着。
醉眠不管江海波，渾身藍縷害風魔。
桃花柳葉無心戀，月白風清笑與歌。
倒騎驢子歸天嶺，釣月耕雲自琢磨。
濟公寫罷，提點同邀徐公到通津橋酒樓上。
三人依次坐定，痛飲一日。
是晚就宿徐提點家。
自此濟公連日在城中。
且說東華園前，土地廟隔壁，有個賣青果的王公，兒子王二，專喜養蟲蟻。
時遇八月，王二一日起五更出正陽門捉促織。
行到苎麻邊，聽得一個叫得好。
分開苎麻看時，吃了一驚，這促織在一條火赤練蛇頭上。
王二取塊石頭打去，蛇便走了，促織兒已跳在地上。
王二腰間取出罩兒拿了。
看時，十分生得好，大喜回家，教二嫂取碗井水，浴了一浴，放在盆内。
吃了早飯，拿出去與人鬥。
一連赢了數次，以此聞了名。
一日帶了，徑到望仙橋上，見兩對虞候喝道而來。
站在旁邊看時，乃是張太尉。
這太尉亦喜養促織兒，見王二手提兩個盆，便令虞候喚進府中。
王二将蟲兒呈上。
太尉一見大喜曰：&ldquo你賣與我要幾多錢？&rdquo王二曰：&ldquo這個蟲兒，父親所愛，相公要買，不敢不從。
我與父親說知就來。
&rdquo 太尉曰：&ldquo若肯賣，與你父親十兩銀子，一副壽材闆。
&rdquo 王二回家，見父親說知。
王公曰：&ldquo不賣，怎的。
&rdquo王二曰：&ldquo我去讨賒帳，他差人來讨回話。
你說等我回成交。
&rdquo 卻說張太尉，心愛這蟲兒，吩咐幹辦叫栅頭同來王二家。
王公曰：&ldquo其實好個蟲兒，我掇來你看。
&rdquo 掇出盆兒揭起蓋來，促織一跳，直跳出門外去，被鄰舍雞兒吃了。
幹辦曰：&ldquo王公沒了十兩銀子、一副壽材闆。
&rdquo栅頭曰：&ldquo王二回來，怎肯罷休。
&rdquo王公曰：&ldquo我是爺，他是兒子，不怕他。
&rdquo二人自去了。
隻見王二大醉回來，問太尉府裡有人來否。
王公曰：&ldquo有個幹辦同栅頭來，要過一目。
我掇出去，說不得這樣苦，一跳出去，被雞吃了。
&rdquo 王二聽得說，把桌子一掀，碗碟盤子盡行打碎，鍋子水缸不留一件，跌得滿身疼痛。
在地一覺，睡到五更。
隻聽促織兒叫，便慌忙爬将起來。
窗外微有，先揭起盆蓋一看，正是原舊好的，日間雞吃的乃是聒子。
王二大喜，叫曰：&ldquo 阿公你且來，不要躲我。
日間雞吃的乃是聒子。
&rdquo王公曰：&ldquo好呀。
&rdquo各自去睡，到天亮起來，吃了早飯，提起盆兒，徑投張太尉府中。
門公報知太尉。
王二到廳。
太尉曰：&ldquo 昨日幹辦說你的蟲兒被雞吃了。
&rdquo王二曰：&ldquo日昨父親不知，卻将聒子出來，被雞吃了，這個蟲兒在此。
&rdquo太尉大喜，叫當值喚栅頭看了，交十兩銀子，一副壽材闆使人扛送。
王二拜謝自回。
次日，就與石太尉蟲兒鬥赢了。
一連鬥了三十餘場，無有不勝，共赢得四五千貫錢，因此取名王彥章。
漸養至秋深，大限已到。
太尉打個銀棺材盛了，香花燈燭，供養三七日，出殡。
衆太尉都來聽濟公指路。
濟公曰大衆聽着： 促織兒王彥章，一根須短一根長。
隻因全勝三十六，人總呼為王鐵槍。
休煩惱，莫悲傷，世間萬物有無常。
昨宵忽值嚴霜降，好似南柯夢一場。
棺至方家峪，張太尉請濟公下火。
濟公手執火把，念雲： 這妖魔本是微物，隻合在石窩泥穴。
時當夜靜更深，叫徹風清月白。
直聒得天涯遊子傷心，寡婦房中淚滴。
不住的隻顧催人織，空費盡許多閑氣力。
又非是急奪田園，何故乃盡心抵敵。
相見便怒尾張牙，揚須鼓翼，閉過數交，趕得緊急。
赢者扇翅高聲，輸者走之不及。
财物被人将去，隻落得些食吃。
縱有金玉雕籠，都是世情虛色。
倏忽天降嚴霜，彥章也熬不得。
今朝歸化時臨，畢竟有何奇特。
仗此無名烈火，要判本來面色。
咦！ 托生在功德池邊，卻相伴阿彌陀佛。
濟公念罷。
張太尉曰：&ldquo一發相須檢骨。
&rdquo 濟公曰：&ldquo個樣物事，也要我費心，胡亂撮些灰土包了。
&rdquo 濟公立在船頭，手拿促織灰道大衆聽着： 一夜青蛾降曉霜，東籬菊蕊似金妝。
昨宵穩貼莊周夢，不聽蟲吟到耳旁。
大衆萬物有生皆有死，鳥雀昆蟲亦如此。
今朝促織已身亡，火内焚屍無些子。
平生健鬥勢齊休，徹夜豪吟還且住。
将來撒在五湖中，聽取山僧吩咐，汝冤為業皆消滅。
咦！ 一輪明月浸波中，萬裡碧天光皎潔。
濟公念畢，把灰向湖中一丢，一陣清風過處，現出個青衣童子，合掌當胸曰：&ldquo感謝我師點化，弟子已得超升。
&rdquo 言訖，風息。
是日，盡醉。
濟公回張太尉府中歇了。
次日回寺。
路由王太尉府前過，聽裡面鼓钹響，哭聲盈堂。
虞候道：&ldquo太尉兒子小童死了。
&rdquo 濟公走入後堂，正見太尉道：&ldquo你來得正好。
煩與小童入土則個。
&rdquo濟公道：&ldquo這樣小孩童隻好燒化了，等他托生去。
&rdquo 太尉道： &ldquo 也說得是。
&rdquo就扛出，放下棺材。
濟公手拿火把，念道： 神童子，神童子，來何遲，去何速。
咦！ 烈焰光中喚不回，銀盆又向誰家浴。
念罷下火了。
太尉請濟公吃了酒，辭别回寺。
見了長老，問道濟公你連日在何處？&rdquo 濟公将連日事，說了一遍，長老大喜。
忽一日，濟公立于山門下，覺身上癢，到廚下，脫直裰，令沈萬法捉虱子。
卻說一個少年居士手執一書，徑入寺内，問濟書記在否。
知客曰：&ldquo在廚下。
&rdquo 居士一徑走到廚下，隻見一個和尚在那裡捉虱，向前施禮曰：&ldquo師父莫非濟書記否？&rdquo濟公曰：&ldquo你問我何為？&rdquo 居士曰：&ldquo 小道是講西堂之侄，徐道成也。
出家數年，今欲剃度。
師叔西堂特緻書，令小道求師父開疏。
&rdquo濟公接書看了，曰：&ldquo你要開疏，何不買酒請我。
&rdquo徐居士道：&ldquo請到酒店中去。
&rdquo濟公忙披直裰，徑出山門，至王家店中。
二人坐定。
原來徐居士身邊錢鈔有限，濟公剛吃得七八碗，酒門才開，正要吃時，居士叫住，還了兩貫錢。
濟公就酒店裡借了筆硯，居士取出疏頭，放在桌上。
濟公寫雲： 本是居士身，何苦作比丘。
袈裟未曾制，祠部價難酬。
我勸徐居士，隻好罷休休。
徐居士見了，不悅。
濟公曰：&ldquo你要做和尚，須請我吃得大醉。
&rdquo居士無奈，遂脫下夾道袍，當三貫鈔酒吃了。
濟公乃提筆續二句雲： 出門撞見龐居士，一笑回來光卻頭。
徐居士得了疏頭，與濟公謝别，望六條橋來。
身上又冷疏頭又寫壞了。
一路頭也不擡，到嶽墳前，正沖了王太尉馬頭，喝聲拿住。
徐居士跪下，告曰：&ldquo相公，小道因往淨慈寺，：濟公寫疏頭，被他寫壞了，心下悶，因此沖了相公的節。
&rdquo太尉曰：&ldquo拿疏頭我看。
&rdquo居士袖中取出呈上。
太尉看了，大喜。
便令虞候帶進府。
太尉入府升堂，居士跪下。
太尉曰：&ldquo你真實有緣，太後娘娘昨日與我一百道度牒，未曾舍動，你卻好是第一名。
&rdquo 便叫左右取一道付他。
居士接得大喜，拜謝而去。
且說濟公一日吃了早飯，行至長橋，乘隻船，劃到錢塘門上岸，望竹竿巷内張提點生藥店來。
隻見張提點渾家立于店内。
濟公施禮曰：&ldquo孺人，提點在否？&rdquo 這娘子所惡是僧道，回言不在。
濟公卻待要行，布幕内張提點鑽出來，呵呵大笑，曰：&ldquo 濟公久不會，請吃酒。
&rdquo 濟公曰：&ldquo 我怕你娘子，吃不下。
&rdquo 提點曰： &ldquo 街上店中去，可乎？&rdquo 濟公曰：&ldquo甚好。
&rdquo二人徑到申陽宮酒樓上飲酒。
濟公一上吃了二十多碗，對提點曰：&ldquo 汝娘子怪我們每日吃酒，我如今有一詞，唱與你聽。
&rdquo 每日終朝醉似泥，未嘗一日不昏迷。
細君發怒将言駕，道是人間吃酒兒。
莫要管，你休癡，人生能有幾多時。
桂康會唱蓮花落，劉伶好飲舞羅哩。
李太白豪吟傾百鬥，陶淵明賞菊醉東籬。
今日皆歸去，留得好名兒。
提點曰：&ldquo絕妙絕妙，我帶有四幅箋紙在此，你與我寫四幅吊子，安在家中。
你百年之後也是一念。
&rdquo 濟公口裡不說，心下思量，這言語分明是催我死。
提點袖中取出箋紙，問酒保借了筆硯。
濟公遂援筆寫四絕。
其一雲： 幾度西湖獨上船，篙師識我不論錢。
一聲啼鳥破幽寂，正是山橫落照邊。
其二雲： 湖上春光已破悭，湖邊楊柳拂雕闌。
算來不用一文買，輸與山僧閑往還。
其三雲： 山岸桃花紅錦英，夾堤楊柳綠絲輕。
遙看白鹭窺魚處，沖破平湖一點青。
其四雲： 五月西湖涼似秋，新荷吐蕊暗香浮。
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問花花點頭。
濟公道：&ldquo 我今日作詩沒興，寫亦不美，胡亂将去遮壁。
&rdquo提點曰：&ldquo有勞大筆，再吃幾杯。
&rdquo 濟公曰：&ldquo 心下不樂，莫飲罷。
&rdquo二人便行到望仙橋下。
有個開茶坊的婆婆，叫做陳幹娘，看見濟公，便留吃茶。
濟公曰：&ldquo 正好。
&rdquo 同提點入去，婆婆點了兩杯茶來。
濟公曰：&ldquo阿婆，難得你好心，時常請我，沒甚報答，你去省馬廟前杜處士家，讨我神子頭兒來，愛好安在家裡，以後自有好處。
&rdquo 婆婆道：&ldquo 他須不肯。
&rdquo濟公便寫個帖子與了。
明日婆婆去讨将來，看時，卻是個病恹恹瘦和尚。
婆子道：&ldquo 這樣冷貨，要他何用。
&rdquo撇在壁邊。
誰想後來濟公死了，衆太尉要尋濟公神子，教幹辦裱褙鋪裡買。
杜處士曰：&ldquo隻有望仙橋下，陳幹娘茶坊裡有濟公的神子。
&rdquo 太尉就差幹辦，挑三千貫與婆子買了。
這是後話。
卻說濟公謝了茶，出門撞見一個挑海蛳擔的。
張提點曰：&ldquo濟公做隻海蛳頌。
&rdquo濟公随口念雲： 此物生在海東西，又無鱗甲又無衣。
雖然不入紅羅帳，曾與佳人做嘴兒。
提點大笑。
此時正是五月天氣，忽然下一陣好雨，二人便入茶坊來避雨。
壁旁見有一柄雨傘。
濟公遂題雲： 一竿翠竹，巧匠批栾。
條條有眼，節節皆穿。
四大假合，有柄無權。
撐持費力，放下安閑。
直饒甕瀉盆傾下，一搭權為不漏天。
題畢，雨住。
行不過數間門面，隻聽得铙钹之。
提點問是甚處做道場。
濟公曰：&ldquo這是行戶中王媽媽家，與王公做小祥功德。
&rdquo提點笑曰：&ldquo這亡八人家，也做功德齋僧。
&rdquo 濟公作詩雲： 唐家街裯閑遊賞，媽媽家中請和尚。
三百襯錢五味食，羊毛出在羊身上。
提點大笑曰：&ldquo還他道場錢也無。
&rdquo濟公又雲： 媽媽好善結良緣，不信齋僧比俗凡。
經資齋襯明施舍，少間暗裡送來還。
二人過一古董鋪門首，見挂着一幅墨竹。
濟公口占雲： 數枝淡竹翠生光，一點無塵自有香。
好似葛坡龍化後，卻留清影在虛堂。
又見店内有一條三股麻繩，濟公拿起便把口咬。
店主人忙搶過手，扯住濟公要賠。
提點再三勸散了。
一路行着，濟公道：&ldquo他妻該死在這條麻繩上。
還有一股不曾咬得，這業冤還不肯散。
&rdquo誰想過了數日，古董鋪娘子與丈夫争論，把這條麻繩缢死了。
且說濟公與提點徑投清波門去。
有一家門前放着一缸醬。
濟公看一看，爬上大解，地下拾一塊炭來，去壁上寫下四句雲： 你家醬一缸，内有毒蛇藏。
若無老僧說，人口俱被傷。
其家得知，叫苦連聲。
忙去倒時，隻見倒出兩條火赤練來。
吃一驚，才知濟公救了一家性命。
二人走得身上煩熱，提點袖中取出扇來扇，上有小畫。
濟公口占雲： 一枝風柳一蟬鳴，畫出規模宛似生。
莫謂其中絕音響，報君消息甚分明。
題畢，見一後生挑擔辣齑粉。
濟公曰：&ldquo怎麼賣？&rdquo 後生曰：&ldquo百文錢一篩。
&rdquo濟公要提點作一辣齑主人。
提點曰：&ldquo你隻顧吃，我還錢。
&rdquo那後生盛一碗來，濟公做兩三口吃了，教隻顧盛來，一上吃了半篩。
提點曰：&ldquo 此物隻宜少吃。
&rdquo 濟公道：&ldquo好吃。
&rdquo 又吃了半篩。
提點還了那後生錢。
二人徑往前去，卻好撞見沈萬法。
濟公遂别了提點，同沈萬法出清波門回寺。
濟公吩咐沈萬法：&ldquo我不吃晚粥了。
&rdquo 入房眠至初更，肚内碌碌響起來，便叫沈萬法快攙我東廁上去。
沈萬法急忙起來，攙至房門外。
濟公忍不住，卻有一火工打鋪在那裡睡，被濟公撒了一頭一臉。
火工叫起來。
濟公曰：&ldquo阿哥休要罵。
我急了，沒奈何。
&rdquo火工隻得自去洗了。
濟公一夜瀉到天明，飯食不進。
長老得知，自來探望。
濟公曰：&ldquo長老，我年六十歲，不好也。
&rdquo 教沈萬法扶到安樂堂去。
漸漸病重，萬法隻是哭。
濟公曰：&ldquo你休得哭。
我實虧你，無物可報，你将紙來，我寫個疏頭，你去王太尉處讨了度牒。
&rdquo沈萬法曰：&ldquo謝天地，得師父病好，卻取度牒與我未遲。
&rdquo濟公曰：&ldquo我已要休矣，你取紙筆來。
&rdquo 沈萬法去取紙筆。
衆僧曰：&ldquo 沈萬法，汝師父平日不曾有衣缽在寺。
今既不好，恐有衣缽在外，死後難讨，亦須寫留一執照。
&rdquo沈萬法曰：&ldquo我師父素不曾有衣缽，怎生問人讨。
&rdquo 監寺曰：&ldquo汝師父日常往來者十六廳朝官、二十四太尉、十八行财主，便要三萬貫亦有，何為無衣缽。
&rdquo 沈萬法曰：&ldquo 也是。
&rdquo取二張紙入安樂堂。
濟公教取紙筆過來，寫下一張求度牒的疏。
沈萬法又放一張紙在前。
濟公曰：&ldquo再要我寫甚麼？&rdquo萬法曰：&ldquo 衆僧說師父有衣缽在外，師父歸天之後，胡亂把兩件與弟子作憶念。
&rdquo 濟公曰：&ldquo 我寫與你。
&rdquo 遂寫雲： 來時無一物，去時無一物。
若要我衣缽，兩個光卵子。
長老曰：&ldquo 沈萬法，你師父平日隻貪杯酒，實無衣缽。
将疏頭去王太尉府中取度牒，便是你出家之本。
&rdquo 沈萬法複到安東堂。
濟公曰：&ldquo如何你又來？&rdquo沈萬法曰：&ldquo恐師父要湯水吃。
&rdquo濟公曰： &ldquo 你去萬松嶺報知各太尉，就讨度牒來。
&rdquo沈萬法星飛去了，少頃乃回。
濟公病勢轉加。
是時嘉定二年五月十六日也。
濟公叫起無名發來，衆僧隻道有火，長老都到。
濟公曰：&ldquo我今日歸去也，可叫一剃頭的來，與我剃頭。
就煩長老與沈萬法取一法名，亦就今日剃度。
&rdquo 長老乃令剃了濟公、萬法頭。
濟公曰：&ldquo我心今已放下。
&rdquo 當時朝官太尉相識朋友盡至。
濟公令沈萬法燒湯洗浴，取件潔淨衣服穿了，卻無僧鞋，長老自取一雙與濟公換了。
濟公坐禅椅上，令取文房四寶來，寫下一絕《辭世頌》雲： 六十年來狼籍，東壁打倒西壁。
如今收拾歸來，依舊水邊天碧。
濟公寫畢，下目垂看，圓寂去了。
沈萬法大哭一聲。
衆官僧道俱來焚香。
至三日，正欲入龛，時有江心寺全大同長老亦知，特來相送。
會齋罷，全大同長老與濟公入龛，焚了香曰大衆聽着： 才過清和晝便長，蓮芰芬芳十裡香。
衲子心空歸淨土，白蓮花下禮慈王。
恭惟圓寂書記覺靈，原系東浙高門，卻來錢塘挂錫。
參透遠老葛藤，吞盡趙州荊棘。
生前憨憨癡癡，殁後奇奇特特。
臨行四句偈雲：今日與君解釋，從前大戒不持，六十年來狼籍，囊無挑藥之金。
東壁打到西壁，再睹舊日家風。
依舊水連天碧，到此露出機關，殁後好個消息。
大衆道：如何是殁後消息？ 彌勒真彌勒，化身千百倍。
時時識世人，世人俱不識。
咦！ 玲珑八面起清風，天地山河無遁迹。
全大同長老念罷，衆皆歎賞。
第二日，起建水陸道場，助修功德，選日出喪。
屆八月十六日百日之期，靈隐寺印鐵牛禅師與濟公起龛。
禅師立于轎上，迎香雲大衆聽着： 一百光錢挂仗頭，前街後巷恣遨遊。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無錢明日休。
恭惟圓寂書記濟公覺靈，世居東浙，祝發西州。
逆行順行，凡聖莫測。
橫說豎銳，聳動王侯。
天魔為伴侶，佛祖是冤仇。
正好逢場作戲，俄然野壑歸舟。
天堂收不得，地獄豈能留。
大衆道：既不能收又不能留，畢竟何如？ 咦！ 信步出門行大道，更嫌何處不風流。
印鐵牛長老念罷，衆團頭做索起龛，扛至法陰寺山門下。
請上天竺甯棘庵長老挂真。
甯棘庵立于轎上，手持真容道大衆聽着： 鹫嶺西風八月秋，桂叢香内集真流。
上人身赴龍華會，遺下神容記玉樓。
恭惟圓寂書記濟公覺靈，一生隻貪濁酒，不顧禅師道友，到處恣意瘋狂，赢得面皮粗醜。
眼上安着雙眉，鼻下橫張大口。
終朝撒手癡癫，萬事并無一有。
休笑這個規模，真乃僧家之首。
咦！ 現在曾過天台，認得濟颠面否？ 甯棘庵長老念罷，鼓樂喧天，迎喪入虎跑山門燒化。
宣石橋長老與濟公下火，手拿火把道大衆聽着： 濟颠濟颠，落脫多年。
喝佛罵祖，喚死如眠。
是天台山李驸馬之裔，是靈隐寺遠瞎堂之禅。
以護身符牒為常物，一火還能洞然。
以叢林規矩為鄙吝，瘋狂行遍市廛。
迅手寫出大道，向人博換酒錢。
皮子隊裡逆行順化，散聖門前掘地讨天。
臨命終時，坐脫立亡，已納敗阙。
殁後句中，隔凡成聖，也是搭虔。
還他本色草料，方能滅盡 狼 煙。
咦！ 火光三昧連天碧，狼藉家風四海傳。
宣石橋長老念畢，舉火燒着，舍利如雨。
衆僧拾骨，甯棘庵與濟公起骨道大衆聽着： 天台散聖無人識，卧柳眠花恣飄逸。
如今脫卻舊皮囊，無位真人赤骨律。
濟書記，得得得，平生不露鋒芒，末後尾巴露出。
咦！ 這個雪骨起風雲，一笑出門橫玉笛。
念罷，沈萬法捧了骨頭。
甯長老道：&ldquo貧僧一發與他送骨入塔。
&rdquo道大衆聽着： 冷泉參透瞎堂禅，到處逢人誇唧溜。
胸藏萬卷書，筆掃三千首。
放憨在短巷長街，說法向茶前酒後。
火燒舍利靈牙，可啻八斛四鬥。
不撒向月底波心，不殡在山腰谷口。
今朝率堵以成，且要還他窠臼。
咦！ 沒須鎖子兩頭搖，無縫塔中長保守。
甯長老念罷，把骨送入塔了。
回喪至淨慈寺山門前，隻見二行腳僧問曰：&ldquo那位是少林長老？&rdquo長老曰：&ldquo和尚何來？&rdquo 行腳僧曰：&ldquo 小僧從六和塔過，遇上刹濟書記，有一書，一雙僧鞋，令小僧寄與長老。
&rdquo長老接過一看，大驚曰：&ldquo 濟公臨終時，無僧鞋，老僧取此一雙與他穿，今已燒化，如何原物還我。
&rdquo 且拆書看，書雲： 愚徒道濟，稽首焚香，拜手少林大和尚座右。
伏以山遙路遠，急難會面。
即辰仲秋，桂子将殘，黃花欲放。
城中車馬人煙雜，湖上清風明月閑。
區區鑽開地孔，推倒鐵門，針尖眼中走将出來，芥菜子内尋條大路。
折了錫杖，不怕上高下低。
破卻草鞋，管甚拖泥帶水。
飏下竹笠，不要衣包。
當行即行，要住便住。
約莫西天十萬裡，迅步虛空在目前。
正行大道，忽遇魔君，托寄咫尺之書，送與故人相看。
照管鐵籠馬，一腳踢倒泰山。
提防碧樹猿，雙手劈開金鎖。
大笑萬山黃葉落，回頭千派碧泉流。
冗中不及一一，數字以代面言。
傳與南北兩山，常教花紅柳綠。
又頌雲： 看不着，錯認笊籬是木杓。
睡夜三更月正西，麒麟撼斷黃金索。
幼年曾到雁門關，老去分明醉眼看。
憶昔面前擋一箭，到今猶自骨毛寒。
隻因面目無人識，又往天台走一番。
二行腳僧在寺安歇，衆官員人等各散。
忽一日，有錢塘縣一走差的，來見長老曰：&ldquo小人因往天台下文書，遇見上刹濟公，小人寄封書在此。
&rdquo 長老接過拆開看時，内詩二首雲： 其一： 片帆飛過浙江東，回首樓台渺漠中。
傳與諸山詩酒客，休将有限恨無窮。
其二： 腳餅緊系興無窮，拄杖挑雲入亂峰。
欲識老僧行履處，天台南嶽舊家風。
少林長老曰：&ldquo濟公如此來去明白。
&rdquo走使驚曰：&ldquo小人隻道是活的，卻乃死了。
&rdquo不在話下。
後五十年來，淨慈寺崩損，無人去化木植修葺。
忽一日，有範村人送木植來，言說濟書記募化來的。
長老大駭，遂令監寺收了。
一寺僧人無不感仰。
後濟公徒弟沈萬法，升至本寺監寺，壽年九十三歲而終。
濟公累累顯應，書不能盡。
有詩為證雲： 黃金百煉費工夫，下得工夫價自無。
若是昔年留得種，任君千遍去耕鋤。
無競齋贊湖隐： 非俗非僧非凡非仙。
打開荊棘林，透過金剛圈。
眉毛厮結，鼻孔撩天。
燒了護身符，落紙如雲煙。
有時結茅晏坐荒山巅，有時長安市 上酒家眠。
氣吞九州，囊無一錢。
時節到來，奄如蛻蟬。
湧出舍利，八萬四千。
贊歎不盡，而說偈言。
嗚呼，此其所以為濟颠者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