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冷酷仙境(洞穴、螞蟥、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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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是什麼地震,”胖女郎道,“比地震嚴重得多。

    ” “比如說?” 一瞬間,她深深吸了口氣,似想告訴我。

    但旋即作罷,搖搖頭道: “現在沒時間解釋,反正隻管往前走好了,此外别無出路。

    想必你肚皮上的傷口有點痛,但總比死了好吧?” “或許。

    ” 我們依然用繩子系着雙方的身體,全力以赴地沿坑道朝前奔跑。

    她手中的電筒随着她的步調大幅度地上下搖晃,在坑道兩側刀削般筆直高聳的壁面上繪出犬牙交錯的曲線,我背上背包裡的東西叮叮咣咣地搖來擺去。

    有罐頭有水壺有瓶裝威士忌,不一而足。

    可能的話,我真想隻留下必不可少的部分,其他統統甩掉。

    但不容我停住腳步,隻能跟在她後面一個勁地跑,甚至想一想腹部傷痛的工失都擠不出來。

    既然兩人的身體被繩子拴在兩頭,那麼就不可能由我單方面放慢一下速度。

    她的呼氣聲同我背包的搖晃聲在這切割得細細長長的黑暗裡富有節奏地回蕩開來。

    不久,地動聲也湊熱鬧似的一聲高似一聲。

     愈往前行,那聲音愈大,愈清晰,這是因為我們徑直朝聲源逼近,加之音量本身也逐漸加大。

    起始聽起來仿佛發自地層深處,就像肺葉排出的大量氣體在喉嚨裡面變成不成聲音的聲音時的那種動靜。

    天獨有偶,堅固的岩盤也随之發出連續的呻吟,地面開始不規則地震顫。

    是什麼還不清楚,總之我們的腳下正在發生不吉祥的變異,企困将我們一口吞沒。

     我實在不情願繼續朝聲源那邊跑,無奈女郎已認準了那個方向,由不得我挑挑揀揀。

    隻好孤注一擲,跑了再說。

     所幸坑道不拐彎,又無障礙,平坦得如飛機跑道。

    我們得以放心大膽地跑個不停。

     呻吟聲慢慢縮短間隙,仿佛在急劇搖撼地底的黑暗,朝着不容選擇的目标一路突進。

    時而傳來巨大的岩石以排山倒海之力相互擠壓相互摩擦的聲響,似乎封閉在黑暗中的所有的力為撬開一絲裂縫而拼命掙紮。

     聲音響了一陣後戛然而止。

    旋即,四周又充滿像是幾千個老人聚在一起同時從牙縫吸氣般奇妙的嘈雜聲。

    此外不聞任何聲響。

    地動聲也罷,喘息聲也罷,岩石摩擦聲也罷,岩盤呻吟聲也罷,統統屏息斂氣。

    惟獨噓噓噓這種刺耳的空氣聲在一片漆黑中回響。

    聽起來既像是養精蓄銳靜待獵物步步走近的猛獸那興奮的呼吸,又像是地底無數條毛蟲在某種預感的驅使下如手風琴一般蠕動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軀體。

    不管怎樣,都是我聞所未聞的充滿強烈惡意的可怖聲響。

     這聲響之所以在我聽來可怖至極,是因為我覺得它是在揮手招呼——而并非拒絕——我們。

    他們知道我們走近,邪惡之心為此興奮得顫料不已。

    想到這裡,我吓得脊梁骨都好像凍僵一般。

    的确遠非地震可比。

    如她所說,是比地震還要可怕。

    而我又完全猜想不出其為何物。

    事态的發展早已超出我所能想象的範圍,或者說已達至意識的邊緣。

    我已根本無法想象,隻能最大限度地驅使自己的肉體,一個接一個跳過橫在想像力與事态之間的無底深溝。

     較之什麼也不做,畢竟繼續做點什麼強似百倍。

     我覺得我們持續奔跑的時間相當之長。

    準确的弄不清楚,既像三四分鐘左右,又好像三四十分鐘。

    恐怖以及由此帶來的迷亂麻痹了體内對正常時間的感覺。

    無論怎麼跑都感覺不出疲勞,腹部傷口的痛感也已被排擠出意識之外。

    隻是覺得兩個臂肘分外地發酸發硬,這也是我奔跑當中惟一産生的肉體上的感覺。

    可以說,我甚至意識不到自己是在不斷奔跑。

    雙腳極為機械地跨向前去,踏擊地面。

    簡直就像有濃厚的空氣團從背後推動我,迫使我不停頓地勇往直前。

     當時我還不明白,其實我兩肘的酸硬之感是由耳朵派生出來的。

    因為我無意中把耳朵筋肉繃得很緊,以便使其不去注意那可怖的空氣聲響,于是這種緊張感從肩部擴展到臂肘。

    而覺察到這點,是我猛地撞在女郎肩上把她撞倒在地并且自己飛也似的倒在她前頭的時候。

    她吼叫着發出警告,但我的耳朵已分辨不清。

    不錯,是好像聽到了什麼,但由于我已在耳朵所能分辯的物理聲響同由此産生的分折其含義的能力之間的連接線路上加了封蓋,所以無法把她的警告作為警告來把握。

     這就是我一頭栽倒在堅硬地面的一瞬間首先想到的。

    我不知不覺地調節了聽力,簡直有點同“消音”無異,我想。

    看來一旦身陷絕境,人的意識這東西便可發揮出各種奇妙的功能。

    或者我在一步步接近進化也未可知。

     其次——準确說來應該是同時——我感覺到的絕對可以說是一側頭部的疼痛。

    仿佛黑暗在我眼前飛珠瀉玉般四濺開來,時間止步不前,身體随即被這扭曲的時空弄得嚴重變形——便是如此程度的劇痛。

    我真以為頭骨肯定不是開裂就是缺邊,不然就非塌坑不可。

    抑或腦漿飛得了無蹤影。

    我本身已因此一命嗚呼。

    然而獨有意識依然循着支離破碎的記憶猶一條蜥蜴尾巴痛苦地掙紮不已。

     但這一瞬間過後,我還是清醒認識到了自己仍在活着,仍在活生生地繼續呼吸。

    作為其結果我可以感覺出頭部的痛不可耐,感覺出淚水從眼睛漣漣而下打濕臉頰。

    淚珠順頰滴在石地上,也有的流進嘴唇。

    有生以來頭部還是頭一次遭受如此沉重的打擊。

     我原以為自己會真的就勢昏死過去,不料有一種東西把我挽留在了痛苦與黑暗的世界。

     那便是記憶碎片——關于我正在從事什麼的模模糊糊的記憶碎片。

    是的,我是正在從事什麼,為此跑到半路絆倒在地。

    我企圖逃離什麼。

    不能在此昏睡。

    盡管記憶模糊不清得不成樣子且零零碎碎,但我仍在拼出渾身力氣用雙手緊抓其碎片不放。

    我的的确确在抓住它不放。

    片刻,随着意識的恢複,我才覺察到自己抓住不放的不過是記憶碎片罷了。

    尼龍繩結結實實地拴在身上。

    刹那間,我恍惚覺得自己成了一件随風飄搖的沉甸甸的洗滌物。

    風、重力及其他一切都急欲将我擊落在地,而我硬是不從,偏要努力完成自己作為洗滌物的使命。

    至于何以有如此想法,自己也渾然不曉。

    大概由于沾染了一種習慣,習慣于把自身的處境權且改換成各種各祥的有形物。

     再其次我感覺到的,是下半身所處狀态不同于上半身這一事實。

    正确說來,下半身幾乎沒有任何感觸。

    我基本已經可以充分體察上半身的感觸:頭痛,臉頰和嘴唇緊貼着冰冷堅硬的石地,雙手緊攥繩索,胃蹿到喉嚨,腳口墊着一塊有棱角的東西。

    至此固然一清二楚,但再往下則全然不得而知,不知究竟是何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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