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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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睛。
她蒼白的面孔微紅了，&ldquo我輕了不少。
看看我的寬布袍。
&rdquo她看着自己，笑一笑，卻是疲憊的苦笑。
&ldquo别說我啦。
你在這裡做什麼！&rdquo &ldquo你知道，這是佛教紅十字會。
我們盡量照顧傷兵。
我們缺乏人手，缺藥品，缺錢，什麼都不夠。
&rdquo 她面色一亮，熱心地說：&ldquo我來幫你，還有玉梅。
&rdquo她擡頭看看他，又說：&ldquo我要向你學。
&rdquo &ldquo我很高興。
&rdquo老彭筆直地望着她說。
他看得出來，上海的情緒已經改變了她，離開北平的時候，他看出她眼中有悲哀的表情，但是現在更深沉，臉上有一股安詳的神色，使她充滿成熟女人飽受滄桑的美感。
他領她們穿過一間隻有竹家具，沒有保暖設備的會客室。
這是附近的一座廟宇。
幾本佛教雜志擱在小桌上，牆上有木刻的花紋，叙述母牛轉世的故事，勸人不要殺生。
後面的天井有一間小圖書室，一個和佛教有關的佛家富戶住在樓下。
他們穿過會客室到樓梯，爬上樓，老彭在不常用的閱覽室裡擺了一張卧鋪。
除了客廳傳來的熱氣，房裡并沒有保暖設施。
房門一開，就有一股冷風吹進來，但是老彭穿得很多，他說這樣并不辛苦。
窗戶面對長江。
前面半隐在一棵大樹後面，沒有床。
老彭的鋪蓋放在木頭地闆的一角。
地闆沒有加漆，灰灰的但很幹燥。
&ldquo這是一個豪華的房間，我一個人住太好了。
但是，&rdquo他低聲說，&ldquo樓下的人反對在這裡安插難民。
我一直想帶幾個人來，我們每天都推掉很多難民&mdash&mdash因為地方、鈔票和食物都不夠。
于是，喏&mdash&mdash我自己一個人享受這個房間。
&rdquo &ldquo我們若搬過來，有地方住嗎？&rdquo丹妮問他。
&ldquo我不知道該把你們安頓在哪裡。
&rdquo他說。
&ldquo但是你們可以住在對岸，白天再過來。
&rdquo 他們下樓，舊樓梯在老彭腳下吱吱響。
房子後門和寺廟相通，老彭帶她們進入廟中大廳裡。
大廳和天井都住滿難民。
孩子們在冬陽下玩耍嬉笑，佛龛下到處排滿被褥。
很多難民用親切的笑容招呼老彭。
有一個母親帶着三個小孩擠在寺院的一角。
母親懷裡抱着一個嬰兒，她向老彭打招呼，移動一下，仿佛要讓出一角坐墊，就像女主人歡迎客人進屋似的。
她的陶土鍋放在一個小泥爐上。
&ldquo你們還有米吧？&rdquo老彭問她。
&ldquo是的，大叔，我們還夠吃三天。
&rdquo婦人微笑說。
&ldquo兩斤米你們四個人怎麼能吃三天呢？&rdquo &ldquo我們夠了？大叔，&rdquo婦人辯解說，&ldquo小家夥吃奶。
我們很滿足。
&rdquo &ldquo你該多吃一點。
我去給你弄些豆瓣醬，說不定還能找到幾兩腌蘿蔔，呃？&rdquo 兩個大孩子羞答答盡量掩藏他們的喜色。
&ldquo來一些豆腐，大叔？&rdquo六歲的男孩說。
&ldquo你們這兩個貪吃鬼！&rdquo母親大叫說。
&ldquo你們簡直像乞丐。
&rdquo &ldquo你會吃到豆腐的。
&rdquo老彭向那個孩子眨眼說。
&ldquo他們是我們的難民。
&rdquo他們繼續往前走，老彭低聲對丹妮說。
&ldquo他們才來兩天。
廟裡滿了，不肯收他們。
這可憐的婦人是老遠由宣城來的，我自己負責照顧他們。
我不忍看他們母子被趕走，負責人說：&lsquo你若能替他們找到地方，就讓他們留下來。
&rsquo我勸樓下的人家答應讓我跟他們住，他們不肯。
喔，你看他們住的地方，又濕又有污水味，我打掃幹淨，讓他們住，他們就待在那兒了。
&rdquo 三個人進人後廳，除了兩邊的十八羅漢，還有一個鍍金的大佛，約摸二十尺高。
難民的包袱、衣物、水壺、飯碗堆在雕像的石柱上，一個盤腿而坐的羅漢足尖上立着一個黑色的壺。
幾乎沒有通路可走，他們就站在門邊。
老彭和一個站在角落裡的男人說話，玉梅則跪下來向佛像磕頭。
她兩度站起來又跪下去，磕完三次頭，她很高興，走向孤零零的丹妮說：&ldquo你不拜佛？&rdquo &ldquo不，我從來沒有拜過。
&rdquo丹妮回答說。
她擡起頭，大佛半閉的雙眼似乎由高處俯視她。
也許她生性熱情，過度敏感。
她一定見過那種眼光很多次了，也許上個月的事情使她産生了空前未有的理解力。
大佛眼睑半閉，露
她蒼白的面孔微紅了，&ldquo我輕了不少。
看看我的寬布袍。
&rdquo她看着自己，笑一笑，卻是疲憊的苦笑。
&ldquo别說我啦。
你在這裡做什麼！&rdquo &ldquo你知道，這是佛教紅十字會。
我們盡量照顧傷兵。
我們缺乏人手，缺藥品，缺錢，什麼都不夠。
&rdquo 她面色一亮，熱心地說：&ldquo我來幫你，還有玉梅。
&rdquo她擡頭看看他，又說：&ldquo我要向你學。
&rdquo &ldquo我很高興。
&rdquo老彭筆直地望着她說。
他看得出來，上海的情緒已經改變了她，離開北平的時候，他看出她眼中有悲哀的表情，但是現在更深沉，臉上有一股安詳的神色，使她充滿成熟女人飽受滄桑的美感。
他領她們穿過一間隻有竹家具，沒有保暖設備的會客室。
這是附近的一座廟宇。
幾本佛教雜志擱在小桌上，牆上有木刻的花紋，叙述母牛轉世的故事，勸人不要殺生。
後面的天井有一間小圖書室，一個和佛教有關的佛家富戶住在樓下。
他們穿過會客室到樓梯，爬上樓，老彭在不常用的閱覽室裡擺了一張卧鋪。
除了客廳傳來的熱氣，房裡并沒有保暖設施。
房門一開，就有一股冷風吹進來，但是老彭穿得很多，他說這樣并不辛苦。
窗戶面對長江。
前面半隐在一棵大樹後面，沒有床。
老彭的鋪蓋放在木頭地闆的一角。
地闆沒有加漆，灰灰的但很幹燥。
&ldquo這是一個豪華的房間，我一個人住太好了。
但是，&rdquo他低聲說，&ldquo樓下的人反對在這裡安插難民。
我一直想帶幾個人來，我們每天都推掉很多難民&mdash&mdash因為地方、鈔票和食物都不夠。
于是，喏&mdash&mdash我自己一個人享受這個房間。
&rdquo &ldquo我們若搬過來，有地方住嗎？&rdquo丹妮問他。
&ldquo我不知道該把你們安頓在哪裡。
&rdquo他說。
&ldquo但是你們可以住在對岸，白天再過來。
&rdquo 他們下樓，舊樓梯在老彭腳下吱吱響。
房子後門和寺廟相通，老彭帶她們進入廟中大廳裡。
大廳和天井都住滿難民。
孩子們在冬陽下玩耍嬉笑，佛龛下到處排滿被褥。
很多難民用親切的笑容招呼老彭。
有一個母親帶着三個小孩擠在寺院的一角。
母親懷裡抱着一個嬰兒，她向老彭打招呼，移動一下，仿佛要讓出一角坐墊，就像女主人歡迎客人進屋似的。
她的陶土鍋放在一個小泥爐上。
&ldquo你們還有米吧？&rdquo老彭問她。
&ldquo是的，大叔，我們還夠吃三天。
&rdquo婦人微笑說。
&ldquo兩斤米你們四個人怎麼能吃三天呢？&rdquo &ldquo我們夠了？大叔，&rdquo婦人辯解說，&ldquo小家夥吃奶。
我們很滿足。
&rdquo &ldquo你該多吃一點。
我去給你弄些豆瓣醬，說不定還能找到幾兩腌蘿蔔，呃？&rdquo 兩個大孩子羞答答盡量掩藏他們的喜色。
&ldquo來一些豆腐，大叔？&rdquo六歲的男孩說。
&ldquo你們這兩個貪吃鬼！&rdquo母親大叫說。
&ldquo你們簡直像乞丐。
&rdquo &ldquo你會吃到豆腐的。
&rdquo老彭向那個孩子眨眼說。
&ldquo他們是我們的難民。
&rdquo他們繼續往前走，老彭低聲對丹妮說。
&ldquo他們才來兩天。
廟裡滿了，不肯收他們。
這可憐的婦人是老遠由宣城來的，我自己負責照顧他們。
我不忍看他們母子被趕走，負責人說：&lsquo你若能替他們找到地方，就讓他們留下來。
&rsquo我勸樓下的人家答應讓我跟他們住，他們不肯。
喔，你看他們住的地方，又濕又有污水味，我打掃幹淨，讓他們住，他們就待在那兒了。
&rdquo 三個人進人後廳，除了兩邊的十八羅漢，還有一個鍍金的大佛，約摸二十尺高。
難民的包袱、衣物、水壺、飯碗堆在雕像的石柱上，一個盤腿而坐的羅漢足尖上立着一個黑色的壺。
幾乎沒有通路可走，他們就站在門邊。
老彭和一個站在角落裡的男人說話，玉梅則跪下來向佛像磕頭。
她兩度站起來又跪下去，磕完三次頭，她很高興，走向孤零零的丹妮說：&ldquo你不拜佛？&rdquo &ldquo不，我從來沒有拜過。
&rdquo丹妮回答說。
她擡起頭，大佛半閉的雙眼似乎由高處俯視她。
也許她生性熱情，過度敏感。
她一定見過那種眼光很多次了，也許上個月的事情使她産生了空前未有的理解力。
大佛眼睑半閉，露
